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他每日悄悄地從小門進來,再悄悄地從小門離開,雖然晉昌坊那個少年浴池掌櫃總是希望他能進到澡堂裏再感受一下,李慎總是嗤之以鼻,他家裏有更好的,伺候他洗澡的全是美人兒,不是這裏那些胳膊上一疙瘩,一疙瘩肌肉的半大小子。
今天是進宮與皇兄共序兄弟之情的日子,他其實很想把自己在晉昌坊品嚐過的美食給兄長送一些,也請他好好地品嚐一下什麼叫做煙火味。
只可惜,他送去的食物兄長不敢喫,只能是他喫兄長贈送的食物。
想想兄長其實也不容易,最近就是因爲要把武宮人升爲昭儀的事情,再一次被褚遂良給駁回了。
李慎認爲,兄長之所以在此時此刻招自己進宮,目的就是從自己這裏得到皇家的支持。
李慎覺得褚遂良有些多此一舉,這本身就是皇宮內苑的事情,跟他這個大唐忠臣一個錢的關係都沒有。
就算武宮人曾經伺候過父皇,現在,皇兄是皇帝,只要皇兄不嫌棄,這就不算什麼事情,要知道父皇連年過四十歲的前隋蕭皇后都沒有放過,如今皇兄只不過是要一個早就被父皇拋棄的女人,這真的不算什麼事啊。
車馬進太極宮的時候,李慎就莫名其妙的覺得煩躁,如果不是皇兄招自己來,他一輩子都不想踏進這座幽深,溼熱且充滿血腥味的老舊宮殿。
站在含元殿臺階下等候的時候,李慎看到了一隻彩蝶在梔子樹上翩翩起舞,想要去捉,又站直了身子,讓自己的身形看起起挺拔一些。
今日不用上朝,李治起牀的時間晚了一些,武媚親自打開沉重的帷幕,打開窗戶讓朝陽照進幽深的大殿。
李治瞅着沐浴在陽光中的身形臃腫的武媚,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這個女人哪裏都好,就是太容易懷孕了。
“啓稟陛下,紀王李慎求見。”
聽了內侍的稟報,李治站起身,讓宮人伺候穿衣,等衣衫穿好了,就對武媚道:“你就等着做你的昭儀吧。”
“紀王會答應嗎?”
“他會的。”李治回答一聲就離開了寢宮直奔含元殿。
恭送皇帝離開,武媚就對一個宮女道:“春枝,你去含元殿給陛下與紀王送一些點心,陛下今日起來的遲,還沒有用膳。”
宮人答應一聲,就匆匆的去準備了,她知道給皇帝跟紀王送膳食是假,聽他們說了些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等她抵達含元殿的時候,發現皇帝與紀王交談的非常開心,只是隻字不提娘娘晉升昭儀位份的事情,不過,見皇帝如此高興,想必已經談妥了吧。
李慎愉快的接受了喫飯的邀請,還特意在皇帝之先,把宮人送來的飯菜挨個往自己的飯盤裏撿拾了一遍,然後,就狼吞虎嚥的喫了下去。
喫完之後擦擦嘴,就笑着對李治道:“皇兄,不是做弟弟的說您,就您用的這頓餐食,還比不過做弟弟的早上喫的餐食。”
李治喫了一枚鵪鶉蛋鄙夷的道:“不如你喫的,你剛纔還喫的那麼貪婪。”
李慎左右看看,發現只有宮人跟宦官在,就笑嘻嘻的道:“皇兄賜食,做弟弟必須喫的香甜,這是禮,就像皇兄敬祖結束的時候,大口大口的啃冷豬肉,難道那東西就很美味嗎?”
李治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道:“混賬,這能相比嗎?”
“哈哈哈,弟弟知罪了,不過啊,我今日朝食是在晉昌坊喫的,皇兄不妨猜猜,晉昌坊的朝食共有多少種。”
李治用筷子指指桌案上琳琅滿目的餐食道:“總不會豐盛過這裏吧。”
李慎笑道:“臣弟剛纔數過,皇兄面前的朝食種類只有一十六種,湯羹兩種,糕餅四種,共計二十二道。
臣弟問過大飯堂的管事,晉昌坊大飯堂的朝食種類有六十八種之多,還有六種羹湯,二十道糕餅。”
李治正在夾菜的手停了下來,眼神也同時變得陰冷,瞅着李慎道:“人間豪奢竟至於此了嗎?這是誰家的朝食竟然會如此的靡費?”
李慎笑呵呵的道:“這些朝食屬於全長安人的,只要你口袋裏有幾個錢,就能進去挑選自己喜歡的朝食喫。”
聽到了李慎的解釋,李治陰冷的眼神逐漸變暖,淡淡的道:“原來是一家食肆啊,難道說你紀王府的廚子竟然比不上一家食肆的廚子嗎?
如果你喜歡,儘可從那家食肆將廚子帶走,算是朕賞賜你的。”
李慎笑道:“謝過皇兄賞賜,不過啊,臣弟可養不起那麼些個廚子。”
李治愣了一下道:“多少?”
李慎道:“如果連採買,跑路,灑掃的人全部算上,不少於五百人。”
“五百人之多?”李治喫驚的差點把手裏的筷子丟掉,緩緩放下筷子道:“你說一座食肆僅僅是廚工,廚子,加起來就有五百人之多?”
李慎不以爲然的道:“喫飯的人也多啊,不知皇兄有沒有見過好幾千人一同進餐的模樣?”
“好幾千人,還一同,這些人都是長安百姓嗎?”
“這一點臣弟可以保證,全是長安百姓,還有不少的胡人,以及進京準備考試的士子,當然,商賈會更多一些,有些人幾乎每日都去那裏喫飯。
皇兄有所不知,每日裏看到那些人進坊門之前,先朝巨凰施禮的樣子,臣弟的眼眶竟然都有些溼潤了。”
第九章 古人眨荒芷�
“回稟主人,奴婢送朝食到含元殿的時候,只聽到陛下跟紀王正在談論喫食,是不是已經說過主人晉升昭儀的事情奴婢不知。”
正盯着李弘在宮殿裏跑來跑去的武媚,緩緩直起腰身道:“陛下與紀王說話的時候高興嗎?”
“回稟主人,陛下與紀王交談甚歡。”
“他們都說了那些喫食呢?”
“奴婢聽說是一個叫做晉昌坊地方的喫食,聽紀王說,晉昌坊裏地朝食種類竟然是陛下朝食種類的數倍之多,據紀王說,不算羹湯,糕餅,竟然有六十八種之多,算上六道湯羹,二十種糕餅,整個朝食共有九十四種。”
武媚聽到宮人說的話,也頓時愣住了,皺眉道:“何人竟敢如此僭越?”
宮人連忙道:“是一家食肆,不是某一個人家。”
“哦,是一家食肆啊,即便是食肆也不該如此靡費。”
“主人,聽紀王說,每日進入晉昌坊喫飯的人竟然有數千人之多,即便是如此,也需要排隊才能進入晉昌坊,還聽紀王說,那些食客寧願在喫飯之前先交給晉昌坊兩個錢,纔有資格進去喫飯。”
武媚皺眉思量片刻道“:那些食客真的是長安食客嗎?”
宮人連忙道:“紀王保證了,說那些人真的是食客,不僅僅長安本地百姓喜歡去晉昌坊喫飯,就連那些前來長安做生意的胡人,以及外地入京考試的士子們,也喜歡去晉昌坊。
紀王還說,整個晉昌坊如今整日裏人滿爲患。”
聽宮人把話說完,武媚的眉頭緊鎖,她讓宮人搬來一個木箱子,打開之後,在裏面翻檢了良久,才找出來一本密報,將使勁往她懷裏鑽的李弘交給宮人,自己則認真的閱讀那張密報,看完之後,將密報重新找到位置放好。
從宮人手中接過李弘,放在身前,用極爲陌生的目光看着李弘,李弘受不了這樣的目光,想要武媚抱抱,武媚卻冷冷的推開,一次,兩次,三次之後,再也忍不住的李弘就大聲的嚎哭起來。
武媚並沒有立刻安慰李弘,而是等李弘哭累了,這纔將他重新抱起來。
瞅着李弘烏溜溜的眼珠子道:“你真的如同李淳風說的那樣有帝王之相嗎?”
李弘繼續哇哇大哭,一個勁的喊着“阿孃。”卻不敢繼續伸手要抱抱了。
正在這個時候,李治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媚娘,媚娘,今日倒是聽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你說,這個世上真的有五百個廚子的食肆嗎?”
武媚用手帕輕輕擦拭一下李弘臉上的淚珠,將他交給宮人抱走,自己笑吟吟的迎上來道:“如今,天下太平,風調雨順的,出現一些太平年間應該出現的事情一點都不奇怪啊,臣妾在這裏爲陛下賀。”
“你確實應該感謝朕,紀王對於你升妃位之事沒有意見,說這是皇宮內苑的事情,與他這個外臣沒有關係,全憑朕做主。
他還答應去勸說宗正,讓他不要在此事上與朕糾纏,只要宗正不對朕發難,褚遂良一人獨木難支。”
“可是,長孫舅舅還沒有明晰,若他也站出來反對,陛下千萬千萬莫要駁斥長孫舅舅,妾身繼續以宮人身份留在皇宮陪伴陛下也就是了。”
李治哈哈大笑道:“長孫舅舅要的不過是幾個恩蔭罷了,給他就是。”
瞅着李治意氣風發的模樣,武媚扶着肚子慢慢站起來,臉上也洋溢着微笑。
雲初笑不出來!
任何人在面對梁建方的時候都笑不出來,即便是皇帝也不成,因爲沒人知道這個老傢伙會在下一刻弄出什麼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來。
老傢伙在上一刻還在誇獎雲初擁軍工作做的到位,踏實,做的好,下一刻,就準備在晉昌坊大宴老友。
時間,就在半個時辰之後,酒要酒精,菜嘛,只要是大食堂裏的菜餚每樣來一遍就成。
自從聽到這個消息,雲初就開始不斷地打嗝,用針紮了穴位也無濟於事。
“公爺,酒精裏面已經被孫神仙下了毒,喝了之後會出人命的。”
孫思邈之所以要給酒精裏面下毒,就是爲了限制酒精的產量,繼而讓這個東西的作用僅僅在醫療上,而不是被那些酒鬼把這東西當成瓊漿玉液一股腦的灌進肚子裏去。
大唐一年消耗的酒精數量驚人,估計就算是裝不滿一個西湖,也差不了多少,畢竟,他們喝的都是低度酒,只要是喝酒,誰不能喝個兩三斤的。
更不要說類似汝陽王那種飲如長鯨納百川那種喝法的人。
同時,利潤也驚人,就是對大唐少的可憐的糧食產量沒有半點好處罷了。
梁建方不知道從哪裏搬來一罈子酒精,雲初看的很清楚,這就是自家賣給太醫署的酒精,罈子上用紅紙書寫着——殺毒藥三個黑乎乎的大字,雲初甚至還在三個字下邊印製了一個骷髏頭與兩根交叉的人腿骨。
這東西一看,就不是什麼善類,只要是還想活命的人,基本上都會離這東西遠遠地,再加上孫神仙的警告,喝了這東西必死無疑就成了一種常識。
有不信邪的,梁建方就是!
他直接打開罈子倒了一碗殺毒藥,咣噹一聲就灌進嘴巴里去了,從他喝酒精喝的輕鬆平常來看,這兩年,他絕對沒有少喝這東西。
梁建方咣噹一聲,就把酒碗丟桌子上,對雲初道:“老夫這就要死了,你連老夫最後的一點心願也不肯成全嗎?”
這就沒辦法了。
梁建方這個老不死的喝了一大碗毒藥之後還總是不死,還色眯眯的瞅着娜哈的烏騅馬,看樣子恨不得自身化爲一批公馬,與這匹母馬孕育下一代寶馬。
嚇得娜哈連忙牽着烏騅馬,帶着兩個大肥,去虞修容那裏避難去了。
等娜哈跟小丫鬟走了,雲初再看看自家那羣長得非常圓潤的僕婦們,覺得用她們來伺候梁建方拉扯來的狐朋狗友應該是最合適不過的。
詢問梁建方來的人有多少,問完話雲初又開始後悔了,因爲這一問,梁建方嘴巴撇一撇,就增加了五六十個來喫飯的人。
還以爲都是梁建方麾下左武衛的人,等鄭仁泰跟蘇定方兩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雲家大門上的時候,雲初,就嘆一口氣,給崔氏下令,在雲家擺長桌宴。
眼看着一個個殺氣騰騰的老漢一個個從雲家大門進來,尤其是看到一身綠袍子的李績之後,雲初打嗝的毛病立刻就好了。
這些人進雲初家,比進自己家還要隨便,而且都是騎馬來的,不一會,雲家不大的馬廄裏裝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名馬,而且全是清一色的母馬。
這恰好得了棗紅馬的意,抖斪啪裨隈R廄裏亂竄,幸好,此時不是戰馬的發情期,否則,它能讓這裏所有的母馬大着肚子回去。
大街上到處都是訓練有素的全武裝部曲,還有人專門指揮這羣部曲該在哪裏防衛,該在哪裏佈防。
看到指揮防衛的人,雲初頓時就笑開了花。
裴行儉瞅着雲初的笑臉,連連後退,捂着腦袋道:“昨夜受了風寒,願意借雲家客房休憩一整日。”
這種臨陣脫逃的藉口,雲初如何肯答應,拖着裴行儉的手,就告知梁建方,今日但有所需,都可以讓裴行儉來滿足。
然而,梁建方見一欣嫌训烬R,就指着雲初道:“這小子馬上就要考進士了,行卷就是這頓長桌酒宴如何?”
坐在最重要位置上的李績瞅着桌子上琳琅滿目的小喫,美食道:“這就是那桌令一個得勝歸來的統軍大將,寧願違反老夫將令,也要放開手腳大喫一場的長桌宴嗎?”
雲初躬身道:“算不得美味,只是情誼濃一些。”
李績抬起頭,陰冷的瞅着雲初道:“好,都說情意濃時可作酒,老夫今日倒要好好品嚐一下其中的情誼。”
梁建方立刻舉起那個印着骷髏頭的酒罈子,殷勤的給李績面前的酒碗裏倒滿了酒。
然後對雲初道:“這裏誰是誰的,老夫也就不給你說了,見面喊爺爺就對了。
你當初在我府上告訴我說,你不願意當武官,是爲了給在外征戰的兒郎們守好一個家。
以前,就當你在放屁,這兩年下來,看你做的這些事情,老夫覺得你做的真不錯。
只要入仕,以後當上一個合適的官,說不定真的就能給在前方作戰的將士們守好一個家。
今天,就把所有能來的都給你拉來了,就是要讓他們認清你這張臉,來給你吶喊助威,助你平步青雲。
當然,你如果沒有給兒郎們守好家,讓家裏因爲兒郎遠征變得爛糟糟的,我們也唯你是問。”
裴行儉羨慕的瞅着雲初,卻不知雲初此時此刻腦子裏就像是開鍋了一樣,腦漿子咕嘟嘟的冒泡。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自己當初在梁建方家,爲了避免捱打,隨便扯的一個謊話,居然有了需要兌現的一天。
看這些帶着各種兇型惡像的人齊齊的看着自己,雲初想要推脫的話,竟然被他生生的給吞回去了。
第十章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梁建方就沒給雲初留任何拒絕的空間,鄭仁泰,蘇定方兩位早早就看出雲初擁軍之後帶來的巨大利益。
別看僅僅是一頓酒宴,唱幾首好聽不好聽的歌,跳幾個上不了檯面的舞蹈,可是,府兵們就喫這一套。
這對他們來說是榮耀,是在得不到貞觀年間鉅額賞賜後唯一能回家誇耀的東西。
長桌宴真的很好喫,一個人一輩子總要喫一回。
勳貴們喫的東西與黔首們喫的東西是兩回事,不過,這並不包括這些軍方大將們。
這些老派將領們,在出徵之後,還是按照老習慣,喫的東西儘量與軍卒持平。
所以,他們對於晉昌坊大食堂的食物喫起來沒有半分不適應,哪怕是豕肉,他們也照喫不誤。
軍隊喫飯有軍隊的喫法,今天既然喫的是長桌宴,那就沒有人廢話,只是很兇猛的喫飯,就連梁建方非常推崇的殺毒藥,他們也沒有喝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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