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連忙正襟危坐收拾好表情道:“豈敢,豈敢!”
“你就是在笑話我蠢!”
剛剛收拾好被野火燒焦頭髮的太平公主再也忍耐不住,從帷幕後邊鑽了出來,衝着雲初大喊大叫,見不到半點皇家公主該有的氣度與禮儀。
武媚雲初並不理睬大喊大叫的太平公主。
武媚道:“太子弘如何?”
雲初道:“納天地之精華孕育的不世出的未來天下之主。”
武媚皺眉道:“雍王賢如何?”
雲初道:“納山水之靈秀於一身的賢才。”
武媚自動掠過李顯與李旦,直接問道:“太平如何?”
雲初見武媚對李思不聞不問,就有些惱怒地道:“不如安定多矣。”
武媚聞言並不惱怒,笑眯眯的對雲初道:“久聞雲侯善於教導學生,就以今日之事,讓本宮看看君侯是如何教導太平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墨家鉅子俗稱黑老大?
太平公主聞言轉身就跑。
如果母后這句話是對別人說的,太平根本就不會在乎,說不得會把對方狠狠的羞辱一通。
現在,母后是對雲初這個二百五說的,太平公主除過跑路之外,根本就沒有跟雲初對峙的想法。
她確實貴爲公主沒錯,可惜,公主在雲氏並不怎麼值錢,不久前,跟她一母同胞的安定公主剛剛被打的好幾天下不了牀。
就算安定這個公主跟她太平沒辦法比,可是太子呢?
昔日,太子在雲氏求學的時候,因爲皮的厲害,捱打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對於這一點,太子哥哥從未隱瞞過。甚至有些引以爲榮。
挨一頓打太平覺得自己還能容忍,她害怕的是母后會把她丟到雲氏求學,挨無窮無盡的打。
太平雖然嬌縱,卻也是一個聰明的少女,從上官婉兒,雲鸞,以及太子弘口中知曉在雲氏求學是一個什麼模樣,如果說教授她讀書的太傅韋青城是一位嚴厲的先生。
那麼,進入雲氏求學,對太平來說,就等於下了地獄。
因爲雲氏的教育重點在算學,在格物,在幾何,在經濟之道,在天地至理,這些學問可比單純的儒家學問難學。
太平看過上官婉兒學的東西,晦澀難懂都不足以那些學問。
雲家的學說是墨家學說,這是大唐的學問家對雲氏學問做出來的一個評價。
早在先秦時期,執掌天下學問牛耳的乃是楊朱與墨翟。
“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於楊即歸墨”。
這是大唐的學問家們在研讀了雲氏流露出來的一點家學之後得出來的結論。
太平就是因爲知曉雲家教育的內容,這纔打死都不願意進雲氏學堂,計算什麼三角形的內角和,大唐道德天樞的重量,也不願意花大量的時間去計算一個人從南往北走,一個人從北往南走,啥時候相遇這類無聊的問題。
太平跑了,雲初跟武媚都不是很在意,假如雲初突然想要教育太平的話,她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抓回來乖乖的受教。
雲初今天沒有拒絕武媚提出來教育太平的問題,這已經很難得了,可惜,太平跑了,雲初自然不會上杆子攆着。
太平不願意虛心受教,雲初也算是滿足了武媚的要求,因此,他站起身來到上陽宮外,解開了綁在上官婉兒身上的繩子。
大致檢查了一下上官婉兒身上的傷,最後挑起她的下巴道:“誰的命都沒有自己的命重要,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做事之前,目光一定要看的足夠遠,尤其是在做危險事情的時候。
以身涉險,是最愚蠢的一種前進方式,一次,兩次或許能僥倖贏下來,可你的人生中,絕對不僅僅只有這點考驗,每一次都拿命去博,丟掉小命是大概率的事情,人都死了,還談什麼理想。
好好活着,等你活得足夠久,你就會發現,很多好事情,很多你以前夢寐以求的好東西都會隨着時間烹煮,最後都自動來到你面前。”
上官婉兒抱着雲初的手臂道:“阿耶,我想去西南當官。”
雲初點點頭,回到大殿裏對武媚道:“貶斥這孩子去西南婦人區當女官去吧,好好的磨勘幾年回來,正好在皇后身邊聽用。”
武媚皺眉道:“婦人區?”
雲初笑道:“從僰道開始直達石頭城的一千四百里的道路兩邊,都是婦人當家做主的區域,下官以爲這些地方派遣女官前往治理最好。”
武媚豁然開朗,笑着對雲初道:“一千四百里?”
雲初點頭道:“治下之民六十七萬。”
雲初現在是大人物,大人物說的每一句話都堪稱金口玉言,只是一個小小的建議,就牽涉到三個州府,百萬之民的利益。
既然派遣女官去西南之地充當地方官是雲初提出來的,那麼,武媚在皇帝與太子面前就有足夠的理由任用自己的人。
這對她來說就是一場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隨着上陽宮空地上的屍體跟血污被沖洗乾淨,那些等待五馬分屍的人被放走,武媚面目陽光的如同一位慈母。
“陛下已經給少府監下令,命他們操辦安定與雲瑾的婚事,安定是本宮的女兒,君侯認爲給安定什麼樣的陪嫁能讓安定滿意?”
雲初皺眉道:“皇家嫁女本該是禮部跟宗正寺的事情,緣何交給了少府監?”
武媚笑眯眯的道:“這就要去問陛下了,與本宮無關,或許跟樓觀臺將要開始的辯論有關,宗正寺的所有力量都派給了崇賢署,無力操持安定的婚事。”
這就屬於投桃報李了,雲初很承受武媚的人情,準備去見一見皇帝,好好說說這件事,儘管皇帝看不起李思是一貫的事情,卻不能偏心到這種程度,讓思思這個孩子連當新娘子都沒辦法當好。
國朝政治現在就那麼回事了,如此大旱都不能改變官員們辦事的節奏,這個時候再說什麼改變都是徒勞的。
皇帝治理天下的核心重點已經從外轉到了內部,禮部正在加緊編篡《大誥》,這東西就是皇帝總結了自己幾十年的治理天下的經驗,準備以立法的形式將自己治國理政的思想固定下來,好讓後輩皇帝,朝臣按照他整理出來的這一套東西永永遠遠地將大唐治理的如同現在一般好。
太宗皇帝給李治編纂了《帝範》,李治聲稱他就是靠着一部《帝範》才把大唐天下弄到如此高度的,太宗皇帝高瞻遠矚,就是其中還有一些細微之處需要完善一下。
於是,李治準備給李弘留下一部《大誥》,《大誥》的內容與《帝範》的內容一脈相承,算的上是一部皇家祕典。
雲初身爲朝廷重臣,自然是在《大誥》還沒有成書的時候就已經看過了裏面的內容。
挺好的,李治在《大誥》中的治國理政的思想說是與太宗的思想一脈相承,實際上堪稱是南轅北轍,如果太宗皇帝復生,看到這部號稱繼承於他的《大誥》一定會被活活氣死。
李弘也不是一個好東西,聲稱對這部《大誥》渴望至極,實際上,心裏頭還不知在怎麼咒罵呢,他的治國理政思想跟李治也算是南轅北轍,當然,因爲座標不一樣,他的南轅北轍回不到太宗《帝範》的正確方向。
不過,人家李治是皇帝,現在說啥都是正確的。
“啓奏陛下,臣以爲‘五復奏’的國策是極爲正確的,這樣做可以確保任何死刑判決都需要經過多次審覈,以防止誤判和草率行刑,從而提高了司法的公正性和對生命的尊重。
這與陛下以仁義爲主導的治國理念相符,實行寬仁的法律,同時嚴格控制司法過程,保護百姓的生命和權益,減少冤假錯案,實現律法真正意義上的公正。
臣以爲,將這一道思想編篡進《大誥》非常的有必要,可以讓後來的君王引以爲戒,免得重蹈暴秦的覆轍。”
正在剝桔子喫的李治停住手,對跪坐在對面的雲初道:“別胡說八道,暴秦那裏暴了?大秦戰時賦稅確實很重,但是呢,戰後爲了與民休息,人家的稅賦可是五十稅一,被所有人詬病的徭役,兵役,實際上只有兩年,一年爲徭役,一年爲兵役。臥虎地的墳墓裏挖出來的秦簡上說的很是清楚。
就算下面的人執行出現了差錯,從皇帝的層面來說,始皇帝算不上是一個暴君,不過是劉漢得天下之後,爲了維護自己‘弔民伐罪’的正統性才那麼說的。
你說的‘五復罪’的說法,前人有之,只不過朕將這道政令明發天下而已。
以後要多讀書,不要想當然的就上來說一些是是而非的好聽的,好達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雲初見李治不肯聽自己拍馬屁,就嘆口氣道:“陛下能不能不要再折騰思思這個孩子了,好好的派遣禮部跟宗正寺出馬,讓這孩子風風光光的出嫁不好嗎?”
李治瞅着雲初道:“你雲氏的學問繼承了墨家學說,你知道墨家學說爲何在先秦之後就迅速消失了嗎?”
雲初笑道:“微臣的學問並非出身墨家,雲氏家學總體上只有一個宗旨,那就是‘利天下’,且與朝堂政治做了完全徹底的切割,不涉及國策,陛下可以完全徹底的用。”
李治嘆口氣道:“你這個二百五,你可知曉墨翟之言爲何從盈沸天下最後幾乎消亡的嗎?”
雲初點點頭道:“知道一點,未能窺見全豹。”
李治嘆息一聲道:“因爲墨翟的學說對皇權不利。”
雲初不解的道:“對天下有利便是對皇權有利呀。”
李治搖搖頭道:“最煩你這種一知半解的人,你要小心了,墨家很討厭,他們的學說核心便是“兼愛”“非攻”“尚賢”“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樂”“節葬”“節用”等觀點。
以兼愛爲核心,以節用、尚賢爲支點。
其中“尚賢”、“尚同”是什麼意思你應該明白,他們認爲天下之主應該是賢人,應該是大家遴選出來的,而不是封建,繼承,天授!
哪一個皇帝能接受賢人禪讓,以及遴選?
再加上由於出身,墨子思想天生就代表了農民、手工業者,所以在當時一呼百應,大批底層人民加入他的學派。
爲了管理好這些傻了吧唧的門徒,墨子創立了自己的門規,利用學生們的手工業者身份,進行了大量學說研究、格物方面的探索、特別是戰爭武器的研發,最後形成了一股獨立於各國政權之外的武裝力量。
你來告訴朕,哪一個皇帝會允許獨立於自己統治管轄之外的武裝力量存在?
楚國要攻打宋國,魯班爲楚國特地設計製造了一種雲梯,準備攻城之用。
墨子得到這個消息,急忙趕到楚國去勸阻,他用自己創造的戰術和武器在演示中打敗了魯班的雲梯,最終逼得楚王放棄了攻宋。這就是“墨子救宋”。
但是楚王是喜歡阻攔自己的墨子還是爲自己製造戰爭武器的魯班呢?
答案不言而喻。
墨家的立場天生與皇權對立,所以,他與正統的國朝社會是相對的,墨者,黑也,墨家首領又稱鉅子,朕願意將墨家弟子稱之爲黑社會。
而墨家的鉅子,便可稱之爲‘黑老大’。
你聽聽,這三個字聽起來就不是啥好東西,它不消亡,誰消亡呢?
所以啊,雲初,你要聽話,好好的鑽研一些對皇朝有利的學問,整日不要胡思亂想,你想讓你的學問千古流傳,首先要做到的一點便是——對大唐社稷有利!
除此,別無他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優勝劣汰適用於任何物種
李治好像什麼都知道。
雲初很確定,李治說墨子的世界是黑社會,墨子本人是黑老大,實際上是在說他呢。
李治認爲雲氏家學與墨家學說一脈相承,那麼政治目的也就跟墨家是一脈相承的,再加上雲初一貫看不起士大夫,反倒多關心小民利益,李治就在沒有任何實際證據的情況下很自然的得出來一個奇怪的結論,那就是雲初正在組建自己的黑社會,準備當黑老大。
在雲初看來,李治的猜想正確了九成以上,除過黑社會,黑老大這兩個名詞雲初不肯接受之外,其餘的基本上都是對的。
在封建皇朝的天空下,雲初不考慮統治者的利益,不考慮士大夫們的利益的思想浪潮,催生出來的社會當然是黑社會。
雲初在李治的獨眼注視下,後背出了很多汗水,臉上卻平靜無波。
李治繼續道:“如今天下大旱,別的人都不怎麼着急,只有你把旱災當成天下一等一的事情在操心,甚至不惜拋出什麼冰河世紀這樣奇怪的東西來警示世人。
你應該知道,全民富裕並不利於維持江山社稷的穩定。
這個世界需要一定數量的窮人,去幹那些富人不願意乾的事情纔好,如果都變得富裕了,國朝的號召力就會減弱,農夫會不安於土地,軍人將不願意死戰,這可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出現這樣的事情,可比區區旱災更加的可怕。
現如今,大唐已經沒有了外患,我們就必須將目光放在國內,士農工商四民的等級差不能輕易的沒抹平,我們這些爲政者,必須讓百姓的頭上永遠都有一道可望而不可及的臺階。
每年都要讓一部人爬上這道階梯,成爲世人的典範。
天災的出現對國朝來說其實是一次遴選,將脆弱的一部分人篩選掉,將一部分蠢人篩選出來,讓他們成爲四民中的墊底人物。
讓爬上來的人有了可以炫耀的對象,鄙視的對象,如此,奮鬥,努力,刻苦鑽研纔有了真正的意義。
不知道你發現了沒有,長安城裏真正的豪門大戶,以前都座落在平民居住的地方,只有那些新進的官員,世家才願意將自家的門楣落在在緊靠近皇城的地方。
你這些年在長安不斷地將舊有,破爛的坊市改造一新,改善了長安人普通人的居住條件,那些世家大族其實是不願意的,因爲,昔日裏的高門大戶就沒有那麼顯眼了。
再者,全民富裕其實就等於沒有富裕。
一匹強壯的狼王領着一羣惡狼纔有真正的戰鬥力,一頭強壯的狼王,如果領着一羣喫成豬一樣肥的狼,別說戰鬥了,就連羊都抓不回來。
你雲初一向支持的共同富裕是不可行的,以後,不要再說了。”
雲初聽了李治的話,頭皮都開始發麻了……半天才道:“利天下不可行?”
李治笑道:“沒人能利天下,朕都辦不到的事情,你以爲你能辦到?只要利天下這種事情還需要人去執行,利天下就會變成利一部分人,絕無惠及天下所有人的可能。
雲初啊,這天下間所有的好東西都是爭奪來的,比如江山,比如美人,比如錢財……等等等等,能平均分配到每一個人手中的好東西,絕對不是啥真正的好東西。
朕算起來是自古以來最仁慈的君王,因爲朕在坐穩江山的局面下,重新分配了土地,給了天下人一個基本上公平的起點。
天助自助者!
這一次的旱災,就是上天對朕四年前再次均分土地的做法給的反噬。
大唐承平日久,國策雖然不一定能做到真正的公平,卻一定是基本上公平的,如果,還有人不能在這樣的好時候做好抗擊天災的準備,他就活該被天災吞滅。
所以呢,這就是文武百官們對抗擊旱災沒有太關心的原因。
這一場旱災,直到目前,還沒有對大唐形成真正的威脅,那就不要去管它,等真正的災難降臨之後,百姓需要自救,等百姓的力量用盡之後,纔是官府介入的時候,而且,官府的救助對象絕對只是針對一部分人,不可能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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