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李承修看一眼已經起火的朱提城搖搖頭道:“如果全城百姓都上城牆幫忙,讓那些守軍可以喘口氣的話,這座城是攻不破的。”
等他們四人喫完烤羊肉,朱提城裏的喧囂已經基本上停止了,朱提城與其餘城池不同,這是一座富足的城池,城裏人大多以做生意爲生,他們往來於僰道上,與大唐通商。
程家兄弟是緊跟着弄巖進城的,等雲瑾見到他們兄弟的時候,他們正坐在一座氣派的木頭房子裏瞅着屋子中間的一堆金銀髮愣,這裏就是朱提的城主府。
雲瑾道:“喜歡就拿。”
程龍搖頭道:“這是咱們紈絝營兄弟的,再說了,也沒有多少。”
溫歡掃一眼金銀的數量笑道:“兩千貫還不算多?”
程龍道:“我阿祖說過,想要軍功的時候,就不妨把錢財看淡些,想要錢財,就不要再想軍功的事情,還說,每次出征,都只能選一樣,我們兄弟選軍功。”
狄光嗣道:“屍體呢?”
程虎道:“朱提城裏有一座深井,據說很多年來從來都沒有枯竭過,弄巖他們把所有的屍體都丟進那個巨大的水井裏,屍體把水井裝滿了,最後用土埋了。”
溫歡攤攤手道:“完了,水脈相通,這座城十年以內將會有出不完的瘟疫。”
“弄巖呢?”雲瑾左右看看沒見到弄巖。
查黑連忙湊過來的道:“正跟人商量着如何幹掉我們呢。”
溫歡皺眉道:“他這個人想喫苦沒夠是吧?就算是想喫苦,也好歹聰明一些啊。”
查黑笑道:“兄弟們一會就把弄巖綁着送過來。”
狄光嗣瞅着查黑道:“你怎麼沒有想着跟弄巖他們弄死我們幾個人呢?”
查黑露出一嘴的白牙笑道:“我沒他那麼蠢。”
李承修嘆息一聲道:“這傢伙根本就不像一個烏蠻人。”
查黑連忙道:“我本來就不是烏蠻人,其實呢,我阿孃說他以前跟一個唐人好過。”
狄光嗣強忍着砍死這個噁心傢伙的衝動對查黑道:“弄巖啥時候送過來?”
查黑笑道:“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把自己弄得滿身傷的弄巖就被一羣人綁在門板上給送來了。
即便是被綁住了,他還是掙扎着咒罵抬他進來的那羣人是豬日下的,臉上的浮現的悲憤之情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此刻非常的痛苦。
他實在是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經把朱提城裏的財寶,糧食,最漂亮的女人都讓給了他們,甚至還許諾他們一人十口豬。
沒想到這話纔出口,就被這些人一擁而上綁住送到了那個惡鬼一樣的人跟前,他私下裏以爲,這幾個人應該不是烏蠻人,而是僰人。
雲瑾看一眼依舊喝罵不覺得弄巖,對那些將弄巖送來的烏蠻人道:“弄巖許諾你們的都是你們的,以後身邊多留一點錢財,不要總想着養豬。
說完之後又對着查黑道:“你來給兄弟們分配。”
查黑領命之後就嘎嘎笑着帶人離開了。
李承修道:“這個查黑看起來一點都不可靠。”
溫歡不屑的道:“你錯了,查黑纔是最可靠的一個傢伙。”
說罷,四個人就在程家兄弟驚恐的目光中,一起給弄巖縫合傷口。
打下朱提城之後,弄巖大寨主就迅速升格爲弄巖城主,他號令朱提城附近的寨子都必須給他獻上十頭豬,否則,就屠滅他們的寨子。
在這個消息發出去之後,雲瑾就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錄下一個新的課題——強力威壓下的小勢力的承受力。
“這其實是一個壓力實驗,假設,在一個限定範圍的區域內,掌握了強力手段的社會勢力,必然會以掠奪的形式達成對弱小勢力的剝削。
那麼,這個時候,實驗的必要原因也就出來了,以朱提城爲例,他的勢力投射範圍在方圓二十里之內,在這方圓二十里之內的區域內,共有十七個寨子。
我們需要不斷地施壓,來檢驗這十七個寨子承受壓力的程度,並且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距離朱提城最遠的寨子先反抗,還是距離朱提城最近的寨子先反抗,這裏面有一個子標題,便是,勢力投射範圍與實際距離之間的關係。
我們還要同時檢測,什麼程度的剝削纔是十七個寨子能承受的極限,也要弄清楚,超過一個什麼樣的度,纔會導致那些弱小勢力出現反抗,什麼程度的剝削,會導致最原始的政治聯盟出現,什麼樣的剝削纔會導致人們大規模的起義。
以上所有問題,都將在這一次的朱提城的實驗中一一得到答案。
我希望諸位能在接下來的二十一天的時間裏,能從這個社會實踐活動中得到切實的答案。
這個答案對大唐以後治理南詔有着切實的政治意義。”
溫歡笑道:“如此說來,我們這一次扮演的是壞蛋是吧?”
狄光嗣冷哼一聲道:“不是扮演,我們就是他孃的壞蛋。”
李承修瞅着雲瑾道:“必須要真實化嗎?”
雲瑾冷漠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輕聲道:“王八蛋是我,不是你們,我纔是實踐活動的發起人,大家儘量詳細的記錄變量。”
狄光嗣往嘴裏丟一塊甘草,一邊嚼一邊道:“不承你這個情,既然要當王八蛋,我覺得我們四個都夠格。”
說到這裏,狄光嗣再一次嘆息一聲道:“誰能想到,這些人將要承受的苦難源頭,竟然是一場社會實踐活動。
你現在不要跟我說,我們這樣做是爲了這些人有一個更加光明的未來,這話我聽着非常的噁心。”
第三十三章 龍圖騰下的大唐子弟兵
朱提城的位置非常的重要,在雲初的地圖上,這裏被標註爲‘鎖鑰南滇,咽喉西蜀’,但是盛邏皮卻並不看重這裏,以至於朱提城被弄巖率領的一羣流寇攻破。
當然,這也跟盛邏皮的在這裏的勢力不足有很大的原因,也跟盛邏皮想要唐軍勞師遠征的心態有關。
朱提城周邊高山綿延不絕,唯有朱提城附近是一片平地,不過呢,這片平地也被林莽覆蓋,加上河流卸啵浇奈锂a還算豐富,又處在經商要道上,周邊的寨子也相對的比較富裕。
弄巖大王要的十口豬,這十七個寨子並沒有什麼樣的異議,六天的功夫,一百七十口豬,就被寨子裏的烏蠻人用揹簍給背過來了。
雲瑾看過這一百七十口豬,體型都不算大,野豬能養到一百斤左右的分量已經很難得了。
十七個寨子能準時準點的將這些豬送來,就說明,索要這樣的賦稅,對於那十七個寨子的人來說不算太難,至少,沒有人反對。
“每個寨子再送十擔稻穀過來。”
查黑清點完豬的數量之後,就對送豬過來的人道。
一個上了年紀的烏蠻老人道:“我們沒有多餘的糧食了。”
查黑面無表情的道:“沒關係,你們不送來,我就帶人去你們的寨子找。”
烏蠻老人悲愴的瞅着查黑道:“如今是冬日。”
查黑道:“我知道是冬天。”
“你們不能這樣啊,寨子裏會餓死人的。”
其餘寨子裏的人也開始哀求。
查黑道:“你們應該感謝我,是我讓這些人留在了朱提城,沒有跑出去禍害你們。現在,他們還要稻穀,你們最好能送來,如果讓他們下去了,要的就不僅僅是一點稻穀了。”
還指指脫光衣衫躺在一張竹牀上曬太陽的弄巖道:“你們看,那是我們的王,他爲了奪下這座城,弄得滿身都是傷,你們覺得幾頭豬就能讓他滿意嗎?”
腥穗S着查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一個滿身疤痕,疤痕周圍全是細密針線的壯漢,這個模樣的弄巖別說站起來了,就算躺在那裏鼾聲如雷的,也足夠讓這些人感到害怕。
“去吧,早點把稻穀送過來,別等他醒過來,一旦讓他來要,你們的寨子就完蛋了。”
前來送豬的寨子裏的人,一個個面如死灰的耷拉着腦袋回去了。
雲瑾一羣人就在跟前,查黑跟那個老人說話的時候,他們也跟其餘的人交談過,雖然每一個人都叫苦連天的。
溫歡還是說:“十擔稻穀,他們可以勉強承受。”
雲瑾道:“他們沒有能力承受租庸調。”
狄光嗣道:“承受租庸調的前提條件是給他們土地,給他們保護,你不給他們土地,也不保護他們,憑什麼要他們承受租庸調?
就憑你隨時隨地的可以殺死他們?
如果是這樣的話,乾脆當強盜算了。”
李承修也道:“土地,保護,是王朝給百姓的保證,賦稅,勞役是百姓回報王朝的具體表現,沒有付出就不該獲得回報,這是常理。”
雲瑾道:“這是一次極端條件下的社會實踐活動,等他們將稻穀送來之後,就可以着手下一步了。”
溫歡皺眉道:“下一步你要實驗啥?”
雲瑾合上自己的小本子道:“原始律法對百姓的約束性。”
狄光嗣怒道:“也就是說,你下次會提出更加苛刻的條件,如果這些人辦不到,你就會把這裏的禽獸派出去,強制執行?”
雲瑾嘆口氣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你們別忘了,在進行社會實踐的同時,我們還要裹挾他們滾滾向前,利用他們徹底的打破西南人原始的社會構成,爲將來方便大唐統治做進一步的鋪墊。
我只希望你們莫要忘記,我們最終的目標是在西南達到‘長治久安’的目的。
這些人現在付出的代價,喫過的苦,將會變成他們子孫享用不盡的福報。”
幾人中性情最是跳脫的溫歡長嘆一聲道:“現在都活不好,何談以後?除非我們幾個願意在片林莽中當地方官。
可惜,我們沒有一個人能給出這個承諾,所以,作惡,就是作惡,不用粉飾。”
沉默許久的狄光嗣突然抬頭道:“好,我留下!”
溫歡嗤的笑了一聲道:“這一趟回去之後,我們幾個都要參與科舉,參與的結果就是全部高中,你阿耶一直希望你能回幷州老家,從那裏起步呢,你留在這大西南跟野人爲伍,也不怕別人笑話。”
狄光嗣道:“我不回幷州老家了,我不參與科考了,我就留在這裏當官,直到親眼看着這裏的人付出的代價得到回報,否則,我心不安。”
雲瑾聞言,雙手抱住膝蓋蹲在地上再一次前後搖晃起來,許久,纔對狄光嗣道:“我不能留下來,必須回長安。”
溫歡,李承修都沒有作聲。
狄光嗣慨然道:“好,我們就如此說定了,你們回去,我獨自留下來,說不得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你們幫我。”
雲瑾三人都有些慚愧。
十天的時間裏,雲初的大軍向前挺進了一百里。
大軍之所以前進的如此之慢,是因爲沿途有太多的荒蕪寨子需要重新建設。
或許是在前面寨子乾的事情被這裏的女人,孩子們知道了,等軍兵們將竹樓修建好,這些婦人,孩子們就主動住進去了。
就像在野外修建的鳥巢可以招攬來鳥雀安居一般自然。
大唐軍兵們甚至沒有詢問她們到底是不是這個寨子裏的人,就給她們發了,漂亮的長安紡織二廠生產的綠色新毯子,也發給了她們鐵鍋,竹勺,糧食,甚至還有新抓到的小野豬。
強壯的大唐軍兵們幫助她們焚山造田,幫助他們開墾適合耕種的天地,幫助他們殺死山林裏的猛獸,幫助她們在小河上搭橋,雲初甚至還給了幾個髒的分不清眉眼的孩子糖喫。
雲瑾他們在前邊裹挾着亂民壞事做盡了,雲初這裏就不能做哪怕一丁點的壞事。
現在,凡是居住在新寨子裏的婦孺都知曉,拯救她們於危難中的是唐人,給她們修建新寨子的是唐人,給她們暖和的毯子,鐵鍋,糧食的人也是唐人,甚至給了孩子們糖塊的人也是唐人。
只是糖塊的威力太大,在得知這個甜甜的東西叫做糖之後,唐人在他們心中就變成了糖人,意思是能帶給她們甘甜的人。
這些糖人很厲害,山林裏原本還有一些沒有跟着大部隊去喫香的喝辣的男人,他們欺負起這些無家可歸的婦孺更加的兇殘。
糖人捉住了他們,當着那些被殘害的婦孺的面,統統砍掉了頭。
眼看着那些人人頭落地,雲初從這些婦孺眼中看到的是仇恨跟釋然,還好,仇恨是針對那些強盜的,釋然是面對大唐軍隊的。
雲初發現捕捉山林裏的強盜更加方便自己收攏人心,於是,大軍過處,山林裏不多的一些強盜紛紛落網,最終死在了唐人的刀下。
一個乾淨的環境裏不能進來污漬。
新建的寨子就是雲初創造的新世界,等大唐官員逐漸抵達這裏之後,大唐對西南的統治將進入一個新的節點。
不出二十年,這裏將會變成大唐治下的本土,雲初已經不止一次的從那些孩子們的口中得知,他們也想成爲大唐府兵那樣的人。
這樣挺好的,新世界,新府兵,這纔是雲初真正想要的,就算舊的已經沒落了,腐朽了,總有新的府兵加入進來,就會造就一個全新的世界。
張東海巡查回來之後,見雲初在烤火看書,就搓搓手來到火盆邊上道:“人真是奇怪,做起好事來似乎上癮。”
雲初抬頭看了張東海一眼道:“許久以來,我一直認爲軍隊的職責並不一定是抵禦外敵,開疆拓土,他還必須成爲一羣對百姓有用的人,成爲百姓們可以依靠的一羣人。”
張東海道:“爲啥?”
雲初把視線從書本上收回,瞟一眼張東海道:“但凡遇到災難了,軍隊來了,百姓們歡呼說自己有救了,但凡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迷路的百姓敢想都不想的跟着軍人的步伐走,但凡軍隊來了,百姓們敢大開家門邀請軍人進來喝口水。
大唐的軍隊在外的名聲要讓敵人心驚膽顫,大唐軍隊在內的名聲,應該是自家兒郎般的親切。
如此,這樣的軍隊才配得上我大唐之名。”
張東海牙痛一般的吸着涼氣道:“這怎麼可能,大唐府兵就是以搶劫爲生的。”
雲初瞅瞅大帳外披着兩張毯子喫樹葉的大象道:“慢慢來,這些目的都能達到,只要我們願意幹。”
張東海搓搓手道:“如此,這樣的軍隊堪稱無敵。”
兩人正說着話,李思端着一個漆盤從外邊進來,將盤子放在火盆邊緣道:“阿耶,這樣的牌子您看可以嗎?”
張東海好奇的拿起一面金牌子,習慣性的在手上掂量一下重量道:“太輕。”
雲初道:“看上面的徽章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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