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想當年,先皇病重的時候,朕也是你這般心情,一面擔心父皇真的離開,又擔心父皇突然身體康泰,這種心情真的算不上好。
所以,你不用擔心,這大唐天下朕還是要交給你的。就算我知曉逼迫朕的人中間就有你,朕也不會傷害你。
朕的父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一些憐愛,有一些不捨,還有一些憂慮,當然,最多的還是鄙視。
朕知曉父皇的心思,所以呢,等朕閉上眼睛之前不會這樣看你的……”
聽風臺上除過皇帝之外,就剩下一頭巨熊,大宦官和春站在臺子外邊,在和春身後還有一羣戴着黑色高帽披着暗紅色斗篷的百騎司宦官。
早在兩年前,百騎司最後一個非宦官都督張東海被排擠出百騎司之後,百騎司裏再無一個真男兒。
當年追隨太宗皇帝征戰沙場的好男兒終於沒了下場。
巨熊懷裏抱着竹筍,卻沒有啃,只是用圓溜溜的眼睛瞅着李治。
一陣風從山谷口吹進來,引發了陣陣松濤,把李治從迷茫中拉回來,以前聽松濤,他只覺得這是萬山在諂媚的朝拜他這個皇帝,現在聽松濤,他只覺得松濤聲中總是夾雜着一陣陣譏笑之意。
他的雙腿忽然軟弱無力,就在他將要跌坐在聽風臺上的時候,巨熊的頭墊在他的身後,讓他得以體面的坐下來。
李治用手抓一下雙腿,然後有些氣急敗壞的朝羣山吼叫道:“你們奪走了朕的榮耀,現在,又要奪走朕的身體嗎?”
和春遠遠的看到了,立刻飛奔到皇帝跟前道:“來人啊,攙扶陛下回宮。”
李治聞言猛地轉過頭瞅着和春道:“你也背叛了朕?”
和春跪地道:“陛下明鑑,奴婢只想爲陛下好,快快攙扶陛下回宮。”
李治被一谢鹿偬饋恚痈吲R下的瞅着和春道:“你死定了。”
和春笑道:“待陛下養好身體,老奴甘願伏法。”
李治聞言沉默片刻道:“你們已經不是朕的臣子了,讓巨熊馱我回去。”
和春與李治對視片刻,終究不敵,躬身道:“老奴遵旨。”
李治跨在巨熊的背上,不知人間詭譎的巨熊很是歡喜,馱着李治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向李治邀功。
李治輕輕的撫摸着巨熊的圓耳朵,輕聲對和春道:“你是皇后的人,那麼,瑞春該是太子的人吧?”
和春笑道:“無論如何,奴婢們都是陛下的人。”
李治搖頭道:“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朕的臣子了。”
不過啊,朕很是想不通,既然朕活着讓你們如此的難受,且後患無窮,爲何不走最後一條路呢?
你們若是不走那條路,一旦雲初,薛仁貴知曉你們如此對待朕,你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和春搖頭道:“陛下且放心,等雲薛兩位大將軍絕對不會知曉此事。”
李治笑道:“朕會告訴他們兩個的。”
和春嘆息一聲道:“陛下不會說的。”
李治笑得更加和煦,對和春道:“說說看。”
和春道:“皇后陛下說過,對您來說大唐社稷比啥都重要,如今,不過是皇后與太子爭權,不論誰輸誰贏,江山最終還是會落在李氏子手中。
雲薛兩位大將軍一旦參與進來,天下一定會大亂,大唐將會四分五裂,這絕對不是陛下想要見到的場面。”
李治點點頭道:“是啊,知夫莫若妻,古人果不欺我。”
說罷,李治就不再說一句話,任由巨熊把他馱到清涼殿,任由宦官將他扶上牀榻,任由宦官脫掉他的衣裳,也任由他們給自己喂水,餵飯。
只是不再說話了,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病人。
李弘眼看着父親被送進了清涼殿,回頭對瑞春道:“孤將來一定會有報應的。”
瑞春跪地道:“奴婢只能伺候太子到這個時候了。”
李弘聞言喫了一驚,才伸出手去,就看到跪地的瑞春緩緩地撲倒在地上,一灘殷紅的血從他身下緩緩流淌出來。
他對自己極狠,一柄尖刀從肋骨縫隙插進去,直達心臟,瞬間就死了。
李弘的手顫抖的厲害,想要觸碰瑞春,最終還是收回了雙手,一步一挪地走進了清涼殿。
他跪在李治的牀榻前,握住了父親那雙冰涼的手道:“孩兒知錯了。”
李治的雙眼看着清涼殿的房頂,一言不發,也不看李弘,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
李弘在李治跟前說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話,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把自己的事情跟父親統統說了一遍,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
李治似乎聽到了,也好像沒有聽到,從頭到尾沒有評判一個字,只是將頭轉向長安方向死死的盯着。
李弘見狀輕嘆一聲道:“師傅距離九成宮不足十里,明日,父皇就能見到他。”
聽李弘這樣說,李治緩緩地閉上眼睛,頃刻間,呼吸就變得平緩悠長,似乎睡過去了。
李弘給父親蓋好毯子,就躡手躡腳的準備離開,走到啃竹子啃的忘我的巨熊身邊停下來,朝牀榻上的李治道:“父皇下輩子多養熊,少養兒子吧。”
一串淚水從李治的眼角滑落,最終滴在枕頭上,啥都看不見了。
李弘走後不久,清涼殿的大門就再次被打開,武媚身着朝服一步一停的走進了清涼殿,來到李治的牀榻邊上,跪坐在牀凳上仔細地打量着李治的面容,半晌才道:“雉奴,臣妾來了,許久不見,你想念臣妾嗎?”
李治緩緩睜開眼睛,看了武媚一眼,就再次把眼睛閉上。
武媚輕聲道:“雉奴眼中多了幾分薄涼,可是惱怒臣妾?”
李治沒有出聲,就連表情都沒有給一個。
武媚繼續道:“明日清晨,雲初,薛仁貴,裴行檢三人將來覲見陛下,陛下心中有什麼苦楚,儘管對他們說,臣妾就守在陛下跟前等待發落。”
李治再次睜開眼睛,目光中滿是譏誚之意。
武媚似乎沒有看到,繼續道:“來的不僅僅只有他們,玄奘大師跟孫思邈也會一併前來,到了那個時候啊,將無人再能給陛下半點難堪。陛下要殺誰,一言可決。”
李治聞言猛地睜開眼睛瞅着武媚道:“你要幹什麼?”
武媚輕笑一聲,用潔白的指肚輕輕的拂過李治的嘴脣道:“雉奴還是沉不住氣,妾身一介婦人,又能拿這些人怎樣呢?”
李治突然笑道:“也是,你不過是一介婦人,又能奈他們何。”
武媚笑道:“其實妾身想過,將九成宮一把火給燒了,從此,我李氏真正的一統江山也不錯,如果雉奴同意的話,臣妾這就去佈置。”
李治笑道:“不妥,你只有耍陰值谋臼拢瑳]有打天下,平天下的本事,最終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武媚笑道:“臣妾有些不信。”
李治道:“你最好相信。”
武媚笑了一下不再回答,而是招招手,春嬤嬤就提着一個食盒走了進來,打開之後,裏面放着一碗銀耳蓮子羹,武媚接過,用勺子攪動幾下,瓷勺與瓷碗碰撞聲很是好聽。
“陛下喝藥之後總是口苦,喝一碗甜粥壓一下。”
說罷,就舀了一勺送到李治嘴邊,李治卻把嘴巴閉的緊緊的不肯喝。
武媚皺眉道:“這裏面沒毒。”
李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轉過頭對武媚道:“雲卿以前給朕講過一個故事,跟咱們目前的場面非常的想和,皇后想知道是什麼故事嗎?”
武媚搖頭道:“雲初文采斐然,妾身猜不出。”
李治臉上的笑意迅速散去之後,一字一句的道:“是一個姦夫淫婦合侄舅烙H夫的故事,淫婦給她的丈夫灌毒藥前,說的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句話。”
第二一二章 人,就不該結婚,生子
“你想聽這個故事嗎?”
李治的聲音溫柔而多情。
武媚握住李治冰涼的手低聲道:“陛下是我的丈夫,我現在拿走了你最重要的東西,不管你怎麼說,說什麼,身爲陛下的皇后,我都必須聽着,此乃人倫……”
李治看着武媚那張略顯豐腴的臉道:“你已經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天下無人不敬你,太子爲你所出,爲何還要那麼多的權力呢?”
武媚嘆口氣道:“妾身年幼的時候,過的不好,長成的時候過的也不好,感業寺的青燈古佛已經讓妾身的心寒透了。
陛下接妾身離開感業寺的時候,妾身曾經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報答陛下對妾身的恩情,所以,很多年以來,妾身都甘願爲陛下所用。
可是呢,不管是多麼滾燙的一顆心,在經歷多了屍山血海之後,終究會慢慢的變的冰涼。
陛下要勳貴們不能挾持你,臣妾就把刀子捅向他們,直到他們無力反抗爲止。
陛下要世家們俯首帖耳臣服你,臣妾就羅織大獄,殺的世家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陛下擔心皇族們覬覦皇位,臣妾就把他們一個個剪除。
臣妾在感業寺裏念過佛,知曉殺孽製造的多了,輪迴路上將不會太平。
臣妾本就是一個破落戶,只想着活着的時候過好就成,不想理會死後的光景。
直到上官儀密謴U后的時候,臣妾才發現陛下覺得臣妾手上沾染的血太多,太髒,想要甩掉臣妾,好讓自己成一個乾淨人。
這不成的,夫君,夫婦本爲一體,生同塌,死同穴,不能說一個乾乾淨淨,一個滿身血污,臣妾的裙子染滿血污,陛下的裏衣就該同樣污穢,這纔是一對好夫妻,日子才能過的長長久久。”
李治瞅着武媚聲音有些發乾的道:“朕是皇帝。”
武媚嗤的笑了一聲道:“史書上的皇帝有很多,真正可以壽終正寢的不多,陛下不妨看看如今天下,還有多少人認爲您是皇帝?
您大權在握的時候是皇帝,您年老體衰再也無法震懾天下的時候,誰又會把你當成皇帝呢?
臣妾聽大食的讀書人說,在大食以西的地方,就是獅子生活的地方,一個獅子羣中的公獅子老去的時候,就有野外的年輕公獅子來挑戰他,老獅子戰敗之後,就會被驅逐出獅子羣,最後被草原上的鬣狗分食,陛下,您看看,這跟我大唐的朝堂多麼的像啊。”
皇帝就是一種說法。
得叩臅r候,阿貓阿狗也坐得皇位,且會爲世人稱頌爲千古聖君,不得叩臅r候,就算是蓋世英雄又如何呢,西楚霸王不也是自刎烏江,最後爲一些鬣狗一樣的漢將分屍了嗎?
臣妾感念陛下隆恩的時候,您就是至高無上的帝王,臣妾對您深惡痛絕的時候,一樣可以把你從皇位上拉下來。”
李治輕聲笑了一下道:“雲初就在九成宮外,你沒有機會。”
武媚點點頭道:“確實沒啥機會,不過,臣妾可以拼一把。”
李治道:“你沒有拼一把的打算,如果真的要拼的話,朕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變成死人了。”
武媚笑着拍一下李治的手道:“陛下若真的是一個無情的,待臣妾如牛馬,臣妾還真的想拼一把,就煩陛下這種深情過一陣子的人,害的妾身總下不去手。”
李治笑道:“你不擔心雲初嗎?”
武媚白了李治一眼道:“您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總共也沒有攏下幾個人,連妻子跟兒子都跟您不是一條心,出一個雲初並不奇怪。
而云初此人其實最會見風使舵,臣妾本以爲他這一次也會裝聾作啞,沒想到,他居然親自來九成宮看您,這讓臣妾非常的被動。
他聲稱要接陛下還都長安,其實也是在爲他的長安考慮,對陛下的考慮其實不算多,他可能會大鬧一場,但是,絕對不會起兵來對付臣妾。
如果他真的一心一意爲陛下的時候,長安周邊的府兵早早就出動了。”
李治聽了武媚的話,沉思片刻道:“你現在可以拿那碗湯來餵我了。”
武媚聞言笑得燦爛,端起銀耳蓮子羹一勺勺的餵給了李治,李治一口口吃的香甜。
等武媚從清涼殿裏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背靠在一根樑柱上嘴巴里叼着一根草的太子李弘。
見母親出來了,李弘吐掉嘴裏的青草,對武媚道:“父皇喝了那碗湯?”
武媚掩嘴輕笑一聲道:“你們父子還真的很像呢,都想着讓本宮來做壞事,你們只幹好事,或許,這是你們李氏的壞坯子吧。”
李弘揹着手在屋檐下走了幾步道:“母后連一個討伐您的機會都不給孩兒。”
武媚瞅着已經長得高大健壯的兒子嘆息一聲道:“你母后我有丈夫等於沒有,生了你們四個孩子卻個個跟我離心,就剩下不多的一點權柄了,你還要奪走嗎?”
李弘彎腰施禮道:“多謝母后不殺之恩。”
武媚挑挑眼眸道:“原本這樣想過,可惜,總是下不去手。”
李弘嘆息一聲道:“孩兒共遇刺三十一次,其中有十六次,掌握的證據明確指向母后。”
武媚揮揮手道:“都是下面人自作主張,就像你执涛胰危际且粋�道理。”
李弘點點頭道:“確實,都是下面人自作主張,等塵埃落定之後,孩兒以爲這些人都該自食惡果。”
武媚瞅着眼前虛僞的不像人的兒子,嘆息一聲道:“這就是天家啊。”
李弘搖頭道:“不是這樣的,孩兒年幼之時長在雲氏,每日中午飯都是在雲氏喫的,雲氏身上還留着一些胡風,家裏並沒有實行分餐制,而是把所有的食物都放在一個很大的餐桌上,所有人圍着桌子分而食之。
那個時候孩兒還小,爭不過師傅跟師孃,就連娜哈都爭不過,很多時候,眼看着我最喜歡的菜被他們喫了,自己只能喫一些不合胃口的菜,爲此還鬧了幾場。
結果呢,師傅並沒有理睬我,下一次上了我喜歡喫的菜,他還是會動筷子。
後來,孩兒就明白了兩個道理,想要喫飽喫好,一個是嘴巴要大,速度要快,第二個便是能上餐桌喫飯的人一定要少。
第一種孩兒以爲有失風雅,不可取,便一直在施行第二種想法,努力的讓餐桌上喫飯的人變得儘量的少。
這些年來,孩兒儘量的壓制能上餐桌的人,結果,餐桌上就剩下我們母子了,母親一向喜愛孩兒,何不自己下餐桌呢?”
武媚笑道:“你也知道,母后從小就喫苦,總是擔心喫不飽,餐桌是不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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