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72章

作者:孑与2

  雲初輕笑一聲道:“我馬上就要回長安了,準備閉門不出,總不能這樣了,那些人還不放過我吧?”

  薛仁貴忽然問道:“你有多久沒見過太子殿下了?”

  雲初道:“自我來洛陽,基本上沒有私下裏見過太子。”

  薛仁貴道:“離開洛陽之前見見吧,否則軍中人心惶惶的不好統領。”

  雲初看着裴行檢道:“你也是這個意思?”

  裴行檢苦笑一聲道:“大傢伙聯合起來好抗風浪。”

  雲初笑一聲道:“火燒連營的時候也燒的乾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圓頭帶來的麻煩

  以前雲初總覺得自己是一個長在紅旗下的漢子,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反抗,只有敢於反抗一切不公,敢於爲大兄福利的纔是大英雄。

  在面對封建王朝的時候,腦後生反骨,鷹視狼顧是必然之事,最後要麼被皇帝砍頭誅九族,要麼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夜宿後宮,廢立皇帝如換種豬……

  還以爲有這種想法的人只有自己這個天生反骨的人,沒想到,裴行檢,薛仁貴他們兩個的話語中也隱隱透出他們也想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想當太子李弘亞父……太傅的意思。

  “所以呢,要抓緊跟太子親近一些,纔好應對以後的波折。”

  裴行檢,薛仁貴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直白的將所有的想法告訴了雲初。

  “裴氏女本就是太子妃,你裴氏上太子的船還算公允,不過,老薛,你是陛下簡拔起來的人,這個時候疏遠陛下,親近太子是不是太不當人了?”

  雲初的話說的難聽,裴行檢,薛仁貴卻沒有啥惱怒地意思,他們兩個今天見雲初的目的,就是要好好說一些真話的,而真話從來都不怎麼好聽。

  這些年以來,三個人雖然一直都不對付,可是呢,卻都相信對方的人品,說起話來自然就少了一些隱藏跟迂迴。

  “我快要失勢了。”

  薛仁貴回答的言簡意賅。

  裴行檢道:“老薛是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對他的信任也比旁人多幾分,陛下現在對老薛都愛答不理的,明明是大勝歸來,卻被一些鬼蜮之輩處處刁難,心中難免不平。”

  聽裴行檢這麼說,雲初就覺得這個傢伙沒安好心。

  本來,太子李弘的位置已經安穩的如同泰山一般,李治對自己的這個兒子好的沒話說,在自己身體不好的時候,將一部分的政務交給李弘處置不說,更是對李弘暗中加強自身實力的事情視而不見。

  這個時候,如果真的是爲李弘好,那就應該維持現狀,而不是再把手伸向皇帝的老班底,這對太子李弘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你在擔心什麼?”

  雲初蹙眉問裴行檢。

  “裴氏女爲太子妃,所生之子也是世子,老裴你這個時候還要拉老薛進來,是要太子這邊形成鮮花着澹一鹋胗偷木置鎲幔俊�

  裴行檢道:“見不得老薛受氣。”

  雲初又看向薛仁貴道:“你受不得氣?”

  薛仁貴道:“心裏空落落的。”

  雲初道:“這就對了,說不定這是陛下在考驗你呢,說起來,我很奇怪,你們兩個都是人間俊傑,這點事情都看不懂嗎?”

  裴行檢拿起酒罈子豪邁的喝一口對薛仁貴道:“看明白了吧,人家對我們兩個的事情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薛仁貴看着雲初喝一口酒道:“只要他對陛下始終如一就可以了。”

  雲初喝一口道:“什麼原因啊?”

  薛仁貴瞅着雲初仔細的看着他的那張臉道:“有人說你鷹視狼顧。”

  裴行檢又來到雲初身後,撫摸着他的後腦勺道:“還有人說你天生反骨。”

  雲初回頭看着裴行檢那顆爲了方便戴官帽刻意從小睡出來的扁頭道:“就因爲我腦袋比較圓?”

  薛仁貴脫掉帽子露出自己的扁頭道:“我的腦袋也比較扁,所以,你沒辦法用出身解說你腦後生反骨的事情。”

  雲初道:“我養母養我的目的,想的是我以後成爲草原上的英雄,睡無數的女子,生出無數的孩子,成就一個大大的部落,最後成爲草原上著名的王。

  沒想着讓我以後戴官帽,所以,就沒有把我的腦袋睡成跟你們一樣弱智一般的扁頭,怎麼,這也有問題?”

  裴行檢笑道:“我們兩個就是來試探你的,你猜是誰派我們兄弟來的?”

  雲初笑吟吟的舉起酒罈喝一口酒道:“自然是……”

  話說了一半,雲初手裏的酒罈子就在裴行檢的扁頭上炸開碎裂,雖然受到突然襲擊,裴行檢肥胖的身體卻在他的武士本能驅使下,迅速後退,雲初丟開手中的罈子圈圈,用腳勾起沉重的花凳甩向裴行檢。

  “你個狗日的膽敢陰我!”

  裴行檢一巴掌撥開凳子,接着向後退縮。

  “你長成這個鬼樣子,老子憑什麼不試探你一下,就算一言不發,直接拿你問罪,也是國之正事。”

  薛仁貴知曉裴行檢現在打不過雲初,就站在兩人中間對雲初道:“真金不怕火煉,經過此事之後,應該沒人再拿你這顆圓腦袋說事了。”

  裴行檢接着道:“我們三人牽涉太深,看起來我們三個相互看不順眼,可是呢,旁人都認爲我們三個是一夥的。

  你這人就娶一個老婆不說,還守身如玉的不跟別的女人撕扯,這說明你不好色。

  你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弄來潑天般的錢財,偏偏又能在一瞬間就散的乾乾淨淨,這說明,你就不是一個愛財的。

  你自己明明詩才了得,大唐泰半名句都是出自你手,你偏偏不珍惜,在戰場上殺人殺的橫屍遍野的,有屠夫之名,別人想恭維你幾句,都張不開嘴,這說明你不好名。

  酒色財氣你是樣樣精通,卻不留戀任何一種,而一個人終究是要有一個追求的,你不好色,不求財,不要名,那就只剩下一種了,那就是心懷大志的想要攬權。

  如果不盡快弄清楚你的心思,萬一,你跳起來造反了,一定會連累我們兄弟。

  如此大事,老子不弄清楚怎麼成?”

  雲初聞言鬆開捏緊的拳頭,對薛仁貴道:“你也這麼看我?”

  薛仁貴目光炯炯的道:“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天起,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奸臣,只是這麼多年下來,你比我還像是一個忠臣。

  別說你這樣做只是一心爲天下,老子是農夫出身,最恨的就是一心爲天下的那些人,他們嘴上說爲天下,實際上,只要他們開始爲天下了,農夫身上的賦稅,徭役就會增加。

  就像軍士們最恨跟着一心爲國的將軍作戰一樣,孃的,只要將軍一心爲國了,軍士們就會死傷慘重,所以呢,今天,咱們兄弟三個就說說真話,就算你說你想造反,老子也絕對不去告你的黑狀。

  了不起將來在戰場上你我拼個你死我活便是。”

  雲初想了想最終還是安靜的坐了下來,一大羣人湧進來,很快就把亂糟糟的房間收拾的一新。

  雲初喝一口酒對裴行檢道:“前日與陛下告辭時,陛下告訴我利天下只是一個說法,沒辦法成行。”

  裴行檢抖抖被凳子砸的生疼的左手道:“本就無法施行,大唐人要是人人都富裕了,如何能顯得出我等的富貴?

  除非百姓的富裕與我等的富裕有着天壤之別,百姓纔會有相對好過的一點日子。”

  雲初點點頭道:“我明白,聽說你裴氏燒的柴火上都是雕刻過花朵的?”

  裴行檢道:“裴氏人材太多,有些想要引起某家注意力的人,就整日在柴火上雕刻花朵,最終被某家提拔了一下。”

  雲初又瞅着薛仁貴道:“聽說你家喫的雞蛋上都有畫?”

  薛仁貴道:“你也知道,我家夫人出身貧寒,平日裏待客,沒少被你老婆那羣有學問的婦人鄙薄,都說進薛氏赴宴,要多撲香粉,否則就會沾染一身的土腥味。

  我夫人被逼急了,平日裏又喜歡喫雞子,就生生地想出一個在雞蛋上繪畫然後拿來待客的好主意,怎麼,有問題嗎?”

  雲初嘆息一聲道:“這就是沒辦法行利天下之舉的原因,你老婆這樣的土錘,都知道在雞蛋上作畫了,以後,你家說不得會發展到用絲帛擦屁股,用婢女當痰盂的地步。

  爲了彰顯自家的不同,你們可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裴行檢道:“你家的豪奢與胁煌瑓s更加的招人恨。”

  雲初攤攤手道:“雲氏的宅子在長安是出了名的小,雲氏的喫食是長安出了名的簡樸,雲氏的僕人在長安是出了名的和善,跟奢華不沾邊。”

  薛仁貴點點頭道:“某家倒是很想見識一下你家那棵價值千貫的迎春花,也想見識一下你家那堵價值千金的牆壁,見識一下老神仙爲你家安置的藥房,見識一下雲氏子抄經的原本,佩戴一下出自大唐皇族雕刻匠人之手的玉飾,體驗一下你家能讓人如在雲端的臥牀,也想品嚐一下你家那些看似簡單,卻製作繁雜的普通食物,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兩家可以交換府邸,你去住我家的大宅子,我去住你的陋室。”

  裴行檢嘆息一聲道:“老夫更想見識一下你雲氏家學,見識一下你雲氏爲家中女眷準備的操房,見識一下你可以在臥房如廁卻毫無腌臢意思的房子……雲初,論起奢靡,你雲氏纔是天下第一,我等雕柴畫卵不過是徒招人笑話罷了。”

  雲初聞言笑了,對裴行檢跟薛仁貴道:“既然如此,你們兩個剛纔指責我不好色,不愛財,不知享受的話是不是太過分了吧。

  就你們剛纔說的這些話,足夠證明,我雲氏纔是真正想要過上好日子的人家,你們之所以覺得我心性淡薄,一心求權,完全是因爲,你們的眼光,經歷太差了,看不透雲氏的富貴生活,胡亂說一些夢話而已。

  說真的,你們兩個在某家眼中,不過是兩個蠅營狗苟之輩,說你們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都算是誇獎你們了。

  要知道,老子的心在長安身上,老子要把長安打造成一個人間天國。

  我要讓草原人對長安的憧憬變成真實存在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夢想最難得

  異族人對長安的暢想是啥樣子的,不論是裴行檢還是薛仁貴都是知道的。

  所以,當雲初開始用詠歎調吟誦異族人對長安的暢想的時候,他們都沉默了。

  “天可汗居住在高聳入雲的由黃金澆築的宮殿裏,他常年坐在一張由黃金鑄造的椅子上,俯視四方,且手握雷電,哪怕隔着千里,萬里,居住在黃金宮殿中的天可汗,依舊能取人性命。

  長安城永遠都是光明的,因爲太陽就懸掛在天可汗的宮殿之上,月亮則被天可汗的可敦裝飾在寢宮中,來自全世界最美麗的少女們,在月亮下翩翩起舞,她們的皮膚如同牛奶一般白皙,她們的聲音如同夜鶯一樣動聽,她們的雙眼就像星辰一般璀璨,每一個見過這雙眼睛的人,都會深深地沉迷,不知道飢餓,不知道焦渴,更不知道時光在慢慢流逝,直到化成一堆枯骨……

  那是一座沒有寒冷的地方,那裏的土地肥沃,糧食會自動從土地裏生長出來,果樹會自動開花結果,蜜蜂會把它們辛苦釀造的蜜糖獻給偉大的——天可汗。

  長安沒有飢餓,人們不需要勞作就能有足夠多的糧食,不需要釀造,醇香的麥酒就會從地下湧出,不需要放牧,牛羊就會茁壯成長,不需要紡織,桑蠶就會自動抽絲,結繭,成綢,不需要蓋房子,樹木自然就會生長成房子的模樣……

  在那座叫做長安的城池裏,人們,除過飲酒,喫飯,玩樂再無它事,每日從酒醉中醒來,再在沉醉中睡去……”

  “沒有這樣的地方。”裴行檢揉搓一下發紅的額頭道。

  雲初鄙夷的道:“這個世上就因爲有你這種連想象都沒有的人,天下百姓纔沒有好日子過。有了想象,也就有了目標,有了目標就去實現,這纔是我們活在人世間的意義。

  高聳入雲的宮殿?

  今天蓋一層,明日蓋一層,遲早會觸及雲端。

  老裴,老薛,論到權勢,我們兄弟已經基本上觸及了巔峯,如果我們三個沒有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夜宿後宮,廢立皇帝這等梟雄心思的話,我覺得還是把力氣投入到長安身上比較好。

  所謂的雁過留聲,豹死留皮,共同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長安,我覺得比當什麼權臣強。

  這世上最讓人興奮的事情不是掠奪,而是創造,看着一座夢想中的城池在我們手中拔地而起,就算是史書,也必將給我們留下大片的位置。

  老裴,老薛,想想啊,每當那些沒見識的異族人看到夢想中的長安變成了現實,他們該多麼的驚詫啊——心中更會起多麼強烈的敬畏之心。

  所謂霸者平天下,王者服天下,這應該是最高級的征服。”

  雲初話說完,見兩人還是沉默不語,雲初就拎起一個酒罈子朝自己頭上砸下去,咣噹一聲響,酒罈子碎裂開來,雲初扒拉掉頭上的碎陶片,對裴行檢道:“老子不欠你什麼了。”

  說完,就離開了酒樓。

  酒樓下的人很多,雲初發現裴行檢的兒子裴延修也在,就探手捉住他的脖子,將他高高的舉起,然後倒栽蔥塞進酒樓下裝滿水的防火水缸,就哈哈大笑着離開了。

  送雲初出門的裴行檢提着兒子的腿把他從水缸裏提出來,對薛仁貴道:“多少有些不甘心。”

  薛仁貴道:“這是雲初獨門本事,咱們沒有也就算了,長安已經落入了雲初之手,我們就再找找自己的安身立命的所在就是了。”

  雲初,裴行檢,薛仁貴三人在酒樓公然會面,期間還動了手,這是一個很大的政治事件,就在有心人都在猜測他們會面到底說了些什麼的時候,虞修容在洛陽白馬寺的家中舉辦了一場極爲盛大的晚宴,想要用這場盛宴告訴所有人,雲氏正式離開洛陽。

  事實上,不僅僅是雲氏要離開洛陽,雲氏幾乎放棄了這麼多年在外佈置的的絕大部分產業,從西域到南疆,苗疆,漠北,東南,淮南,江中,山東,河北的產業能變賣的就變買,不能變賣的就通過交換,置換成了關中,隴右的產業。

  此後,真正能代表雲氏在外邊的產業的只有遼東大行城。

  雲氏對外說之所以要變買賣這些產業的原因在於要償還債務。

  當年長安流水牌子炸了,雲氏爲此付出的代價難以言說,直到現在,雲氏依舊欠了佛門很多很多錢沒有償還。

  現在,佛門開始討債了,雲氏無可奈何,只好變賣家產還債。

  流水牌子到底是不是雲氏的資產,這是一件很值得思索地事情,但是,雲初還是一力承擔了。

  這對大唐剩餘不多的勳貴家族的影響很大,很多人也開始真正思索世家與王朝的關係,到底是統屬關係,還是一窩相濡以沫的魚。

  從下午開始,洛陽城的街道上的寶馬香車就多了起來,它們前進的方向很統一,都是前往白馬寺雲氏宅邸。

  李治挪動一下肥碩起來的屁股,對面前的武媚道:“你要去嗎?”

  武媚給李治面前放了一塊鬆軟的糕餅道:“虞氏的請柬還送不到妾身面前來,妾身想給虞氏一點顏面就去,不想給就不去。”

  李治把手邊的糕餅塞巨熊嘴裏道:“還是去吧,雲氏收縮產業迴歸長安,已經向朝廷表現出來了他們的家的找猓摻o的顏面就給。”

  武媚瞅着巨熊一會把鬆軟的糕餅吐出來,一會放進嘴裏的樣子,沒好氣的道:“就連它都開始擔心我的糕餅裏藏毒了。”

  李治拿來一塊,放嘴裏喫了,然後漱漱口道:“我不怕。”

  武媚強顏歡笑道:“陛下這一次給雲氏的恩典太大了,以至於陛下這裏稍有不妥,雲氏就能全家披甲找臣妾的麻煩。”

  李治淡然的道:“不僅僅是雲氏,朕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說不上是心慈手軟,卻還是有一些人願意爲朕拼命。”

  武媚道:“陛下這是準備榮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