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老先生在看病人,何醫正,雲司醫在看老先生,而親王李慎則看着酒罈子不停地舔嘴脣。
“嗯,胸悶、氣短、不能活動,活動後心慌、氣短明顯,還伴有四肢冷、乏力,這可是明顯的心陽不足,還伴有輕度心悸之症。
劉家的,你一個高門內宅大婦,整日裏惶惶不安地做什麼,既然已經上了年紀,就專心教子即可,休要想得太多,你這個病就是想得太多導致的,繼續下去,心就會出毛病。
老道這裏給你開一副藥,可以補心陽、安神定志,多進一些桂枝加龍骨牡蠣湯就能緩解。
如果沒有緩解,就用參附湯加強一下。
心病還要心藥醫,回去之後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比喫什麼藥都管用。”
眼看着孫思邈抬手寫了藥方,看病的婦人跪地謝過老先生,就在丫鬟的攙扶下離開了藥房。
這是老先生今日的最後一個病人,送走婦人,老先生就在道童端來的陶盆裏洗了手,還用熱布巾子擦了臉。
他不但自己這樣做,還要求何醫正,雲初也這樣做,至於李慎,他早就自覺地洗手擦臉,看樣子,平日裏沒少被老先生呵斥。
“藥堂不能久留,我們去院子裏說話。”老先生起身離開,何醫正,雲司醫趕緊跟上,只有李慎多嘴道:“我拿藥罈子。”
老先生瞅瞅李慎,似乎要說什麼,見何醫正跟雲司醫也在,就只是用手指點點李慎,沒有說話。
此時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道童送上來幾樣乾果,說是乾果,其實就是幾種炒熟,或者煮熟的豆子。
老先生往嘴裏送了幾顆豆子,就停止了進食,看着雲初道:“想好了?”
雲初果斷地點頭道:“想好了。”
孫思邈果然不愧是藥王之名,果真是喜歡親自嘗藥,用酒提子從酒罈子裏提出一些酒精,倒在一個湵K裏面,先是仔細地嗅嗅味道。
對邊上負責記錄的道童道:“味甘、辛、苦,歸心、肝、胃、肺經。”
說完話,就輕輕地抿了一口,閉上眼睛,讓酒精在口中迴盪。
“性,霸烈,侵如烈火,乃至陽之物,克陰寒,入腹如吞烈火,寒氣無蹤。”
“養脾扶肝,駐顏色,榮肌膚,通血脈,厚腸胃……嗯,需少飲有節,確是天地恩物。”
老先生話音剛落,李慎就急不可耐地道:“可以喝吧?可以喝吧?”
何醫正,雲司醫兩位醫者難以置信地瞅着大唐親王在老先生面前宛若頑童的模樣,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身爲醫者的驕傲很快就給他們解釋清楚了——能在孫神仙這裏頑皮,不論是誰都該是一種福氣。
雲初將寫好的酒精蒸餾過程雙手遞給老先生,顫聲道:“這是酒精製造的祕方,還請老祖宗收下,好讓酒精這個東西得以造福萬民。”
孫思邈沒有接祕方,而是瞅着雲初的眼睛道:“真的捨得?”
雲初顫聲道:“晚輩唯恐老祖宗不收。”
“好!”孫思邈接過雲初遞過來的祕方,看都沒有看,就着煮茶的小爐子裏的火,將祕方當場給燒了。
雲初急忙道:“老祖宗,這是爲何?”
孫思邈淡淡地道:“告訴世人,酒精的祕方在老道這裏,誰要是想要,就讓他找老道要。”
原本跪坐的雲初,聽了老先生的這句話,心甘情願地雙膝跪地,將頭貼在地面上顫聲道:“老祖宗威武。”
孫思邈擺擺手道:“現在說要求。”
雲初道:“老祖宗請講,晚輩無不遵從。”
“此物酒氣濃烈,遠勝尋常水酒,釀酒本就不易,酒價更是高昂,此物名曰酒精,靡費自然遠勝尋常酒水。
若圖口腹之慾,長久必成禍患。
老道要你在釀造酒精之初,便往原料之內增加一些毒物,以增強酒精之殺毒效力。
該增加什麼樣的毒物,老道自會告知與你。”
孫思邈說完話之後,就狠狠地瞪了呆若木雞的李慎一眼道:“從今往後,此物只可外用,不得內服,服之則毒發。”
“啊——”李慎慘叫一聲,就地躺倒,一邊打滾,一邊哀嚎,彷彿真的中毒一般。
孫思邈宛若看孩童胡鬧一般,一臉的無奈,最後,敲敲桌子上的剩餘酒精,對李慎道:“就這些了。”
李慎一個虎跳,哈哈大笑着抱起一罈子酒,就奪路而逃。
孫思邈嘆息一聲對雲初道:“這孩子出世的時候他母親難產,母子危在旦夕,是老道親自接生,落地之後體弱多病,隨老道在終南山居住三年,才救得性命,對他,老道總是格外得寬容。”
這一聲嘆息,這一句寬容,立刻讓孫思邈從神壇上走了下來,變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人,一位慈祥的長者。
至於限制釀造酒精靡費糧食,只讓酒精在醫療領域發揮作用的憂國憂民之心,雲初竟然覺得在老神仙這裏不值一提。
“回去告訴太醫署的人,每年需採購酒精兩千壇,五百壇自用,一千壇發往軍前,五百壇放於藥鋪零賣。”
孫思邈的這句話是對着何醫正說的。
何醫正拱手道:“唯!”
隨即,孫思邈朝雲初跟何醫正揮手道:“去吧,藥方隨後有人拿給你,老道乏了,要休憩了。”
雲初帶着棗紅馬跟何醫正從院子裏走出來,都忍不住回頭瞅着這座青磚小院子發了一陣子呆。
良久,何醫正回過神來,對雲初道:“每一次見老祖宗,某家心中就多一分羞愧,就會勤於救人,只是時間長了,羞愧之心就淡了,就變成購買你祕方的那副模樣。”
雲初認真地對何醫正道:“你不買我祕方,難道讓我來長安之後,身無居所地到處流浪嗎?
更何況,你把祕方已經公諸於校褥妒悄慊俗约业腻X,爲百姓指@f到這件事,該慚愧的是我,而不是你!”
於是,何醫正的心情立刻就好了起來,跟雲初一起朝老神仙的居所深深一禮之後,就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了。
就像老神仙說的那樣,以後的事情,總比以前的事情重要。
雲初不知道,老神仙到底要在酒精裏面添加何種藥材,不過,他是不打算問的,老神仙讓添加什麼東西就添加啥,不會打一星半點的折扣。
反正酒裏面本身就是要添加人蔘,鹿茸,以及各種鞭,各種蛇,各種蠍子毒蟲螞蟻,添加烏頭的也不是沒有,沒見喝死過多少人。
老神仙讓添加的東西能是壞東西?雲初甚至敢保證,加料的酒精被弄出來以後,第一個品嚐的一定是老神仙自己。
回到家裏,崔氏這纔有機會詢問雲初幹啥去了。
“啥?郎君去見老神仙了?”崔氏顫聲問道,看樣子也是老神仙的迷妹。
“老神仙都跟郎君說了些啥?”
“老神仙說咱家的酒精是個好東西,可以治大病,還讓太醫署每年從咱家購買兩千壇酒精,不過,老神仙爲了防止酒鬼們偷喝,要在酒精裏添加一些藥物,這樣一來呢,酒精這東西就只能外敷,不能內服,喝了立馬死,這也是老神仙說的。”
“哎呀呀,這下子咱們家的酒精可就出了大名了……”崔氏的話說了一半,就停下來了,原本喜氣洋洋的一張臉立刻變得煞白。
雲初笑道:“不用擔心,老神仙還說了,酒精的祕方在他手裏,誰如果想要,直接去問他要。
以後,咱們家就一年生產兩千壇酒精,然後太醫署的人會拿錢來提酒,其餘的事情跟我們家沒關係,我們就是一個製作酒精的作坊。”
聽雲初這麼說,崔氏這才捋着胸口喘着粗氣道:“郎君以後說話的時候,要先說重要的,剛纔嚇死奴婢了。
不過,咱們家的酒精到底該賣多少錢一罈呢?”
雲初想了一下道:“我覺得你該去找虞修容商量一下,以後這些事都是你們的事情。”
崔氏點點頭道:“修容小娘子要想摻和咱們家的事情,媒婆怎麼都要走在前頭。
郎君這是娶大婦呢,三書六禮一樣都不缺少,哎呀呀,妾身現在有的忙了。”
“我沒打算早早成親——”雲初朝崔氏的背影喊道。
“郎君想早早成親也不成,怎麼也要等三書六禮走完才能娶得美人歸。”
“那我以後是不是就能去她家看她了?”
“不成,至少要隔着一道簾子,或者隔着一堵牆,不過,郎君可以在修容小娘子盪鞦韆的時候去看她……”
雲初吧嗒一下嘴巴自言自語地道:“好煩啊。”
第一三八章 不會哭泣的羊
花褪殘紅青杏小。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裏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蘇軾寫這首詞的時候,人家女子一定不讓他見,又想拉住他的心,就專門在牆裏面盪鞦韆,最要命的是盪鞦韆還不往高裏蕩,只留下笑聲,讓蘇軾自己去想。
然而,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蘇軾是一個著名的胖子,他爬不上人家的高牆。
胖子爬牆的樣子很難看,左扭扭,右拱拱,可憐腰上無力,屁股太重,爬不上去。
雲初就沒有這種煩惱,他對自己現在的身體滿意極了,他可以在牆壁上奔跑幾步,再伸伸手就夠到牆頂,胳膊伸縮一下,就把身體提上高牆,這個過程也就幾秒鐘。
當然,他也可以用鞭子纏住高處的東西,然後再扯着鞭子把自己送上高牆。
最方便的是有棗紅馬幫助,他可以踩在馬背上,輕易地爬上高牆。
總之,雲初有一百種爬牆的法子。
不過,看到老猴子爬牆的樣子,雲初就沒話說了,因爲高牆對於老猴子來說,就是平地。
而且,這隻老猴子翻過雲家的高牆之後,就會直接鑽娜哈的閨房,這一點,雲初說過很多次了,老猴子還是屢教不改。
他喜歡找娜哈下象棋……
這個藉口真的很爛,雲初卻不忍心揭穿,只有跟娜哈在一起的時候,老猴子纔像是一隻活着的猴子,平日裏,他就是一隻死猴子。
真的不知道老猴子幹嘛要到長安來。
這裏就不是一個能讓他愉快起來的地方。
西域纔是他的天地,在那裏,他可以盡情地玩耍那些城主,那些王,那些可汗,甚至可以改變一個城邦,一個部族的命摺�
在大唐是做不到的,這裏的人太穩定了,太喜歡和平的日子,對於西域人喜歡的動盪深惡痛絕。
他就像是一隻陷入沼澤的老猴子,動彈不得,掙扎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等死。
所以,玄奘才說他是自投羅網。
西域本來沒有手抓飯,自從有了雲初之後,西域就有了手抓飯。
長安也沒有手抓飯,自從老猴子弄來了洋蔥,黃蘿蔔之後,纔有了大塊羊肉手抓飯。
清晨的時候,雲初親手殺了一隻羊,這是一隻長着一對水汪汪大眼睛的綿羊,它的黑眼窩很漂亮,毛皮也被牧羊人打理得乾淨整齊,即便是被雲初按倒,這隻羊依舊沒有掙扎,甚至都沒有叫喚。
直到雲初把一尺多長的刀子捅進它的心臟,它才伸出那條粉紅色的舌頭想要叫喚一聲,可惜,沒有聲音。
崔氏看了一眼就跑了,只有娜哈在那裏跳躍着,要哥哥給她留下四根完整的“嘎拉汗”。
雲初手持利斧剁掉了羊的腦袋,此時,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的淚水已經乾涸了,腦袋在地上滾動兩下之後,就沾染上的一層薄薄的灰塵。
羊皮剝得非常完整,肥十打算用這張羊皮做一條小褥子,就用幾根竹棍將羊皮撐起來放在陰涼處陰乾。
一大串羊內臟從綿羊的體腔裏滾落的時候,裝了大半個笸籮,被肥九端走了,他在門房裏放置了一個小爐子,可以在看門的同時,燉煮羊雜湯喝。
雲初小心得切開羊的腿關節,弄出來了四個潔白的“嘎拉汗”給娜哈玩耍,娜哈拿到“嘎拉汗”之後,就讓三肥把她的寶貝用開水煮一遍去去羶味。
煮完之後,還要上一遍香香的桂花油,等骨頭有光澤了,纔是女孩子的好玩物。
雲初將整隻羊劈砍成拳頭大小的塊,放在篩子上晾曬,讓羊肉的水份散發一下,這樣在煸炒羊肉的時候,就不會噼裏啪啦地往外濺油,而肉質也會變得緊實,耐嚼。
今天來喫飯的客人很多。
有裴行儉跟公孫,有何醫正與萬年縣的孫戶曹,還有好長不見得狄仁傑。
老猴子不是客人,他也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客人,這個家裏至少有一半的錢財都跟他有關係,他總認爲自己該是主人,更何況,雲初還問他要一匹好的小母馬!
一匹產自於闐的小母馬是一頓飯就能弄到的?更不要說做這頓飯的洋蔥跟黃蘿蔔都是他拿來的。
不過,他還是答應了,在跟虞修容閒談了一陣之後,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才是雲初的良配。
“我可憐的娜哈,怎麼會跟你這樣的人成了一家子呢?誰跟你們這一家子打交道誰折壽。”
老猴子說這話的時候蹲在拴馬樁上,遠遠看去真的很像是一隻猴子。
雲初雙手用力,就把一顆黃澄澄的梨子掰開給了老猴子一半,這東西是公孫拿來的,四月份還能喫到汁水豐富的梨子,太難得了。
老猴子咬了一口梨子道:“我想多活幾年,準備親眼看着你跟那個婆娘能多生幾個娃。”
“那就不要整天往長樂坊跑,把本來就不多的一點精力,都貢獻給了歌姬,不划算。”
“沒什麼不合適的,等你有一天看開了,就能察覺出那些歌姬的可愛之處了,人家是一些追求更好生活的好女子,你憑什麼看不起人家?”
“我沒有看不起人家,是看不起你,明明可以在西域當王的,結果跑來長安當猴子,虧不虧啊。”
老猴子搖頭道:“不虧,只要能看到玄奘,聽到他的聲音,我就不虧。”
“你這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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