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0章

作者:孑与2

  “原來是長鬍子羊啊……”娜哈拖着長音的遺憾聲聽得雲初心中很不是滋味。

  接連兩次打擊,讓兄妹二人都沒了繼續猜謎的心思,就找一個還沒有完工的花壇矮牆蹲了上去,無聊地瞅着來來往往的人羣發呆。

  沒有潑皮出現的晉昌坊,就像是一幅畫,不論是巨凰,還是筆直的巷子,亦或是在天空漂浮的孔明燈,再加上來往的人羣,都和諧的融合在一起。

  “交錢,交錢,交錢……”

  一陣嘈雜的聲音把發呆的兄妹兩給吵醒了。

  雲初看一眼娜哈,娜哈立刻就把棒球棍藏在身後,雲初的棒球棍也很自然地藏在手臂後面。

  被嘈雜聲從收錢美夢中驚醒的劉義像一匹受驚的驢子,吩咐手下看好錢箱,他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事發地,才跑到地方,他就看到雲初兄妹正陰惻惻地站在人羣外邊看熱鬧呢。

  “虎大爺,虎大爺,快走吧,快走吧,晉昌坊不是你可以隨意收錢的地方。”

  長着一嘴齙牙的齙牙虎被劉義的話給說得愣住了,他以前來的時候軟蛋劉義可不敢這麼說。

  一把抓住劉義的胸口,將他提起來怒吼道:“你也不打聽打聽,長安一百零八坊你虎爺哪裏去不得?”

  劉義被提起來了,見雲初就在一邊笑吟吟地看着,不知道哪來的膽量抓着齙牙虎的手腕道:“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別怪我沒有把話說到前頭。”

  齙牙虎抬起膝蓋就重重地頂在劉義的胯下,劉義慘叫一聲,全身就蜷縮得跟一隻大蝦一樣。

  齙牙虎丟掉劉義,瞅着滿街的行人道:“誰敢說你虎爺的不是?”

  街上腥肆⒖炭焖俚厣㈤_了,一些膽小的拖着家人迅速地往巷子深處跑。

  齙牙虎見腥锁B獸散,忍不住哈哈大笑,與他同來的六個壯漢也齊聲大笑。

  齙牙虎抓住一家賣竹凳的商戶,搖晃着吼叫道:“一家二十文錢,昨日裏老子發善心,你們當我好欺是嗎?”

  賣竹凳子的原本慌得手足無措,猛然間看到里長就在齙牙虎的身後,還不時地拿出一根棒子搖晃一下,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用力推開齙牙虎的手怒吼道:“爺爺今天就不給你錢!”

  商販的一句話把齙牙虎說得愣住了,馬上,他就獰笑着要上前捉拿這個不怕死的商販,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拿這個傢伙立威不可。

  商販也是一個聰明的,不敢亂跑,就徑直跑到雲初背後躲了起來,有云初在前邊,他就不怕了,跳着腳地指着齙牙虎大叫道:“有本事你過來啊!我家裏長,在這裏,借你十個膽子也不敢。”

  雲初回頭看看這位很會挑撥離間的商販,商販立刻就擠出一個猥瑣的笑容給雲初。

  齙牙虎看樣子也是一個人物,聽說眼前站着得這個少年人是這裏的里長,就抱拳道:“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當你的里長,我不惹你,我收我的錢,咱們互不相干如何。”

  雲初搖搖頭道:“不成!”

  齙牙虎怒道:“你要怎的?”

  雲初把身體微微前傾,瞅着齙牙虎的眼睛道:“今天,要嘛你打死我,要嘛,被我打死!”

  齙牙虎仰天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對雲初道:“我還沒有打死過里長,今天正好試試!”

  說罷就向雲初衝了過來,沒想到才衝到半路,骨拐處傳來一陣劇痛,雙膝一軟,就跪在了雲初的面前,這時候,才發現有一個穿着粉色襦裙的小胡姬正衝着他笑呢。

  齙牙虎不驚反喜,指着那個漂亮的小胡姬對同夥道:“抓住她,大價錢!”

  話剛剛說完,在腥说淖⒁曄拢_牙虎的一張嘴就暴裂開來,滿嘴的牙齒亂飛,不僅僅是牙齒飛得到處都是,就連下巴都向裏凹進去了兩寸,緊接着大股的血就如同泉水一般向外噴湧。

  齙牙虎被這一擊,擊打得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類似嘴巴的地方咕嚕咕嚕地冒着血泡,胯下已經濡溼了老大一片,而且還在繼續擴大中。

  沒有慘叫聲,甚至沒有過大的動靜,棒球棍擊打在齙牙虎的嘴巴上,只發出噗的一聲,幾不可聞。

  早就預料到是這個結果的劉義,這時候發揮出來了他坊正的作用,招呼了一大羣坊民圍成了一個不算太大的圈子,還把那些像看熱鬧的遊客驅趕得遠遠地。

  雲初慢條斯理地在齙牙虎的身上擦掉棒子上的血跡,平淡地對周圍的坊民道:“晉昌坊《鄉約民規》第一條,賮硇璐颍蛩牢鹫摚涀×藛幔俊�

  坊民們在雲初陰冷的眼神下,紛紛點頭。

  雲初指着剩餘的六個被雲初兇狠一擊,嚇得驚慌失措的潑皮道:“打死他們。”

  於是,娜哈第一個高舉着棒球棍就衝了上去,然後,六個潑皮就被洶湧的人潮給淹沒了。

  等人潮散去之後,地上就倒着六具破破爛爛的屍體,此時,那些被欺負了很久,終於爆發出情緒的坊民們才驚惶起來,一個個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裏長。

  雲初來到還在咕嚕咕嚕吐血泡泡的齙牙虎跟前,雙手稍微一用力,就把他的臉擰到後邊。

  然後拍拍手,對同樣呆若木雞的劉義道:“埋到滲坑裏面去,記得挖一個深一點坑,免得天熱了有臭味泛出來,大家該幹什麼就繼續幹什麼,有人問起,就說不知道好了。”

第一一二章 漆黑一片

  人羣散開之後,地上什麼都沒有,就連血跡也被人用清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等後來的遊客走了一陣子之後,這裏連殘存的血腥味都聞不到了。

  不良人張甲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四處張望,他努力地想要尋找齙牙虎一行人的蹤跡,卻怎麼都找不到。

  不知爲何,他突然覺得眼前熱鬧的街道,就像是一個猛虎張開的血盆大口,似乎下一瞬間就能把他吞噬掉。

  齙牙虎一行七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抓過來幾個坊民問話,結果都是一樣,他們根本就沒有見過齙牙虎一行人。

  晉昌坊的里長是一個少年人,長得白白淨淨的,聽說是從軍中下來的,雖然可疑,但是,人家是官,不是他一個縣衙編外人員能質疑的。

  至於晉昌坊的坊正,更是一個出了名的軟蛋,長年被孫戶曹抽嘴巴子已經名藻長安坊了,這種人沒膽子對付齙牙虎的。

  “如果沒事,你們就早點離開,不要打攪晉昌坊百姓做生意,更不要嚇着來這裏的人。”

  聽晉昌坊少年裏長這樣說,張甲再一次把狐疑的目光落在了雲初的身上。

  長安城的城狐社鼠們其實就是這羣工錢很低的不良人們暗中支持起來的,他們這羣人不能光明正大地勒索百姓,只好弄出一些潑皮來做這件事,順便幫他們把過低的工錢提一提。

  所以,等不到齙牙虎送錢來,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趕過來,爲齙牙虎撐腰。

  現在,齙牙虎一行人平白消失了,這讓張甲感到深深地恐懼。

  雲初將手按在張甲的肩頭道:“我如今在太學進學,明年要是順利的話,我大概會考明算試,不是不能考明經,而是我擔心考了明經再加上我現在從八品下的官位,會升得太高,會離開長安。

  明算就很好了,考中之後按照從九品下安排職位,而我恰好又有一個從八品的官職,官府必定會從優銓敘,這樣一來我至少是一個八品官。”

  雲初說着話一邊輕輕地拍打着不良人張甲的肩膀,每拍一下,張甲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萬年縣是京縣,如今的盧縣令是一個六品官,這個位置我夠不着,縣丞是七品官,我也夠不着,主簿是一個從七品的官,我如果跳跳腳也能夠到,不過,最有可能的職位便是萬年縣縣尉……不大不小正合適,恰恰是你們這些人的頂頭上司。”

  張甲覺得自己的喉嚨澀得厲害,咳嗽兩聲才低聲道:“京縣的縣尉沒那麼容易當上。”

  雲初拍拍張甲的腦袋道:“我是雁門侯唯一一個從龜茲活着出來的老部下,也是唯一一個修建了這座巨凰,給了盧縣令一個升遷機會的人,還是卸嗪篱T顯貴之家可以將自己對文德皇后的一片孝心直達天聽的人……你說,這樣的一個有軍功在身,又出身太學,還考中明算科的人,當一個小小的八品縣尉,是不是有些虧了?”

  張甲咬咬牙道:“郎君有所不知,不良人雖然看似兇惡,實則日子過得悽苦至極,同樣是不良人,外州的不良人就能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而京城裏的不良人一年得到的那點錢糧,養活自己都難,更不要說養家餬口了。

  只能借一些手段,養活家小。

  郎君是貴人,某等不敢造次,然不良人也是人,也有妻兒老小……”

  雲初笑了,繼續拍着張甲的腦袋道:“如此,你們最好希望本官能成爲縣尉,否則,你們這樣做,遲早會被人收拾,到時候充軍發配,掉腦袋都是輕的。”

  張甲拱手道:“如此,小人就當從來沒有齙牙虎這等人,更不知曉是郎君出手了。”

  雲初斜睨着張甲道:“誰告訴你我殺了齙牙虎他們?本官今晚一整晚都在集市上巡視,何曾離開過一步,連殺人這種事都敢往本官身上扣?”

  張甲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道:“小人說錯了。”

  雲初指着坊門道:“那就走吧,不要打攪百姓做生意養家餬口。”

  張甲戰戰兢兢地帶着兩個不良人快步離開了晉昌坊,才離開坊門,他就狂奔起來,讓跟隨他的兩個不良人不明所以,還以爲有狗追過來了。

  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晉昌坊那個年輕的過份的里長,正站在那座巨凰下邊目送他們離開,在他身後,就是晉昌坊幽深而繁華的街道。

  三人穿街走巷,不知道跑了多遠,纔在一個餛飩攤子上坐下來休息。

  面對熱氣騰騰的餛飩,張甲似乎志不在此,良久之後才吐出口氣道:“嚇死哥哥我了。”

  一個不良人不解地道:“一個少年而已。”

  張甲搖頭道:“少年裏長倒在其次,而是圍觀的那些坊民們的眼神實在是太可怕了。

  兄弟喲,今天要不是哥哥我有眼色,我們三個也會消失在晉昌坊。”

  “啊?他們膽子這麼大嗎?”

  張甲苦笑道:“一個殺了七個人的人,就不在乎多殺三個。”

  “要不要把此事稟報縣尉得知?”

  張甲抬手就在這個不良人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低聲道:“你們想讓人知曉齙牙虎跟我們不良人有關係嗎?”

  見兩個手下齊齊地搖頭,張甲這才道:“就當不知道這件事,齙牙虎不是還有別的兄弟嗎?再拉出來一個頂事的當頭,避開晉昌坊,繼續!

  孃的,沒了齙牙虎每月孝敬的那二十貫錢,咱們的日子實在是太難過了。”

  今晚註定不是一個好日子,張甲也不願意再跟着別的不良人去胡混,早早地就回家了。

  他其實不怎麼願意回家,只要回到家裏,老父親沒完沒了得咳嗽聲,老母親自言自語地絮叨聲,妻子總是要錢,四個孩子總是不聽話,讓他不得片刻安寧。

  踏進家門,不等坐下,妻子就匆匆地把他拖拽到了臥房,張甲煩躁地瞅瞅妻子滿是褶皺的臉怒道:“心煩,不想睡。”

  妻子卻笑眯眯地從木枕裏摳出一袋錢放到張甲手中。

  “哪來的?”

  “晉昌坊那個叫做劉義的坊正送來的,說是感謝郎君爲民除害,夫君,快說說,你是怎麼爲民除害的,以至於讓人家要你一身衣衫要供起來。”

  “你把我的衣衫給了劉義?”

  “給了呀,人家拿過來好幾百個錢呢,一件破衣衫值得什麼,妾身還把您早就不用的一把匕首也給了劉義,這東西是兵刃,帶着煞氣呢,怎麼不比那身破衣衫好,夫君,您說妾身做的對不對?”

  張甲嘴皮子哆嗦了良久才指着妻子吼道:“你這無知蠢婦!”

  現在,張甲很確定,齙牙虎這些人都死了,而且就是死在了晉昌坊,至於兇手,毫無疑問,就是他張甲!

  他到時候不承認都不成,證人,晉昌坊不缺,百十個還是能找到的,血衣,人家也不缺,自己老婆剛剛給人家提供了,至於兇器,必定是那柄匕首。

  至於自家證人,親親相隱之下老婆不算,那兩個不良人兄弟算不上,而且這兩人根本就靠不住,自己能收到錢,那麼他們也應該可以。

  就在張甲六神無主的時候,他的兩個好兄弟急匆匆地來找他了。

  聽完他們的敘述,張甲重重的一拳砸在牆壁上喃喃道:“太欺負人了,這也太欺負人了。”

  “大哥我們該怎麼辦呢?”

  張甲順着牆壁出溜下來,蹲在地上無奈地道:“人家就給我們兄弟留下了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

  “毀屍滅跡!”

  晉昌坊的夜市對雲初來說沒什麼好看的,處理完畢了齙牙虎的事情之後,就帶着娜哈回家睡覺了。

  天亮的時候,連續熬夜的劉義跟鬼一樣得找上門來了,順便在雲家混一頓早飯。

  喝了兩碗湯麪片,劉義的感覺終於好了一點,見四下裏無人,就對雲初道:“昨夜,張甲來找我了,問我要齙牙虎幾人的屍體,就按照里長事先吩咐的把埋屍之地指給他,然後,他跟兩個不良人就把屍體連夜挖出來裝牛車上帶走了。

  親眼看着他們把屍體丟亂葬崗喂野獸了,這纔回來,里長,您說這事還會不會有反覆?”

  雲初想了一下道:“亂葬崗野獸多嗎?”

  劉義道:“不光是野獸,就是烏鴉都能把屍體喫光,您是沒看見,亂葬崗那邊,烏鴉飛起來能把天遮住。”

  雲初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三天後,就把血衣,兇器還給他們三個,都是勉強活人呢,別太爲難他們。”

  劉義連忙道:“老天爺啊,不爲難,不敢爲難。”

  “那就回去好好睡一覺,坊裏以後事情還多,要多靠你呢,另外,昨晚的事情辦得不錯,去找崔氏領五貫錢,把你的破家收拾,收拾。”

  劉義一臉感激,還有些興奮地去找崔氏了,雲初則慢慢將自己的早飯喫完,見娜哈沒有起牀的意思,也不打攪她,就準備離開家去辦一些事情。

  他對張賀曾經說過的,一個賣燈油的叫胡大路的人非常感興趣,因爲,在檢驗了巨型孔明燈的用油之後,他覺得這東西應該還能繼續蒸一遍,說不定就能蒸出自己想要的那個東西。

  沒等他出門,肥九先從外邊匆匆回來,見到雲初就立刻道:“郎君,如你所料,一斗粟米漲到了四文錢!”

第一一三章 不知道誰在撈錢

  聽到這個消息,雲初就打消了去弄猛火油的打算,轉身就去找崔氏。

  還好,劉義還在等着崔氏給他錢呢。

  崔氏這人幹別的事情都非常的利索,彈棉花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累死也要完成客戶的訂單,就是給別人錢的時候總是很墨跡。

  雲初進來的時候正好聽到崔氏在詢問劉義拿了這麼大的一筆錢準備幹什麼。

  “全拿去買米吧。”雲初掀開門簾進來的時候,就直接給了劉義一個很好的答案。

  崔氏問人家五貫錢的去向,是想問劉義有沒有花五貫錢買自己一牀棉被的想法,很明顯,劉義這種人就算凍死,也不會花那麼大的一筆錢去買一牀棉被,這跟他既有的人生觀有着非常非常大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