作者:国王陛下
鹿悠悠派他來月央,是因爲月央拔荒非他不可。但鹿悠悠任命他爲組長,掌控全盤行動方略,卻是因爲想要看看王洛戰鬥以外的本事,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測試。
而測試的結果,顯然讓雙方都頗爲滿意。
不過,鹿悠悠的感慨之詞裏,卻有一點說的不對。
鹿芷瑤從來沒教過他這些東西,而他也從來沒興趣學這些凡間勾心鬥角的伎倆。舊仙歷時代,一切都以力量爲尊,哪怕貴如靈山修行人也不能例外。哪怕你有再顯赫的背景,有天庭作後臺,可若自身實力不濟,遇到魔道三宗那幫無法無天之人,也照樣可能被生吞活剝。
這樣的環境下,學什麼職場權術,豈不可笑?何況以鹿芷瑤那般任性,又怎麼可能耐得住性子去和人虛以委蛇,勾心鬥角?看不爽了直接就是瑤劍斬下去了,多廢話一句都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而從少數相對可靠的史書記載來看,鹿芷瑤其實在新世界建立仙盟後,也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適應自己的尊主身份,開始以一個合格的統治者的方式來治理國家。而這個時候,王洛早就在定靈殿沉睡不醒了。
新仙歷開啓後一千兩百年,王洛終於甦醒於新時代。而距離他正式下山,接觸新世界的規則,不過才幾個月時間,其中單單在石街習慣普通人的人情世故就花了好久,又怎麼可能知道如何與那些豪門顯貴們互飆演技?
所以,這些技巧,是從何而來的呢?不過,這個疑問只在王洛心中徘徊了一個瞬間,因爲接下來,只見鹿悠悠伸出食指向前一點,摘星樓大廳的地板上就陡然浮現出一張淡金色的半透明的網,而那張網的正中央,卻赫然呈現着一個巨大的空洞。
看到這個空洞,王洛神色就是一凜,原先心中的疑問自然也煙消雲散。
這張淡金色的網,是鹿悠悠以仙枯林首席的權限,將覆蓋於月央的定荒結界,以最爲直觀的形式呈現出的結果。而那個空洞,就是目前存在於結界的所謂根源性漏洞。
“相較於先前,改善了多少?”
鹿悠悠說道:“對比你抵達月央之前,改善了大概百分之三吧。”
王洛聽了不由就是一陣搖頭:“連續消滅了七個潛伏在月央的荒魔隱患,在定荒城中建起標杆級的定荒高塔,並撬動整個北域商團開始爲定荒而咿D……也只改善了三個百分點?”
鹿悠悠嘆息道:“根源級的漏洞,不可能單單通過簡單的治標來解決。就算你在月央邊疆把荒魔殺得屍積如山,可能也影響不到根源分毫……否則我也不需要在你出發前,單獨找你談話,囑咐你要施以懷柔之計。直接放你過去,和黃龍一起把該殺的人都殺光不就好了?不知能省多少麻煩。”
王洛沉吟道:“那照此推測下來,即便將北域商團連根拔起,只怕……”
“只怕適得其反。”鹿悠悠否定道,“北域商團雖然在前期定荒工作中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但沒了北域商團,月央就等同失去了在北部一多半的建設能力。”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那些算經老頭們有沒有方案了?”
鹿悠悠說道:“如何填補這類根源性漏洞,在仙盟過去一千多年的歷史上,幾乎都是一個大而化之的課題,大體來說,就是越國泰民安、政通人和的地方,定荒結界也就越牢固。此外,整體國力的增強,人們對定荒事業的認同,也都是重要的影響因素。但是單純追求統計數值層面的提升,往往又會適得其反。例如當年尊主斬殺化荒的君長生後,仙盟百國幾乎集體應激,很多平日裏德行不彰的小國爲了自證清白,又或者爲了討好尊主,瘋狂開展全國級的定荒行動,然而結果反而令原先尚算穩固的結界被拉扯出破綻。”
說着,鹿悠悠又嘆了口氣:“所以此事截至目前依然沒有一個清晰的方案能給到你。不過我已經整合了悠城書院和茸城書院等多家書院的律算高手,聯合解析和推演月央的定荒結界。這些時日來你收集的數據還是很有用的,只要堅持推進下去,相信總能找到辦法。總之,至少我們已經取得了百分之三的進展,接下來你只要再取得三十三倍的成果,說不定這結界上的漏洞就自然填補好了。”
王洛只聽得一陣搖頭,“總之”、“至少”、“說不定”,聽起來可真是讓人信心百倍啊!
第318章 無心插柳
摘星館內,面對地上閃耀着的淡金色網,以及那異常醒目的空洞,王洛和鹿悠悠一時沉默,都是無話可說。
事態發展到這一步,棘手之餘,也着實有些尷尬。
這明明是發生在月央土地上,關乎整個仙盟的大事,最終卻要落到他們幾個外人頭上。
月央的本地人,甚至包括補天君在內,都被當成棋子一般,被恣意擺佈着。
若是換作任何一個第三方看了,都難免感到祝望的霸道已經無可理喻。
然而事實上這絕非鹿悠悠和王洛所願。
時間需要簡單的回溯。
在最開始的時候,王洛給月央拔荒之行的定位很簡單,就兩件事,第一件:殺該殺的人;第二件:殺阻撓第一件事的人。本質上和黃龍的思路並沒有區別,只不過他會考慮到胡亂殺人會引起強力反噬,因此殺人的手法要儘量巧妙,要殺也要光明正大的殺。
對於他們這些外人來說能做的最多也就到這一步了。再複雜而深入的工作,尤其是那些關乎建設的工作,到底還是應該由月央人自己肩負起來。越俎代庖過甚不會有任何好處。
然而在臨行之前,王洛與鹿悠悠最後一次碰頭,卻赫然發現此路不通。
這個發現源自於一場意外,當王洛從豢養荒魔大黃口中得知,月央的定荒結界存在根源性漏洞後,立刻便將此事告知鹿悠悠。而後鹿悠悠就在百忙之中撥冗與王洛做了一番長談。
她首先以仙枯林首席的權限,提取出了月央的定荒結界圖,以網狀形式呈現出來,而後做了初步的推演,嘗試找出問題的解。
然而很快她就發現,月央的結界漏洞,與她以往經歷過的都有不同,並不是單純來自定荒工作執行不力,或者某些身居要害之職的權貴倒行逆施——嚴格來說,新仙歷的人類文明從來也沒能完全擺脫這些文明的頑疾,因此該類漏洞也層出不窮。
但有了漏洞,盡力去填補就是了,定荒大結界並不會因爲幾個漏洞的存在就頓時土崩瓦解,更無需惶恐過甚。相反,因爲處理過太多次,反而熟練到讓人失去了對此類漏洞的畏懼。
可全新形式的根源級漏洞,就由不得人不重視了。
最初,鹿悠悠的想法是立即照會補天君,無論雙方在廣寒宮爆發過怎樣的不愉快,對方終歸都還是月央之主,這種棘手的狀況,不可能也不應該瞞着他。
但王洛當時就建言說沒必要急着開諄压詈孟鹊皆卵雽嵉乜疾煲环傩袥Q斷,說不定補天君從一開始就在裝糊塗呢?
這個建議對王洛而言純屬隨口一提,鹿悠悠卻認真考慮後,輕輕點了頭——很輕很遲疑的那種。然而就在鹿悠悠點頭,決定不妨一試的剎那,那張淡金色的網就赫然有了變化,正中的空洞明顯收縮了一圈!
這種堪稱詭異的現象,當場就讓兩人震驚了,然後共同得出了一個更加詭異的結論。
或許,讓補天君矇在鼓裏,對定荒大業更有幫助?
在這個結論的指導下,鹿悠悠才定下了之後的方略:由王洛先行前往月央,不單要殺該殺的人,更要嘗試逐步越俎代庖,接管月央的定荒工作……在這個方案確定之後,空洞居然又縮小了一點點!
可惜,之後王洛雖然在白鑰城開展了卓有成效的工作,儼然將北域商團都坑了進來,但空洞的填補反而進展甚微。
總不能真去坑三十三個北域商團吧?!
沉默良久後,王洛率先說道:“或者我們換個思路,月央目前最缺的並不是明面上的定荒工作,因爲咱們退一萬步來說,雖然照着圖紙來看,這裏的定荒工作簡直千瘡百孔,但就算千瘡百孔,其實問題也沒有那麼嚴重。畢竟仙盟的圖紙是按照茸城拓荒的超高要求去設計的,本身是有很大的設計餘量的。”
鹿悠悠沉思片刻,點點頭:“對,客觀來說,月央固然令人失望,但也不至於將漏洞開在根源層面。那是當年君長生化荒纔會出現的極端情況……所以呢?”
王洛說道:“所以可能這百分之三的進度,也可能並不來自北域商團和他們的定荒高塔,而是因爲其他的無心插柳……”鹿悠悠不解:“其他的無心插柳?”
“比如因爲我的到來赫家準備製作一部以師姐爲主角的太虛蜃景。”
“?”鹿悠悠面現茫然。
王洛耐心解釋道:“師姐是定荒元勳之首嘛,以她的故事改編來的太虛蜃景,或許可以起到類似凝淵圖的作用。”
鹿悠悠聽得目瞪口呆:“凝……這麼不要臉的話,就算尊主本人也很少說出口的!”
王洛聳聳肩:“但也未必就不是事實啊,凝淵圖因其承載的歷史而神通自生,太虛蜃景同樣可以承載歷史,爲什麼不能有神通呢?反正既然月央人打算做了,那咱們就順手幫他們做得更好些,師姐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到時候咱們拿着成品到建木之巔放給她看,說不定她還會樂得復活過來。”
“你……”鹿悠悠又好氣又好笑,“你別是被那兩個女演員的美色誘惑到了,拼命給她們加戲吧!?
王洛對此斷然否認:“那兩人對我幾乎沒有任何誘惑力可言,若非馨兒黏她們黏的厲害,我早把她們趕出摘星館,省得被人誤會我的審美。”
鹿悠悠聞言反而好奇:“真的?平心而論,那兩人的身材容姿,既有天生麗質,更有後天的精心修行保養,放到任何時候都堪稱絕色佳麗,你居然一點都不動心?”
王洛解釋說:“好看歸好看,動心歸動心,兩碼事。她們雖然漂亮,卻不合我的審美。”
鹿悠悠更加好奇:“那你的審美是什麼樣?”
“像你這樣啊。”
下一刻,摘星館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住了。
而時空的凝固中,鹿悠悠那雙無暇的眸子分明有了片刻的地震。她用了好久,才恢復了幾分鎮定,併發出毫不鎮定的聲音。
“你你你在說說說什麼胡話啊!?”
王洛說道:“我自幼跟在師姐身旁,審美被她影響極深,嚴格來說就是與她幾乎別無二致。而她的審美集大成者,就是現在的你啊。所以你問我的審美是什麼樣,自然是你現在這樣。”
“……”
摘星館內的空氣再次陷入凝固。
良久,鹿悠悠才嘆息一聲:“對啊,這麼說才合情合理……總之,不說這題外話了,你打算要認真插手月央人的太虛蜃景,也沒什麼不好。唔,不如趁我難得來一次月央,讓那兩個女演員來和我聊聊,當世應該沒有誰比我更瞭解尊主大人了,嗯,除你之外吧。”
鹿悠悠的話,說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然而就是這心不在焉的話音剛剛落下,地板上淡金色的網再次收攏!正中的空洞以驚人的幅度向內收縮了一截!
第319章 水分流失
摘星館內,面對地上閃耀着的淡金色網,以及那異常醒目的空洞,王洛和鹿悠悠再次陷入沉默,無話可說。
半晌後,王洛率先開口:“鹿國主,有何高見?”
鹿悠悠沉默了一會兒,將小臉一仰:“你先說。”
王洛於是從善如流:“根據剛剛的現象做簡單推理,不難得出結論:製作太虛蜃景可以有效推進月央的定荒結界修補工作,也就是說,吹師姐真的有用!”
鹿悠悠當時就有些繃不住:“太荒唐了!這根本沒道理!”
“畢竟整個仙盟大律法都是她定的,她就是最大的道理。或許當初她趁人不備偷偷追加了規則:後世之人吹她越狠,她的在天之靈才越會庇佑後世。”
“她還沒死呢!”
“但也的確上天了啊。”
“你……”鹿悠悠既是氣惱,又有些羨慕,“你是真的什麼話都敢說哦!”
王洛好奇:“我才奇怪,你陪在她身邊上千年,還有什麼話是不敢說的?你是她在世唯二的親人,你就算掀她裙子,她應該都不會怪罪你。”
“……你掀過?”
“以前大家同喫同住,該看的都看過了,倒也不必特意掀。”
“!?”
而在鹿悠悠明顯氣短之時,王洛則長嘆了口氣,說道:“總之,我的結論就是,太虛蜃景無疑是眼下最值得一試的突破口,或許是因爲蜃景本身,也或許是因爲蜃景取材的師姐與太清聖女的故事……總之,北域商團那邊我會繼續跟進,而太虛蜃景看來也不該放鬆。”
鹿悠悠沉吟了一會兒,點頭說:“那就依照我剛剛說的,先把那兩個主演帶來見我吧,畢竟見她們兩個的理由相對說得通。”
頓了頓,鹿悠悠用明顯玩味的語氣說道:“私怒,對吧?”
王洛反問:“沒有嗎?”
鹿悠悠的玩味姿態頓時瓦解,她帶着一點悶氣抱怨道:“怎麼可能沒有!什麼人啊也敢去飾演尊主大人?你居然能看得下去,我也是佩服的。”
王洛失笑:“哈,果然是嫌棄那兩人歪瓜裂棗,但剛剛也是你說她們兩人都可謂絕色佳麗,你還要怎麼挑剔啊?”
鹿悠悠解釋說:“真要飾演尊主,容貌反而是不那麼重要的一環。這一點你應該也深有體會吧,她其實一直都堪稱絕色,但你真的很難將她當作什麼美人去看待。哪怕拉開距離,站的很遠,腦海中關於她的形象,也總是和美醜無關……說實話,我其實一點都不介意飾演她的人生得美醜如何,但如果氣質上就南轅北轍,那最好也不要來蹭她的名頭,自己原創個角色和劇本去演,想怎麼演就怎麼演,我絕不多話!”
王洛搖了搖頭:“你若是這麼要求,別說一切文藝作品都要避開她,就連史書都不好寫了。真實的師姐是個什麼樣子,咱們這兩個知情人知情就足夠了,何必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創作過什麼樣的重口本子?”
鹿悠悠聞言明顯有些不甘,但卻也無法爭辯,最終只能低聲嘆息道:“如果只是製作一個憑空杜撰的故事,描述一個水中望月的尊主,那這一切對定荒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王洛想了想,回答道:“那不妨換個思路,或許是真實的師姐品性過於糜爛,會極大影響仙盟民心,所以必須用大量的文藝作品予以掩蓋。我們掩蓋的越好,她的口碑就越容易保住,仙盟定荒大業也就……”
話沒說完,鹿悠悠已經忍無可忍,當場一個翻掌,宛如憑空召喚出一座山脈,將王洛鎮壓得單膝跪倒,在摘星館那堪比百層鋼壁的地板上硬生生壓出一個凹痕。
王洛咳嗽一聲,壓下翻騰的氣血,說道:“定荒大業也就得以保全,師姐在天之靈也會欣慰。”“……你就非要說完嗎?你不會是把我的翻山印當成鼓勵了吧!?”
“當初師姐面對師父的時候,就是這麼做的,這是咱們靈山一脈的傳統文化。”
鹿悠悠頓時語塞,無奈散開了無形之印,讓王洛得以起身,然後說道:“算了,這個問題就依你吧,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不會干涉。不過,你也別指望我會幫你,我真的忍不了。最多,最多讓那兩個女演員來蹭一下我的熱度,之後我就要眼不見爲淨了。”
“好,那麼我就先暫且告退,去找那兩位女主演了,順便也看看,她們究竟何德何能,居然影響得到月央的定荒大業。”
——
王洛首先就找到了暫住見月亭的寧依。
幾日不見,擺脫了死忠擁躉馨兒的糾纏,這位一度連綿觀景觀到身心俱疲的女演員,彷彿是久旱逢甘霖的花田,再次容光煥發。
只是這朵怒綻的鮮花,在見到王洛時,卻明顯陷入了極大的恐慌,花容失色。
“王王王山主!?”寧依聲音顫抖,目光則遊移不定,發了狂一般尋找那個恐怖的影子。
“馨兒因爲這幾日的胡鬧,已經被莫雨抓去關禁閉了,短時間內你是見不到她了。”
寧依聞言,幾乎當場軟倒:“太好了……”
排除險情後,寧依很快又找回了月央名演員的風度,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一道清心決印在自己身上,頓時便恢復了那近乎完美無瑕的容姿氣質。
帶着燦爛的容顏,寧依笑問:“王山主此來,是有何吩咐?”
王洛說道:“還是關於太虛蜃景,之前咱們在摘星館聊過很多,但說實話,我畢竟陪在師姐身邊只有十幾年,而且僅限於舊仙歷時代。關於她在新仙歷年間的經歷,其實我一無所知。很多細節,或許我還不如一些民俗學者瞭解的多。”
“王山主太謙虛了。”寧依認真搖頭否定,“在接到這個角色後,我其實對鹿尊主相關的史話下過苦功,但和山主幾次長談,都深有啓發。山主您雖然陪在她身邊只有十幾年,卻彷彿比很多相伴終身的人更瞭解彼此。”
王洛說道:“雖然很感謝你這麼捧我,但接下來我要介紹一個真正的鹿芷瑤專家給你,希望你能和她認真學習,從而演好這個角色。”
寧依愣了下,自信地仰起頭,笑道:“放心吧王山主,我敢說,整個月央,不會有人能比我飾演尊主飾演的更好!”
這一刻,這位女演員自有一股洋溢而出的自信,而那般氣質,的確已有了鹿芷瑤的幾分神韻!
“不過,容我先問一句,山主您說的專家是指……?”
“鹿悠悠。”
“……”
撲通,寧依當場跪倒,什麼自信都如夢幻泡影一般,隨着一些不受控的體液一道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