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李隆基道:“我們不都是阿耶的孩子嗎?”
李弘點頭道:“所以你可以站在這裏,而不至於被人家攆出去。”
李弘基怒道:“誰敢?”
李弘捂住兒子的嘴巴衝着雲初陪着笑臉道:“這孩子欠管教。”
雲初冷哼一聲道:“雲氏家學與此子無緣。”
李弘苦着臉道:“師傅分的也太清楚了一些,就資質而言,寒兒不及隆基兒。”
雲初冷笑道:“就你這樣的資質,我都能把你教導成一個合格的帝王,沒道理寒兒教不出來。”
李弘陪着笑臉道:“師傅如果要傳播雲氏家學,帝師的身份不可或缺。”
雲初搖搖頭道:“我在你身上用的心血最多,結果,你倒是學出來了,可是呢,你學出來有什麼用?我教你的學問在你治理天下的時候,會跟你的固有的理念產生衝突,雲氏家學是要學以致用的,是要知行合一的,你學的最好,卻不用,枉費我傾注的心血。
隆基兒是你的長子,以你的脾性,必然不肯再廢棄長子繼承製,我要是繼續教這個孩子,他費盡心力學會了,最終也不過是一堆無用的學問。
寒兒就算學的少些,卻因爲身份不夠尊貴,正好可以學以致用。”
師徒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去了後宅,當然,兩人中間還有一個仰頭看着他們的李隆基。
此李隆基非雲初知曉的那個李隆基,只因爲這個李隆基是李弘所生,雲初知曉的那個不是。
“學問的傳播是需要環境的,雲氏家學面對的傳播環境不太好,如果我繼續當下一任太子師,我想,我面對的後果你應該明白。”
李弘無所謂的笑道:“一羣腐儒而已。”
雲初搖頭道:“就是這羣腐儒,撐起了大唐如今的天空,你如果敢動腐儒,相信我,就等於斬斷了大唐的最重要的一根基石。
雲氏家學在小範圍傳播,不登大雅之堂的時候,所有人對雲氏家學的存在只會一笑了之,我當年當你的師傅的時候,是沒有名分的,那個時候,人們會把我當成保護你的護衛,或者教授你一些拳腳的武師,就算從我這裏學到了一些學問,對你而言也不過是一些雜學而已,威脅不大。
好好的當你的太子,以後,好好的當你的皇帝,多一些耐心,不要急躁,慢慢來,你還年輕,時間站在你這一邊。”
李弘瞅着李隆基道:“師傅思慮的長遠,難道不想盡早把雲氏家學的種子給隆基兒種下呢?”
雲初擺擺手道:“沒有必要,從上而下的傳播學問,速度雖然很快,但是呢,不穩固,因爲權力得到傳播的學問,最後也會因爲權力的消失而消亡。
從下而上就不一樣了,雲氏家學現如今正在一點點的走進百姓們的日常生活中,假以時日,雲氏家學對百姓來說就像空氣,水,糧食一般不可或缺的時候,雲氏家學纔算是真正站住了腳。
我們不必告訴所有人說雲氏家學好,百姓們不是傻子,只要雲氏家學真正對他們的生活有幫助,就算是天打雷劈,刀砍斧鑿,雲氏家學也一樣會存在。
畢竟,好東西就是好東西,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李弘點點頭道:“師傅說的很有理,僅僅是火炮一事上就可窺見一斑。”
雲初有些失望的道:“你所有的關注點都在火炮上嗎?”
李弘呵呵笑道:“師傅故意把火炮展現給所有人看,弟子就只好關注火炮了。”
雲初笑道:“總算是還有一個心明眼亮的,第二作坊中,最廉價,最沒有用處的東西就是火炮這東西了。”
李弘笑道:“弟子見過火槍,雖然還不算成熟,效果已經顯現,一旦繼續完善下去,終有一天,這東西將會成爲大唐所有軍人的標準配備。”
雲初瞅着李弘有些失望的道:“我以爲你會說那個蒸汽鍋爐呢。”
李弘眉頭皺起,不解的道:“師傅是說那個會噴氣的銅壺嗎?”
雲初笑道:“假如你想肋生雙翅,最好從燒開水做起。”
李弘見師傅雖然是開玩笑一般說着事情,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的調笑之意,他在心中暗自思量一下,決定以後一定要關注那個燒水冒蒸汽的大銅壺。
以前的太子李弘可以居住在雲氏不回東宮,現在的太子絕對不能再夜宿雲氏,因爲這樣的恩遇不論是對太子還是對雲氏來說都算不得好事。
要知道,太子是全大唐人的太子,不是雲氏一族的太子,太子可以有個人喜好,但是,太子的個人喜好不可偏頗太多。
傍晚的時候,太子李弘準備回長安東宮的時候,對雲初道:“自從許敬宗死後,我已經許久沒有像今日這般所說皆所想了。”
雲初擺擺手道:“以後,在我這裏也不要這般隨便,不論是你,還是我,現如今都隨便不起。”
李弘嘆息一聲,就上了車駕,車駕開動,這一次,李弘沒有打開車窗像以往一般查看晉昌坊有何不同。
回到東宮,婁師德,張柬之早就等候多時,見太子回來了,太子世子也一並回來了,張柬之眼中的失望之意怎麼都掩飾不住。
等太子安坐好,婁師德就率先拱手道:“帝師一位也不能讓雲初放棄長安嗎?”
李弘點頭道:“並不能。”
張柬之拱手道:“殿下得長安才能得關中,隴右,乃至西域,臣以爲,殿下不可再心存善念,該下手的時候就下手,了不起日後補償雲氏便是。”
李弘搖頭道:“你錯了。”
張柬之道:“臣哪裏錯了,還請殿下不吝指教。”
李弘笑道:“師傅不給孤家長安,不是他想佔據長安,而是還不到把長安交給孤的時候。”
張柬之道:“殿下在山東,河北兩地敗於皇后,如果再失去關中,隴右之地,恐怕會有不忍言之事發生。”
李弘似乎是個好脾氣的,即便張柬之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依舊笑眯眯的不生氣,用手指點一下張柬之道:“失敗的是你們,可不是孤。”
婁師德在一邊嘆口氣道:“山東河北地寧願跟隨皇后,也不願依附太子,這是一個非常大的隱患。”
李弘笑道:“既然你們看出來了危機,那麼,還不快去解決,總是竄掇着孤從師傅手中搶奪長安做甚?
難道說,以你們的本事,就只能眼看着山東河北地白白丟失不成?”
張柬之嘆口氣道:“從太宗皇帝到陛下,再到太子,我們對山東,河北的策略都是強力壓制,即便陛下當年下令遷徙這兩地大戶人家入京,希望可以疲敝地方。
沒想到才幾年的光陰,那些沒了豪族壓迫的小家族們卻乘勢崛起,崛起速度之快令人咂舌,甚至到了遍地英才的地步。
因此,山東,河北兩地的局面如今複雜的令人難以理解。”
李弘大笑道:“世間若無曹孟德,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的場面又在山東,河北地盛行了嗎?”
婁師德拱手道:“正是如此。”
李弘笑道:“那就去搶,去奪,去殺人,得不到毀掉便是,這等簡單的道理,難道還需要孤給你們明說嗎?”
聽了太子的這番話,即便是一向膽大包天的張柬之都大喫一驚纔要說話,就見李弘緩緩從座椅上站起來,一邊踱步,一邊道:“孤王要的是金甌無缺,哪怕是瓦罐孤王也要一個齊整的,在這個大前提下,就算是金碗,玉碗,只要不是整齊的,孤都不會要,哪怕孤將那些破碎的金碗,玉碗砸碎,碾成粉末,孤王也用這些粉末黏出一個完整的金甌出來!”
第一九零章 武承嗣是愛雲初的
李弘就任太子的時間長了,自然而然地就會生出一些上位者的威嚴出來。
婁師德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李弘時候的樣子,那是一個溫暖,陽光的大少年,笑起來的時候雙眼中都是暖意,且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
那時候的太子李弘是一個很乾淨的少年,這個乾淨不僅僅是外表,還有心靈,哪怕他親自參與種地弄得滿身泥土,只要他笑起來,雙目中滿是陽光的樣子,婁師德就恨不得爲他去死。
婁師德一直想要將李弘保護成一個永遠乾淨的少年人,可惜,雲初這個混蛋不允許,他一次又一次的將人間所有的膿瘡都在李弘的面前刨開,讓膿瘡的惡臭,流膿的污穢模樣讓太子看的清清楚楚,有時候,還要這個少年靠近去嗅……
劉芳城滅門案……一個因爲家產分配不均,兄弟四人合峙罓攱幔L兄想要多分家產聯合老四想要弄死老三,老二,結果,被老三,老二合侄舅溃会幔隙先齼扇擞只饋悖钺崃粝乱粋�瞎眼的老三……
如果僅僅是殺人也就罷了,這裏面還牽涉到了風化案子,老大的兒子不是老大的,而是他父親的,其實是他的兄弟,老四跟自己的兩個嫂嫂有染,老二,老三明明知道,卻爲了家財隱忍許久,裝作不知,只是最後事情爆發的時候,老四被老二,老三兩人砍掉四肢,挖去雙眼,割掉舌頭……
這等父不是父,子不是子,兄不是兄,弟不是弟的曠世奇案,雲初特意從大理寺將這個別人都不願意審判,生怕污穢了自己的案子,被雲初討過來由萬年縣縣衙審理。
主審官是雲初,真正審理這個案子的人卻是十四歲的太子李弘。
在審理這樁案子的時候,雲初對李弘審案的要求,幾乎達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稍有瑕疵就打回來重審,直到這一樁人倫慘案被李弘調查的如同一軸畫卷清楚無誤的緩緩展現在人前,雲初才罷休。
就這,雲初還要求李弘寫出自己對這個案子的所思嗎,所得……
從李弘審理完這個案子開始,少年人眼底的光芒就不再純淨了,偏偏雲初根本就放過這個孩子的意思,越是污穢的案子,雲初就越是要求太子親歷親爲。
後來甚至到了太子厭惡什麼案子,雲初就越是要求太子去審理,以致於,充任太子洗馬的婁師德不止一次的見到太子在書房裏壓抑着自己低聲咆哮的恐怖模樣。
“總有一天,雲初會死在太子的無情之下。”
這是夜半無人的時候,婁師德給雲初的命呦碌呐Z。
上一個這麼幹的人叫———趙武靈王,他最後被自己的兒子趙惠文王囚禁在沙丘宮裏活活餓死了。
趙惠文王在位的時候,麾下有藺相如,廉頗,平原君,趙奢等名臣,政治清明,武力之強大就連強秦都對趙國退避三舍。
雲初這樣教導太子很容易教導處一代明君出來,問題是這種教育太子的方式,非常的費師傅,無數代來的太傅們不是不知道這種有效的教育方式,之所以不這樣教導太子,是因爲不願意罷了。
不過,雲初也是一個聰明人,在太子這頭龍成親之後,就基本上不再幹涉太子的任何行爲,這明顯是感覺到了危險,提前退場,給雲氏留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
婁師德覺得有些晚。
因爲,明日,太子又要去大慈恩寺祭拜大唐文皇后!
太子在祭拜文皇后之前,先去了雲氏,雖然只是一個前後次序的問題,這個問題卻非常的大,幾乎是把雲氏放在烈火上燒烤。
這讓婁師德非常的爲雲氏擔心,表面上看起來太子對雲氏一如既往的尊敬,甚至不願意在這個時候插手長安。
可是呢?太子真的就對雲氏盤踞長安的行爲沒有半分怨言?
這一夜,婁師德轉輾反側難以入眠,他很想跟雲初好好的談談,翻騰到了天明,也不知道該從何向雲初說起。
與婁師德的擔憂比起來,張柬之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後,就讓家人準備了幾樣簡單的酒菜送到書房,一個人關起門來喝酒喫菜,雖然不知道他自己對自己說了些什麼,總之,第二天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滿面紅光不說,身上的上位者的氣度又增添了幾分。
武承嗣,武三思兩兄弟進雲初官廨的時候,腳抬得很高,進來之後也不說事情,先用銅壺給自己煮了兩份罐罐茶,冰糖,果子乾,茶葉統統放上,直到滾燙的茶水將黃冰糖侵蝕的千瘡百孔後,才一口喝乾,這纔對坐在桌案後的雲初拱手道:“君侯,北門學士解世龍求見。”
雲初似笑非笑的看着多少有些囂張的武氏兄弟道:“他是什麼鳥人,也值得你們兄弟爲他打前站?”
武承嗣道:“解士龍爲皇后記室,皇后處的章表文檄基本上都是出自此人之手。我兄弟雖然是皇后至親,論到對皇后決策的影響,我們遠遠不如。”
雲初沉思片刻,還是堅決的搖頭道:“風雨飄搖之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見!”
武三思似乎早就預料到雲初會是這種反應,拱手道:“皇后對君侯並無惡念。”
雲初嘆口氣道:“自從永徽三年第一次見皇后至今,雲氏與皇后的關係雖然說不到好,卻也不算差,就算其中還有一些爭執,不過是政見不同而已,還遠遠談不到想看兩相厭的地步。就這般吧,且維繫着吧。”
武承嗣道:“君侯,也就是您,換大唐任何一個臣子,皇后都不會禮遇到這個地步,就算君侯不願意見解士龍,皇后那裏君侯無論如何還是要給一個交代的。”
雲初苦笑一聲道:“如今連你們兄弟都敢逼迫某家了,某家若是再給臉不要臉,恐怕就到自尋死路的地步了。
也罷,既然你們兄弟說的都是金玉良言,雲某就讓你們得意一回。”
說罷,起身在桌案上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對武承嗣道:“最近心情煩悶,經常獨酌,如今皇后問起,雲某就以詩言志,給皇后一個交代。”
聽聞雲初要寫詩,武承嗣,武三思兩人立刻來到雲初桌案旁邊,一個按住紙張,一個幫忙研墨。
只見雲初稍微思忖一下,就提筆在紙上寫下———月下獨酌四個字。
雲初才寫完這四個字,武承嗣就嘆息一聲道:“君侯真的要獨酌嗎?”
雲初沒有回答,筆走龍蛇,片刻功夫一首五言長詩就出現在了紙上。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武三思誦讀一遍,就用難以理解的目光瞅着雲初,半天才道:“君侯有長安,長安有君侯,死生契闊,與子同生,也算不得獨酌了。”
武承嗣到底還是有些不忍,輕聲道:“君侯才高,不妨再寫一首。”
雲初將毛筆放進筆洗中,搖搖頭道:“既然是要給長安披上謇C,那就一定要披上,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就一定要做到。”
武三思道:“君侯馬上生死得來的功業,這就不要了嗎?”
雲初笑道:“某家原本不過是西域一介戊卒,僥倖在兵荒馬亂中得以僥存,說到後來的功業,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下的產物,皇帝愛我二十餘載,太子敬我二十餘載,皇后善待我二十餘載,雖然說不到人臣之極,比起大唐歷朝歷代的巨擘們,雲初至今還能有些許聖眷,已經是天下奇聞了。
今時今日,雖然處境艱難一些,雲某覺得越是這個時候,就越是要堅守本心,既然某家的初志便是要給長安披上金箔,那就不要更改了,免得辜負了皇家的聖眷,也免得被旁人笑話。”
武承嗣輕聲道:“太子已經對君侯有了惡念。”
雲初閉上眼睛,面容上有少許痛苦之意,隨即就展顏一笑,似乎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武氏兄弟帶着雲初寫的詩離開了萬年縣衙門,沒有任何掩飾的來到長安館驛。
解士龍打開雲初手書的那張紙,看完之後讚歎道:“論到寫詩,雲初堪稱大唐第一人,論到硬骨頭,雲初在大唐朝堂上也算是榜上有名。”
武三思冷笑一聲道:“多少有些不識時務。”
解士龍笑呵呵的道:“大臣風骨還是要有的。”
武承嗣道:“就像上官儀當街頭飛?”
解士龍擺擺手道:“大唐需要這等有風骨的大臣來妝點門面,你們兄弟萬萬不可因爲人家不願意倒向皇后,就說人家的壞話。”
武承嗣道:“按理說,雲初與我兄弟有着血海深仇,可是呢,看到他如今淪落到這等人人喊打的場面,我兄弟居然恨他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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