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愣了一下道:“看劍舞爲何不帶我,我今日閒來無事。”
“今日劍舞只適合女子觀看,不適合夫君這種慣愛老婦的男子。”
聽夫人這樣說,雲初只好止步,最近長安的風氣不好,女子們夜遊的活動越來越多,導致平康坊這一類的高檔歌舞場所,男子們經常訂不上。
家裏的女人呼嘯着乘坐馬車離開家了,雲氏大宅頓時就顯得空蕩蕩的。
雲初來到書房發現雲瑾正在看文書,就隔着窗戶問道:“李思也去了?”
雲瑾抬起頭看着父親道:“跑了。”
雲初點點就不再說話,雲瑾卻問道:“阿耶,是不是任何想要傳世的家族都要經歷開創,奮鬥,歸隱這三個歷程?”
雲初想了一下道:“爲人所知者,其實都不是啥傳世之家。”
雲瑾道:“比如……”
雲初道:“我當年征伐西南的時候,經廣元進江油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姓黃的老翁,這個老翁五官無職已經年過九旬,在跟這個老翁攀談的時候,老翁說,在江油,十戶人家中有六戶都姓黃,如果大軍需要,老翁自稱可以組織起五萬黃性民夫隨軍遠征。
我在出西域的時候,在甘州之
地有一個友人名曰馬龜,此人據說乃是三國馬超之後,我最早見他的時候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驛丞,至今,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檢校校尉,無數次想要把此精明能幹之人推薦給朝廷,都被馬龜所拒。
這些年來,長安城中近乎兩成的糧食來源地就是甘州,姑臧兩地,馬龜只是默默的向長安咚图Z食,只跟雲氏有買賣上的關係,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依附我們家的話。
我想,一旦天下有變,不論是江油黃姓,還是甘州,姑臧的馬姓都有爭霸天下的基礎。
跟他們比起來,《氏族志》上的那些氏族,以及長安,洛陽兩地橫行的氏族,都不值一提,一場政治爭鬥,一場兵災,或者是一場災禍,就能讓他們灰飛煙滅。”
雲瑾思量片刻道:“所以,這纔是阿耶開發黃河環線的目的之所在?”
雲初沉吟不語,良久才嘆息一聲道:“咱們家的人命金貴,耗損不起……”
雲瑾又道:“天下大勢已經落在了中原之手,再加上塞外冬日來的越來越早,春日來的越來越晚,天下大勢還有繼續向南的徵兆,阿耶乃是當世智者,爲何不盡早向南佈局呢,僅僅一個西南,終究還是有些偏安一隅了。”
雲初笑道:“當年,思思帶着你們一路向中原,一路向山東,河北弄的合作社也曾欣欣向榮,這幾年爲何聽不到你們幾個繼續向中原,山東,河北用心了呢。”
雲瑾嘆息一聲道:“阻礙太大,就連太子也不支持我們。”
雲初撣落肩頭的月季花瓣,輕聲道:“天底下終究還是有聰明人存在,當年,之所以讓你們幾個孩子打頭陣,目的就在於試探皇家對我們的容忍底線在何處。
結果證明,我們知曉天下大勢在向東,向南遷徙,別人也知道。
這些年來,太子的勢力一路向南,如今又得到了蜀中,西南,我想,在他安定了這些地盤之後,就會馬上掉頭北上,來啃硬骨頭了。”
雲瑾皺眉道:“太子何時北上?”
雲初嘆息一聲道:“等火炮真正炸死人之後。”
第一八八章 保護開拓性人材
一直到七月,火炮依舊在開山劈石,沒有拿來炸人。
在這段時間裏,那些人也終於搞清楚了火炮的真正威力,在沒有火油充當炸點的情況下,火炮的威力看起來也就平平無奇了。
這就是太平,雍王賢這兩人對火炮的看法。
不過,他們兩兄妹對火炮無知,並不代表大唐朝廷裏的那些大臣們也是廢物,就連隨同太平一起來的那些北門學士們也看出來了火炮的重要性。
大家對作坊上的人一開始把火炮弄得驚天動地的事情並沒有覺得不好,官府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想要辦成事,首先就要讓上官重視起來才成。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雙擅於發現的眼睛,大部分官員還是憑藉自己的經驗跟親眼所見來決定一件事情的成敗的,即便是這樣的官員,已經是難得的好官員了,至於那些能從平凡小事中發現機會的官員,一般不是見識廣博之人,便是胸有宇宙之機的人物。
這兩部分人都是少數,更多的官員其實都是平庸之輩。
這就是爲啥皇帝殺起官員來沒有半分憐憫之情的原因。
至於史書上記錄的皇帝殺大臣的名篇,只能說因爲數量少,纔會登錄史書,其實呢,皇帝殺的絕大部分官員,都是一些平庸的貪腐之輩。
一般情況下,皇帝殺一個名臣的背後,往往會有很多很多平庸之輩墊背,只是史官懶得寫這些人的名字罷了。
在有了鋼鐵城這個最大的工程在,紡織城,火油城,石炭城,車馬城等等計劃也被武氏兄弟提上了議事日程。
這兩兄弟或許不是開拓性人材,但是呢,他們兄弟跟在開拓性人材的背後,起推動作用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至少,在重視開拓性人材方面,武氏兄弟對他們非常的重視,甚至到了寵溺的地步。
這就導致長安城裏的很多高明的工匠,高明的專門人材,跟武氏兄弟打的一片火熱,不管怎麼說,人家堂堂的皇親國戚,侯爺能跟他們在一起稱兄道弟,一同在中等青樓中把酒言歡,甚至一起評判伎子的身材以及妙處,這絕對算是禮賢下士了。
雲初把喝到嘴裏的茶葉吐掉,放下茶杯對面前的武承嗣道:“你確定要搞專門的市場?”
武承嗣道:“長安城裏寸土寸金,拿來當作坊可惜了,現在不僅僅是這些,以後,還會有糧城,酒城,茶城,布匹絲綢城等等業態,這些城池以後只管進行大宗交易,不再經營零售,其業態表現會出現在流水牌子上,方便細緻化管理不說,還能杜絕稅收流失。”
雲初道:“然後你好把那些工坊空出來的土地修建住宅,商場,然後高價賣掉?”
武承嗣道:“如果可能的話,下官還想專門開闢出一個坊市,專門用來安置長安的所有官署,一些跟百姓,商賈有關的尋常申請,批覆,應該聚集到一個官署內,免得讓百姓,商賈們滿長安的亂竄,最後多花錢不說,還耽誤事情的進度。”
聽到武承嗣提出的一站式辦公大廳的建議,雲初伸出小手指摳摳耳朵,這可不是他雲初從後世抄來的,而是人家大唐土著自己的想法。
雖然監管還沒有跟上,這是一個不小的漏洞,不過呢,已經很了不起了。
“土地置換便會產生大量的利益,所以,你們準備修建的這過城,哪個城的一定要修建的對的起那些地塊的價值。”
武承嗣點頭道:“這是自然,其中,紡織城佔據了半個坊市,一旦全部遷出,就能帶走不下五萬下等人,等居所修建好之後,又可以從外地湧進來一萬個有錢的上等人。
一個上等人在長安的花銷絕對頂的上十個下等人,這對長安的經濟絕對是大有好處的
。
再者,長安城太擁擠了,去掉二十萬人,城裏也就能更加的乾淨不說,也不至於一清早,朱雀大街上堵車了。”
雲初嘆口氣道:“強行驅趕人可不是上策。”
武承嗣道:“不會的,只要君侯願意放開長安米價,到時候居長安,大不易的時候,百姓們自然就會選擇去那些有工可以作,米價不高的郭城。
如此,我們就能重新打造長安,可以儘早完成君侯想要給長安貼上金箔的念想。”
聽武承嗣的彙報,雲初覺得自己好像坐在自己街道辦公室裏,聽下屬彙報對街道的改造計劃,兩者之間或許還會有一些差別,其中的差別已經不算大了。
而且,武承嗣彙報工作的方式,也與後世官員彙報工作的方式趨同,先是說好處,然後擺事實,再說重要性,最後給領導畫一個大餅完事。
當然,其中可以讓官府上下其手的好處不能明說,只需要隱晦的表達出來,剩下的就看領導的傾向性了,如果領導在他的表述中流露出任何一種傾向,相信武承嗣此時的心中都已經有了針對性的腹案,總有一款是符合領導要求的。
簡單粗暴,直指人心,這就是武承嗣在長安跟着雲初學到的東西。
長安城裏居住着八十一萬四千六百七十五人,過了今天,又會有九百五十個左右的嬰兒誕生,原本的坊市早就被新增人口弄得擁擠不堪。
就這,還不算蜂擁而入的外地有錢人。
當然,沒錢人來長安的更多,長安需要大量的傭工,只不過他們在長安算不得人口,聽說靠近城牆的偏僻坊市子裏,以前的雞窩裏都住着人。
一個攤大餅一樣的城池裏,沒辦法修建百十層的高樓,把人摞起來居住,在這種情況下,武承嗣的建議就顯得格外的超前。
如今的大唐,沒有啥外敵,國內除過幾處地方上有死性不改的山伲埽R僦猓旧蠜]有啥大的反抗力量。
去年雖然大旱了十個月,這場大旱卻彷彿非常的仁慈,是從頭一年夏收之後開始乾旱,直到來年春天才結束。
這樣的年景裏,放在往年還是會死不少人的,去年的那場大旱,卻似乎沒有掀起啥波瀾,除過達官顯貴們被雲初提出來的冰河理論嚇了一跳,弄了幾場不痛不癢的抗旱救災,等春日開始下雨之後,也就停了,從此,雲初提出來的冰河理論也就成了一個大笑話。
沒有外族侵略,沒有兵災,水旱兩災難顯得格外溫柔的情況下,大唐的新生人口漲幅就如同春筍一般節節高。
這種大規模的人口增長,雲初是完全能理解的,想想也是,就連他雲氏到了黑夜都沒有啥特殊的夜晚節目,不得不早早上牀睡覺,那些沒有錢的傭工,農夫們更是如此,長夜難熬之下,只剩下牀榻上那點事情了。
武承嗣的建議被雲初拿到留守會議上說明,原以爲那些皇族,世家們會同意這種變相的將窮鬼攆出長安城的辦法。
結果,人家不願意。
有不少人寧願跟一羣窮鬼擠在一個坊市裏,也不願意住在全是富人的坊市裏。
雖然雲初很清楚,人的優越感都是比較出來的,對他們來說,沒有窮鬼就無法顯現出他們的富貴,那些豪奢的府邸,高大的大門,華麗的馬車,美麗的妻妾就沒了顯擺的對象,會造成富人們幸福感急劇下降。
也就是說,窮鬼們不但要幫他們賺錢,還要負責給他們提供很高的情緒價值。
會議最後以一人同意,九人反對順利通過了。
同意的人是雲初,大唐長安留守,反對的是九個大唐副留守。
從留守府衙門出來的時候,抱着文書跟在雲初身後的盧照鄰很不解的問道:“君侯本可以乾綱獨斷的,爲何還要費事的通知那些人,導致人家都不同意,這樣做會損害君侯的威望。”
雲初停下腳步笑道:“通知他們是爲了表現出我的謙卑,反對他們的反對則是我出於主官的獨特考慮,也是爲了告訴他們,你可以反對,但是你的反對我可以不聽。
權力就是這個樣子的,該用的時候一定要用,哪怕看起來像是一件脫褲子放屁的事情,你也必須脫褲子放一回,讓他們聞聞味道也是好的。”
盧照鄰猶豫一下道:“武氏兄弟越發的跋扈了。”
雲初笑道:“如今的長安,就缺少這種敢打敢拼的好官員。”
盧照鄰眼睛一亮連忙道:“鑿巖的鋼釺,雖然堅硬,跟岩石觸碰的時間長了,終究會被磨短,最後一無用處。”
雲初笑道:“所以,你要有一顆允許別人綻放光芒的心。”
盧照鄰想了一下道:“下官認爲武氏兄弟在幹這麼大的事情的時候,需要有人監管。”
雲初道:“你是去保駕護航的?”
盧照鄰笑道:“必然如此,畢竟,武氏兄弟如今在長安有虎視狼吞之心,多給他們尋找幾塊堅硬的岩石用來突破,下官還是能做到的。”
雲初點點頭道:“不得妨礙工程的進度,也不得妨礙皇后的英明。”
盧照鄰點頭道:“不會的,但是呢,篳路藍縷還是需要的,太順利了,不符合皇后的威儀。”
雲初嘆息一聲道:“玉不琢,不成器。”
回到縣衙,雲初就把剛剛通過的文書拿給了武承嗣。
武承嗣瞅着文書上九個明顯的否字,強忍着怒火道:“他們憑什麼不同意?”
雲初用指頭點點自己的寫的“可”字道:“不是通過了嗎?”
武承嗣咬着牙道:“這等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的良郑疾咚麄兌寄芎谧判姆磳Α�
雲初起身拍拍武承嗣的肩膀道:“他們看不起你。”
武承嗣安靜了下來,眼底一片清明,半晌才擠出一個笑容對雲初道:“也是,都是老成之言,下官看起來還是有些急躁了。”
雲初點點頭道:“別想着報復回去,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武承嗣呵呵笑道:“不報復,不報復……”
第一八九章 金甌不可缺
“不生氣,不生氣。”
太子李弘一手牽着兒子李隆基,一邊小聲的安撫這個孩子。
李隆基今年只有五歲,身爲皇太子世子,他一向都是被所有人捧在手中的對象,可惜,今天到了長安,姐姐李寒被一羣人包圍着親暱,他這個皇太子世子卻無人問津,這讓一向被裴氏驕縱長大的李隆基一時無法接受。
李弘當然也是被冷落的那個,因爲虞修容一夥人見到娜哈之後就抱頭痛哭,就連一向冷峻的師傅雲初也站在一邊雙目發紅,沒怎麼理睬他。
沒人理睬李弘父子,李弘一點都不覺得尷尬,父子兩一起仰頭研究那棵巨槐上的鳥窩。
“阿耶當年在那個鳥窩裏放了一些東西,如今,也不知道在不在。”
雲鸞見姑父父子兩可憐,就接話道:“金蛋沒了,流水牌子炸的時候,被母親拿去賣了堵窟窿。”
李弘呵呵笑道:“必定在的。”
雲鸞攤攤手道:“我看着我大哥拿下來的。”
李弘搖頭道:“我說在,就一定在。”
雲鸞不知道李弘哪來的自信,就把袍服下襬拴在腰帶上,脫掉鞋子,就開始爬樹,在李弘父子的仰望中,幾下子就爬到鳥窩處,從鳥窩裏取出一些東西揣懷裏就爬下來了。
李弘瞅着雲鸞拿出來的四顆金蛋,從中間挑選出一顆,用力一掰,原本嚴絲合縫的金蛋就被他掰成兩瓣,金蛋裏面有一個小巧的玉墜子,李弘瞅瞅上面的字跡就笑了,然後,就把玉墜子掛在李隆基的脖子上。
雲鸞不解的道:“分明被髮賣了,還賣了一個不錯的價錢。”
李弘白了雲鸞一眼道:“你知道個屁啊。”
雲鸞搖頭道:“屁我倒是不知道,就是奇怪金蛋爲何還在。”
李弘沒打算跟雲鸞這個笨蛋解釋,就蹲下來平視着自己的兒子道:“你以後,如果有想藏起來的東西,或者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可以繼續放在這個鳥窩裏。”
李隆基是一個粉妝玉砌的小男孩,雖然阿耶給他脖子上戴了一個玉墜子,他還是有些不高興的道:“師公喜歡姐姐,不喜歡我。”
李弘嘆口氣道:“因爲你不是娜哈阿孃生的。”
李隆基抬頭道:“就像孩兒跟姐姐去裴氏,裴氏喜歡孩兒不喜歡阿姐是一個道理?”
李弘點頭道:“是這樣的,裴氏是你阿孃的家,這裏是你娜哈阿孃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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