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07章

作者:孑与2

  折衝都尉也滿是擔憂的道:“他們從水道來的,東西又裝在氣囊裏,氣囊裏還要裝武器跟引火物,萬一火摺子漏火,容易在水面暴露。

  此時咱們這裏起霧了,火鐮這個時候可不好使喚。”

  就在張東海爲皮邏閣打不着火擔心的時候,雲初從帥帳裏鑽出來,喊來殷二虎道:“已經四更天了,輜重營那邊怎麼還沒有動靜?”

  殷二虎奇怪的道:“他們帶來的火鐮打不着火。”

  雲初嘆息一聲,就對殷二虎道:“實在不行就幫幫他們。”

  說罷,就再一次鑽進了帥帳,喝一口涼茶,自言自語的道:“還是太年輕啊……”

  被一口涼茶將睡意驅逐的乾乾淨淨,又等不到皮邏閣把火點着,雲初就乾脆取過厚厚的一摞文書,開始辦公,蜀中三十餘軍州,需要整體過一遍,仔細鑑別查看,這是一項極爲繁重的工作。

  纔看了幾頁文書,就聽李思急匆匆的從帳外進來,喜滋滋的對雲初道:“阿耶,那個皮邏閣終於把火打着了,現在正到處點火呢。”

  雲初皺眉看着李思道:“整個軍營裏,就你一個女孩子,你跑去看什麼熱鬧?”

  李思不管不顧的大笑道:“看着他們傻乎乎的跳着腳打火鐮的樣子,別說有多可笑了,張將軍都準備讓巡邏隊給他們送火把了。

  要是他們今晚一直打不着火,您說該怎麼辦呢?”

  李思笑得倒在毯子上翻滾,皮邏閣可能是她這一輩子見過的最惹人發笑的敵人了,甚至可以說,皮邏閣的這一番舉動,將唐軍對南詔野人剛剛殺了六千大唐鐵甲的擔憂,一掃而空。

  “走水了——”

  “輜重營走水——”

  此時,帳外傳來軍士們的呼喝聲,只是這呼喝聲裏聽不出半點的焦急,更像是長出了一口氣。

  天邊已經隱約出現了一絲亮色,皮邏閣看着烈焰升騰的輜重,長出一口氣,雖然還有更多的物資還完好無損,皮邏閣卻知曉,自己沒有時間了,如果再不走,自己這些人都要死在這裏了。

  “我們走,水路返回。”

  說罷,自己率先離開,咬着牙忍着疼痛再一次鑽出鐵絲網,拔腿就向寶瓶口引水渠狂奔。

第二十三章 正面戰勝敵軍毫無意義可言

  在隱蔽處,觀看皮邏閣突襲唐軍輜重地的不僅僅有唐軍,還有一大羣來自西南羈縻州的洞主,寨主,族長們。

  皮邏閣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當皮邏閣他們跳着腳打火鐮,卻得不到一簇火苗的時候,原本心生悲哀的洞主,寨主,族長們的心已經羞愧的說不出任何話來。

  “早知道我就把火摺子留在鐵絲網那裏了。”

  “狗日的巡邏隊,就不知道在那裏插一根火把嗎?”

  “快啊,再打不着天就要亮了。”

  “哎呀,這些人怎麼這麼笨哪……”

  唐軍官兵的話語,就像一柄柄長劍,一下又一下的紮在這些西南人的心裏,一些驕傲的西南人此時恨不得將頭埋進土裏。

  在漆黑的夜晚,兩百餘人僅靠一個浮球便在水流洶湧的岷江裏漂流三十里而隊形不亂,如此多的人飛渡飛魚口,躍進寶瓶口,不能不說這些人不是精銳。

  在黑暗中,皮邏閣憑藉記憶,便能在十里軍營中準確的找到輜重營地,不能說他們的準備不充分,這般的好漢,這般勇猛的行爲,即便是在西南人中間,也絕對是一等一的好漢。

  現如今,這些一等一的好漢,在唐軍主帥面前,就是一羣大笑話。

  他們這羣人是在二更天的時候,就被唐軍邀請來參觀的。

  所以,從皮邏閣帶人從林川口進入岷江開始,他們的動態,就被唐人官兵實時的報告給這些西南人聽。

  講授皮邏閣突襲經過的參謱④姡敛涣呦ζみ夐w等人的行爲的溢美之詞,甚至誇張的認爲,皮邏閣的行爲,對唐軍以後施行滲透,斬首任務的時候有很強的借鑑意義。

  不僅僅如此,參謱④娚踔撩靼椎恼f,如果唐軍施行這樣的滲透,斬首任務的時候,對敵人造成的傷害應該比皮邏閣此行的目標大的多。

  比如,參謱④娨誀懀み夐w可以更加大膽一些,取消以唐軍輜重,糧秣爲目標,應該以大唐軍隊主帥爲此行目的,只要能在這一次的行動中斬首雲初。

  這對西南人的意義應該更大,而因爲雲初之死,甚至能逼迫大唐朝廷第一次以平等的目光來對待南詔各部,繼而爲南詔爭取一個真正的獨立地位有着極大的促進意義。

  畢竟,雲初乃是大唐目前爲數不多的最頂級的將軍之一,斬首雲初,遠比覆滅六千甲士,更能讓大唐感到震驚。

  “即便是燒掉了大軍物資糧秣,此地距離成都不過百餘里,不出三日,大軍依舊會有充足的物資,對唐軍的影響微乎其微,所以,以軍事目光來看,皮邏閣選錯了目標。

  當然,這種侷限性對於西南人來說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對於南詔人來說,物資糧秣啥的,永遠比人的性命重要……”

  在座的西南人都在認真的聽參謱④姷脑挘X得這位將軍腦子不夠用,居然對他們這些敵友未明的人講述兵法之道。

  參謱④姷囊幌捝踔烈饋砹艘恍┪髂先祟^人的沉思,一些人甚至開始盤算,皮邏閣的行動如果沒有被唐軍發現,且以雲初爲作戰目標的可能性有多高。

  思量之後,他們認爲皮邏閣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來的都是猛士,且他們這些人全身塗滿了黑油,被發現的可能性不大……

  參謱④姃咭暳艘谎墼趫龅奈髂先耍瑥娦袎阂肿⌒闹械谋梢闹猓灰屵@種鄙夷流露在聲音裏。

  刺殺雲初?

  以前不是沒有人這麼幹過,幹過的人結果都不太好……

  “現在,皮邏閣所部,成功的點燃了輜重營,他們已經開始撤退了,因此上,整個行動計劃已經圓滿落幕,也該唐軍出手了。”

  皮邏閣回首看一眼烈焰升騰的輜重營地,心頭的快意難以抑制,見無數唐人提着水桶等物快速的向輜重營第狂奔,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歡喜,大笑出聲。

  輜重營的火光越來越盛,橘紅色的火光照耀的範圍也在不斷地擴大,等皮邏閣突然從黑暗中看到一張被火焰映紅臉龐的唐軍,心裏面咯噔一下。

  隨着火光吞吐,更多唐軍的臉龐被火焰映紅,此時此刻,皮邏閣纔看到,在他前往寶瓶口的去路上,盤膝坐着數不清臉龐被火光映紅的唐軍。

  皮邏閣見前路被阻擋,想都不想的就朝左邊狂奔,那裏有一片山林,只要能進入山林,皮邏閣覺得以自己這些大山的孩子們的能力,一定能逃出生天的。

  此時,天邊出現一線魚肚白,天光已經照亮了遠處高大的山巒,大地也從黑暗中甦醒,皮邏閣越上一道長堤,立刻就停下了腳步,在他腳下,也是一支人數奇多的唐軍,爲首的折衝都尉似笑非笑的瞅着皮邏閣抽出來自己的橫刀。

  “殺雲初——”

  皮邏閣已經不再奢望能逃生了,舉着自己的長柄砍刀立刻轉道向南。

  就在皮邏閣前往雲初中軍的路上,參謱④妿ё乓淮罅t西南土著繼續評判皮邏閣的舉動。

  “在謩澓玫耐寺繁粩耻娮钄嗟臅r候,皮邏閣一刻都沒有猶豫的選擇了奔向叢林方向,這一點是可圈可點的,因爲叢林裏,皮邏閣可以將南詔將士們的戰力發揮到極致,而叢林,對唐軍不利。

  所以說,按照我大唐軍制來說,皮邏閣已經算是一個合格的旅帥了,嗯,應該算是旅帥中少有的頭腦清晰之輩。”

  等皮邏閣發現前往山林的路被阻,立刻轉道向南的時候,參謱④娨矌ё盼髂细鞑康耐林鴤兿蚰希贿呑撸贿吔忉尩馈�

  “南邊,便是我大軍的中軍之地,也是我軍大帥的居住地,看來,皮邏閣已經曉得了自己的突襲已經失敗了,知曉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所以,就選擇了自己能選擇的最大戰略目標——雲帥!

  可惜啊,如果他先前沒有火燒輜重營地,或許有成功的可能,現在,已經晚了,輜重營地示警,中軍所部必然已經有了防備。

  皮邏閣此次前往,只能成爲你們南詔人,人人敬仰的烈士!”

  “烈士?蠢貨——”一個年邁的族長怒不可遏。

  “是啊,丟人到這個地步,束手就擒便是了,怎麼還想着傷害雲帥,他這是要害死我們南詔人嗎?”

  “請將軍稟報雲帥,我等一致認爲,請雲帥誅殺此獠,還我西南各個山頭平安喜樂。”

  參謱④娦Φ溃骸拔壹掖髱浺幌蛉蚀取蛟S不會爲難後輩。”

  皮邏閣自然沒有衝到雲初中軍所在地,就被殷二虎統領的一羣甲士給攔住了。

  此刻,天光終於照耀在了大地上。

  殷二虎看清楚了這羣赤身裸體且渾身塗滿黑油的野人,嗯,胯下累累垂垂的頗具雄風。

  不光是殷二虎只看人家的男性特徵,其餘甲士的目光也落在那裏。

  至於野人手裏的刀子,不過是一些鐵片片而已,砍到自己甲冑上估計會彎……

  皮邏閣沒有停步,雙手高舉着自己的長柄刀子吶喊着率先衝殺了過來。

  殷二虎終於看清楚了誰是皮邏閣,見這個傢伙已經衝鋒到了弩箭的射程裏,就特意將弩弓上的紅色弩箭射了出去。

  不過二十米遠的距離,弩箭幾乎是無影無蹤的,下一刻,紅色弩箭就射穿了皮邏閣的大腿根部,爲此,殷二虎射擊的甚至是皮邏閣肌肉發達的大腿外側,這樣的傷口可以限制皮邏閣的行動能力,卻不會讓他身受重傷。

  眼看着皮邏閣摔倒在地上,自己的那根紅色的弩箭明晃晃的插在大腿根部外側,沒有射中大腿內側弄斷大血管,殷二虎這才送了一口氣。

  隨即,身後的甲士們手中的弩箭,同時平射出來,兩百六十多名高聲吶喊的野人如同農夫鐮刀下的麥子,紛紛倒地不起。

  在這個短暫的過程中,甚至沒有出現一個願意投降的人。

  倒在地上的皮邏閣,甚至還在匍匐着向前衝鋒。

  參謱④妵@息一聲對那些神情黯淡的南詔土著道:“不得不佩服啊,都是南詔的好漢子,應該是各個部族選出來的精銳,可惜,毫無價值的死在了這裏。

  委實是毫無價值啊——就燒了六個草料堆……可惜兩百六十多個南詔好男兒,三兩天,就能割這些草料吧……太可惜了,可惜了了啊……剛剛還龍精虎猛的,這會都成死人了……”

  在參謱④娦跣踹哆兜脑捳Z中,皮邏閣撐着長刀單腿站立,回首看一眼,死了一地的夥伴,痛苦的哀嚎一聲,然後拍着胸膛朝殷二虎吼道:“來,朝這裏射!”

  張東海從隊伍裏走出來,來到激動難耐的皮邏閣身邊埋怨道:“你這娃娃,就是不願意聽大人的話,這些殺過大唐甲士的兇手,你直接送來就是了,自己犯的哪門子的險嘛,下次不許了……”

  雙目赤紅的皮邏閣揮刀砍過來,被張東海順手奪過,就像是皮邏閣親手把刀子送過來的一般,丟掉刀子,張東海一把抓在皮邏閣肋下,五根手指鷹爪一般的扣進肋骨縫隙,這一抓讓皮邏閣連呼吸都覺得是一種痛苦。

  張東海順勢將皮邏閣放在甲士抬來的擔架上,輕聲道:“這些還不夠,你再送一些過來。”

  張東海松開手,皮邏閣難得的呼吸順暢了,人卻昏迷過去了。

  看着府兵們開始用砍刀收集南詔猛士的首級。

  參謱④妼擂蔚膶ι磲峥礋狒[的西南頭人們道:“走吧,我們不該來這裏。”

  一個西南頭人沉聲道:“將軍,到底需要多少南詔人的首級,才能平復大唐的怒火。”

  參謱④娮笥页虺颍娚磉厸]有別的唐人,就小聲道:“這種的西南人的首級,至少需要十萬。”

  一蓄^人聞聽這句話,各個面如土色。

  參謱④娪值溃骸奥閬戆⑶正垼U龍,黑牙寨主以及所有參與攻擊大唐甲士的部族頭領他們的首級一個算五千……”

第二十四章 最初步的宰執天下

  皮邏閣再次醒來的時候,腿上的那枝紅色弩箭已經被去除了,由於是貫穿傷,弩箭頭部的尖刺很完整,沒有留在肌肉裏。

  所以,受傷的只有肌肉,流淌的血都不算多。

  皮邏閣按壓一下傷口,就從行軍牀上坐了起來,瞅一眼自己身上的麻布衣衫,他二話不說就扯掉了,雖然赤身裸體的不好看,他還是不願意接受唐人的好意。

  走出帳篷的時候,外邊已經是陽光滿地的狀況,十餘頭大象正在樹林邊用鼻子摘樹上的嫩枝喫,軍營裏到處都是走來走去的忙碌的唐軍。

  再遠一點的山坡上,有一羣唐軍正在練習揮刀,他們揮刀的姿勢整齊劃一,每揮出一刀,便向前跨進一步。

  雲初就坐在一張寬大的藤椅上,手裏拿着一本書,身邊還有一個明豔的少女在服侍他喝茶,只是少女總想朝他這邊看,雲初不得不空出一隻手將少女的腦袋扭向另一邊。

  雲初揮揮拿着書本的手對皮邏閣道:“把衣衫穿上再過來,就算你想逞英雄,至少要把屁股遮住。”

  在男人面前,皮邏閣可以不穿衣裳,反正在部族裏,他也就是找一塊獸皮,或者麻布裹在腰上,現在有女人,他就回帳篷找被他脫掉的衣裳去了。

  李思將腦袋從雲初的大手裏掙脫,小聲道:“他還知道羞,是不是就說明他沒有自殺的想法?”

  雲初喝一口茶水道:“他本來就沒有死的想法,要不然,怎麼會帶着人來衝擊防備力量最重的中軍呢?”

  李思咬一口酥餅道:“阿耶的意思是說,如果沒有活着的打算,就該繼續向山林方向突襲?”

  雲初點點頭道:“沒錯,那裏是他唯一可能逃脫的地方,當然,僅僅是理論上的,這一點皮邏閣自己很清楚,爲此啊,這個年輕人在那一刻想了很多,最後才決定向中軍突襲來直接面對我,他覺得如果我在的話,他可能還有活着的可能,至少,比衝擊大唐軍隊活命的概率大一些。”

  李思繼續咬着酥餅道:“如此說來,這個皮邏閣也是一個狠人啊,兩百六十二個南詔人跟着他就這麼進了鬼門關。

  阿耶還要放他走嗎?”

  雲初點點頭道:“這是一個很好的魚餌,聰明,果決,有很強的行動能力,指揮能力看起來也不錯,加上又是盛邏皮的兒子,沒有比他更好的誘餌了。”

  李思將手心裏的酥餅渣子丟嘴裏道:“阿耶要釣誰,盛邏皮?”

  雲初搖搖頭道:“一介匹夫罷了,還不值得我如此大動干戈。”

  李思就着雲初的茶杯喝口茶水道:“那是誰,南詔還有比盛邏皮更厲害的人?”

  雲初嫌棄的瞅着茶杯裏的酥餅渣子道:“我要在南詔人心裏種一顆種子。”

  李思道:“什麼種子?”

  雲初道:“恐懼的種子,諸葛武侯當年種在南詔人心頭的那棵種子已經快要腐朽了,我要重新種一顆新的,並且讓這顆種子在他們的心頭長成參天大樹。”

  李思見皮邏閣穿着衣服出來了,就繼續道:“不殺人,怎麼讓對方恐懼呢?”

  雲初笑着將李思喝過的茶水倒在地上,李思連忙給滿上,就見雲初看着一瘸一拐走過來的盛邏皮道:“殺人從來都不是最好的解決事情的辦法,只能是一時之選。”

  皮邏閣走過來,站在雲初五步之外道:“你要殺我嗎?”

  雲初道:“我說過,你還年輕,還沒有享受過人間那麼多美好的東西,死掉太可惜了,再說了,你不是也沒有死掉的想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