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大唐禮部侍郎何景雄帶着皇帝分封爨弘達爲昆州刺史的旨意抵達石城的時候,見到的只有爨弘達一族六百五十三顆人頭。
“何侍郎覺得昆州刺史的官帽應該戴在那一顆人頭上?”
張東海帶着何景雄參觀了人頭之後,笑吟吟地問道。
何景雄憤怒的指着張東海道:“不是說了要以安撫爲主嗎?”
張東海嘆息一聲敲敲爨弘達那顆被石灰醃製的人頭道:“我們剛開始的時候也用力安撫來着,你說五大軍萬里迢迢的來到他的地盤,給點安撫錢不算過分吧?”
何景雄道:“某家聽說爨弘達已經準備拿出三萬兩黃金勞軍了,難道三萬兩黃金還填不滿你們這些殺才的胃口嗎?”
張東海聞言立刻叫起來撞天屈。
“好我的何侍郎啊,老夫等人何曾見過三萬兩黃金,從頭到尾,這個爨弘達就拿出來了一萬兩多一點的黃金,僅僅獻給大帥的就有一萬兩,你也知曉,大帥是啥人,區區一萬兩黃金自然不看在眼裏,他不要黃金,只要求爨弘達給將士們一點好處,免得將士們空手而歸的不好跟家人交代。
那裏料想,這個傢伙居然就自殺在了營門口,然後,他的兒子就舉兵造反了。
你也知曉,大帥是何等樣人,哪裏肯容忍亂臣僮樱匀皇且还谋U平了事。”
爨氏一族的正朔已經被死光了,何景雄也沒有辦法,只好帶着旨意去見雲初。
“下官從蜀中一路走來,原以爲此爲荒蠻之地,大帥難免要用到雷霆手段,必然處處凋敝,沒想到這一路上處處春和景明,百姓怡然自樂,婦人負擔於道,孩童遊玩於溪澗,即便是見到老夫馬隊,也不知道避開,反而紛紛高舉貨物,意圖販賣,且童叟無欺的,就這一道,大帥馭民手段下官佩服,佩服。”
雲初看了何景雄一眼道:“婦人負擔於道,孩童遊玩於溪澗?青壯哪裏去了你是一個字都不提啊,怎麼,你以爲青壯都被本帥殺了不成?”
何景雄道:“豈敢,豈敢,下官也很是納悶,這一路行來,確實只見婦孺,不見青壯啊。”
陪伴在雲初身側的軍司馬姜協道:“大帥入西南之前,烏蠻人曾經起了一場暴亂,無數烏蠻青壯橫行鄉里,無惡不作,後來見劫無可劫,這才呼嘯西去,聽說烏蠻青壯如今正在彌渡川與盛邏皮血戰。
大帥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哀鴻遍野,沒辦法,這才放慢行軍,一路走,一路上收拾那些可憐的婦孺爲他們平整農田,修建村寨,分發物資,這纔有侍郎一路看到的春和景明之欣欣向榮之像。”
何景雄聞言,不得不再次起身朝雲初施禮道:“大帥安排的妥當,下官萬萬不及。”
雲初嗯了一聲道:“聽張東海說,爨弘達原本給本帥準備了三萬兩金子,那麼,何侍郎,剩餘的一萬八千兩金子哪裏去了?”
何景雄面不改色的攤攤手道;“爨氏如今都被滅門了,自然查無可查。”
雲初抓抓頭髮朝帳下的一羣折衝都尉們罵道:“告訴你們要留活口,要留活口,現在看吧,一萬八千兩金子沒了,我說你們一個個長沒長人心啊?”
折衝都尉裴正等人愣了一下,馬上低頭作慚愧狀。
行軍長史李元策陰惻惻的道:“下官倒是問過幾個瀕死的爨氏,他們說黃金都孝敬給了朝廷裏的文官,是由文官們負責派發給我們的。”
雲初恍然大悟,瞅着何景雄道:“我就說嘛,小小爨弘達哪來的本事讓朝廷一再來六百里加急,命本帥只可行招撫之舉,原來黃金都在你們手裏啊。
如此說來,何侍郎此次前來,就是爲了給兄弟們送金子來的?”
何景雄連連擺手道:“斷無此事,斷無此事。”
雲初嘆息一聲打道:“本帥最恨的就是喝兵血之人,那些大頭兵們跋山涉水不遠萬里來爲大唐平叛,腦袋栓褲襠上跟敵軍死戰,結果,放馬血戰一場之後,啥都沒落着,何侍郎,這可說不過去。”
何景雄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文書放在雲初的桌案上道:“大帥看過之後,再論那一萬八千兩黃金的去處不遲。”
雲初取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就抬腿踹在李元策腿上怒道:“一天到晚的盡幹些狗屁倒竈的噁心事,老子好好的名聲就是一點點的給你們背黑鍋被壞掉的。”
李元策接過文書看了幾眼,就小心的塞給了姜協,姜協看完之後就塞給了張東海,張東海看完之後長嘆一聲有些悲憤的道:“好好的一萬八千兩黃金沒了啊——”
何景雄最後拿回文書笑眯眯的對雲初道:“大帥,咱們重打鑼鼓另開張如何?”
雲初一把奪過文書隨手丟進火盆裏看着文書燒起來,這才點點頭道:“本帥這一次認栽,爨氏一族的事情就這樣了,朝廷還是儘快選派出一個新的昆州刺史來接管本地爲好。
不日,本帥的大軍就要進蒼山洱海與盛邏皮這個狗贈Q一死戰。”
第七十七章 歸來還是少年
但凡是官職能做到侍郎這一個階層的大唐官員,就算給一個宰相的職位,他們也能安穩的接下來,想要從他們身上尋找突破口,難於上青天。
前面給了張東海一個三萬兩黃金的口子,目的就在於明着告訴雲初,你的三萬兩黃金,老子們拿走了一萬八,而且老子還是明着拿的,這個虧你必須喫。
雲初自從聽聞了三萬兩黃金的事情,就知道人家手裏有過硬的把柄捏的死死的。
拿到文書一看果不其然。
薄薄的五六張紙上寫滿了雲初以及他的副帥,軍司馬,行軍長史,以及三十六個折衝都尉們的黑材料。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大唐府兵出征所求者,無非是軍功與錢糧,雲初要爲整支大軍負責,張東海要爲自己的部下負責,軍司馬要爲自己的部下負責,行軍長史麾下也有老大一羣人呢,至於折衝都尉們更是連錢箱子都準備好了。
官職到了折衝都尉這個層級,誰家還沒有一兩支商隊就跟在軍隊屁股後面呢。
所以,從雲初率軍從長安出發,就等於率領着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踏入了西南,才進西南的時候,雲初一聲令下,隔絕了大唐與周邊部族的互市,目的就在於給自己帶來的這些商隊們騰空市場,好賺錢。
軍隊做生意,欺行霸市,坑蒙拐騙在所難免,有時候出一些人命官司也是常事,再厲害一些的化身匪類乾沒本錢的買賣也不是沒有。
基本上,雲初破文殊院的事情,就可以歸類到這一類裏面。
軍隊有沒有罪不在於他幹了多少壞事,而在於他有沒有完成皇帝下達的軍務,完成了,只要不是幹了天怒人怨的事情,皇帝都會裝作看不見。
如果打了敗仗,那就徹底的完蛋了,到時候狗拉的都是你拉的。
朝廷百騎司也不是瞎子,雲初領兵出征,目前以肉眼可見的勝利在望,盛邏皮雖然強悍,在所有唐人看來,他還是禁不起大唐名將雲初的雷霆一擊!
鑑於勝利者不受指責的原則,那些該死的文官們在聽聞雲初屠滅了整個爨氏之後,就果斷地將原本需要分潤給雲初的錢給吞沒了。
他們付出的唯一代價,就是放棄追究雲初大軍犯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罪責。
軍隊犯錯,這是大唐軍隊的慣例,尤其是百戰歸來的軍隊如果沒有一些被砍頭的罪責在身的話,這會讓皇帝在封賞的時候很難辦。
雲初不在乎,反正他身上的罪責從來都沒有斷過,從入仕至今,也就勉強拿了皇家兩三年的俸祿,再多一些罪責,無非就是再被罰幾年俸祿不算大事。
底下的人就不一樣了,拿命賺來的軍功,要是因爲一些破事情被取消或者降級,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難過的一件事。
能不能保住部下的功勞,能不能帶着部下發財,這是三軍用命的關鍵。
至於打仗,反倒簡單,如今的大唐關中重地的折衝都尉基本上都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人,自然知曉該如何作戰,尤其是面對不需要大軍聯合作戰就能拿下的西南蠻酋。
何侍郎終究是留在了軍中,據他說,從洛陽來一遭西南不容易,他還揹負了觀軍使的重任,自然不可能這個時候就離開。
只不過,在第一天夜宿軍營就被生生的嚇得昏死過去,屎尿齊流的成了軍中的大笑話。
不過,笑話他的人不多,就算是軍中莽漢,在睡醒的時候,突然發現耳邊有一條半米長的蜈蚣正衝着他的臉躍躍欲試的,估計也是要屎尿齊流一下的。
毒龍是安定公主的,而安定公主又一向喜歡捉弄人,何侍郎幽幽醒來之後,雖然沒有被那條毒龍嚇唬成瘋子,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留在雲初的中軍。
一處偏僻的向陽坡上,除過有不少來自爨氏的牛羊之外,就盤膝坐着七百零四個大唐紈絝。
雲初也盤膝坐在向陽坡上,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羣,同樣的,少年們也昂首挺胸地看着自己的大帥。
“喫得草根,百事可做!本帥就問你們草根好喫嗎?”
“好喫!”
聽着腥瞬凰阏R的回答,雲初又笑道:“拿了不世之功,得意嗎?”
“不敢得意……”
雲初笑眯眯的道:“爲何不敢得意?難道說你們立下的戰功是假的?”
“不假!”
“呵呵呵,這一次回答的倒是很整齊,看樣子是真的立下戰功了,其實呢,戰功什麼的無所謂,至少在本帥眼中看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唯獨讓本帥得意的地方在於,本帥又給大唐挑選出來了七百條真正的英雄好漢!
你們喫了很多的苦楚,很多你們想都想不到的苦楚,本帥不願意說你們征服了蠻人,本帥只想說,你們征服了西南林莽。
現在告訴本帥,你們還畏懼西南林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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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初笑了,笑得很是得意,指着蒼茫的林海道:“你們願意守護這片由你們打下來的疆域嗎?”
一猩倌耆寺犽叧踹@樣說,一些人說願意,一些人猶豫一下也說願意,也有不少的人選擇了沉默。
雲初搖搖頭道:“西南從此正式歸屬大唐版圖,朝廷要在這裏設立十七個軍州,也就是說,這裏有將會有十七個刺史,十七個別駕,十七個判官,十七個折衝都尉,三十四個果毅校尉,各種有名有姓的正式官職不下八百個。
你們難道就不想獲得嗎?”
狄光嗣率先站起來對雲初道:“敢問大帥,下官若是想要留在西南,從何等職位做起?”
雲初看一眼自己的胖徒弟笑道:“那要看你爭氣不爭氣了,你若是能在今年秋闈高中進士,加上你的軍功,如果嘴壯一些,願意娶裴行檢家的閨女,本帥準備給你忠粋�五品寧州別駕當一下。”
狄光嗣看一眼在場的同伴,憂慮的道:“大帥,這些話也是能在大庭廣兄抡f的話?”
雲初揮揮袍袖道:“都在本帥帳下聽用,也都是願意聽軍令的好孩子,對本帥來說,他們與你並無二致……
兒郎們聽本帥說,你們自己也衡量一下,看看我說的對不對。
據我所知呢,長安沒有任何空閒的職位可以安置你們,同樣的,洛陽也沒有,關中或許還有,河洛也有一些,不過,在你們真正進入陛下,太子,皇后法眼之前,這些職位跟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天下十道的好地方早就被以前的功勳們給佔據了,你們想要就需要等,或許你們沒有想過,軍功這個東西是有時效的,現在拿出來管事,過了這一陣拿出來之後可能就不怎麼管用了……
西南好啊,好山好水的,既然大唐要納入版圖,從人口多如牛毛的蜀中向這裏遷徙人口乃是必然之事。
在長安吶,苦幹十年你都未必能升遷到與你們功績相符合的位置,但是,在西南,這裏是一片白地,官職能坐多大,就看你的本事有多大了……”
整整一個上午,雲初就跟七百個少年人討論去哪裏當官最合算的事情,經過雲初一通分析之後,七成以上的少年人都願意留在西南就地當官。
其餘的說啥都要回長安,或者洛陽去,有些人甚至明說,自己寧願在長安,洛陽兩地當候補官員,也不肯留在西南做官。
雲瑾,溫歡兩個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雲初這一次原本有很多很多話要跟幾個弟子說,可是,眼看着李思從草坡上哭喊着跑下來,雲初就知道這時候不論說啥,雲瑾也聽不進去。
眼看着李思越過他,飛撲進雲瑾懷裏,雲初只好拉着溫歡,狄光嗣,李承修去別的地方。
“你因爲一個叫做紫琪阿果的蠻人女子留在西南不回去了?”
雲初轉頭看向溫歡道:“你這個狗東西一向大嘴巴,這一次怎麼就滴水不漏?”
狄光嗣道:“我們在西南造孽,那就該留在西南贖罪,這沒什麼好說的。”
溫歡道:“您的弟子不需要依靠娶誰家的閨女光大門楣,應該是那個有幸嫁給您的弟子,她將雞犬升天。”
李承修道:“男子漢大丈夫若是回到臥房見到妻子還意興缺缺的,弟子以爲這樣的妻子要她作甚?”
雲初點點頭道:“明白了,意思是隻要好看的,不要有用的?”
狄光嗣道:“裴行檢覬覦我們兄弟幾個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定不能讓他得逞。”
雲初吧嗒吧嗒嘴巴道:“人家現在可是吏部尚書,是左相,位高權重的,說真的,如果你們對男女之事沒啥期待的話,娶一個裴家女子進門是很划算的事情。”
溫歡翻了一個白眼道:“師父當年爲何娶了師孃這個破落戶人家的女子,以師父的致裕恍枰壬蠋啄辏退闶侨⒐饕彩鞘值角軄碇隆!�
雲初踢了溫歡一腳,將他踢得順着草坡滾下去了,雲初看的很清楚,就在上一刻,李思抱着雲瑾滾草窩裏面去了,爲了防止他們意亂情迷,只好將溫歡送下去……
“告訴你一件事,孩子的智慧高不高,很大程度上跟母親的智慧高不高有很大的關聯,既然你要娶一個傻了吧唧的蠻女,那就提前做好生出傻兒子的準備。”
第七十八章 雲氏教育
雲初從來都沒有跟自己的孩子,弟子們講過‘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蠢話。
‘嚼得草根,百事可做’這樣的話一般都是拿來鼓勵那些出身不好的下屬的。
相反,雲初認爲在上進的路途上,一個聰明孩子一定要把自身的優勢發揮到極致纔能有所收益,只要孩子們覺得能接受,就連聯姻這樣的事情,他也覺得沒有什麼。
立足現有條件,在不無故傷害他人的情況下,努力攀登是必須的,畢竟,金字塔越是往上,可以站人的地方就越小,這是客觀存在的問題。
孩子身上最重要的基礎點是——擁有獨立的人格,如果人云亦云的活着,那就不是爲自己活,而是爲別人活了,這樣的孩子等到老了,一定會後悔的。
雲初以爲自己能走到這一步有着極強的邭獬煞郑晒α耸桥既唬怀晒σ惠呑邮卦谖饔虍敃衾u是必然。
什麼‘是金子總會發光’,‘錐子只要鋒利自己會露頭’這樣的蠢話,雲初也從來沒有跟孩子們說過。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樣的話,雲初倒是經常在孩子耳邊嘮叨。
自己努力一輩子不就是爲了給孩子們當踏腳石的嗎,如果孩子明明有捷徑可以走,可以儘快走到高處,幹嘛要讓他傻了吧唧的去爬山呢?
如果這樣做了,自己努力奮鬥一輩子的意義在哪裏?
一代人比一代人更好,一代人比一代人更強,這本身就是人類的基本追求。
孩子們都平安回來了,雲初就親自下廚弄了一桌子好喫的,可惜,現在時間還早,否則,碳烤松茸雲初一定會給孩子們安排上的。
喫晚飯的時候,雲瑾跟李思不在。
雲初兇狠的看着溫歡,溫歡卻頂着一頭的青草自顧自的猛喫,完全沒有理睬師父那可以殺人的目光,他實在是想不通師父踹他下草坡的目的何在,就爲了讓他正好看到雲瑾跟李思親嘴?
更何況,他還被雲瑾跟李思合起來打了一頓不說,李思還喚來毒龍嚇唬他。
狄光嗣往嘴裏丟一顆肉丸,嘶嘶哈哈的吞下去之後對雲初道:“師父,我跟紫琪阿果i的事情要您去跟我阿耶說。”
雲初皺眉道:“那個小蠻女真的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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