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694章

作者:孑与2

  雲初道:“若是你父趙郡王站在你如今的位置上,他一定明白,你至今還不明白,只能說明你不如乃父多矣。”

  李元策大怒道:“我要上本參你。”

  雲初停下腳步,瞅着李元策道:“一!”

  說罷,就在護衛的簇擁下離開了山嶺,匯入到了正在行進的大軍中去了。

  就在李元策還在思量雲初說的那個一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副將張東海走了過來對李元策道:“快走吧,下一次不要再詰問大帥,這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

  李元策道:“行事有差,也不能過問嗎?”

  張東海道:“在軍中,只需要一個腦袋想事情,其餘的人不過是四肢百骸罷了。”

  李元策道:“錯了也不能問?”

  張東海停下腳步瞅着東方幽幽的道:“錯了,我們一起命喪黃泉便是,君侯領兵的時候最討厭別人唧唧歪歪。

  事實上很多大將統領大軍在外的時候也很討厭,部屬唧唧歪歪,一般最喜歡唧唧歪歪的人,也往往是軍中死的最早的一個。”

  “張將軍,大帥剛纔對我說的那個一是什麼意思?”

  張東海搖搖頭道:“不知道,不過,上一次大帥說二的時候,就把西靺褐部的一個大族三千餘人,殺的一個不剩。”

  看着張東海下山的背影,李元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原本想着在這一場西南之戰中重聚趙郡王府威名的念頭,竟然淡漠了一些。

  聽聞此次西南三路大軍戰敗的消息之後,李元策就是少數上本要求領兵報復的將領之一,他不是沒有想過由他來擔任總管的可能。

  可惜,皇帝最終選擇了雲初,在他再三要求下,他擔任了軍中的行軍長史。

  爭不過雲初李元策沒有多少羞辱感,只是感到遺憾。

  在他看來,西南的戰事如今還在繼續,大唐前方的將士們正在苦苦支撐,每天都盼着援軍的到來呢,雲初卻寧願將寶貴的時間平白無故的消耗在漫長的行軍道路上,也不肯行兵貴神速之舉。

  張東海追上雲初之後輕聲道:“已經警告過他了。”

  雲初道:“涪陵王爲何要在西鄉等我們?他一個藩王哪來的權力離開涪陵?”

  張東海道:“藉口是勞軍!”

  雲初又道:“陛下對藩王的態度很好嗎?”

  張東海道:“兩落兩起之下,可能蜀王愔還是認爲陛下是哪個膽小怕事的晉王呢。”

  雲初不解的道:“他憑什麼這麼認爲,與他同胞的吳王恪都被砍頭了,他哪來的這個自信?”

  張東海笑道:“這就不得而知了,或許他認爲自己是皇六子,陛下是皇九子,前面的人都完蛋了,他就覺得自己應該當皇帝吧。”

  雲初看來張東海一眼道:“挑唆的意味很濃啊。”

  張東海賠着笑臉道:“長孫無忌伏誅,吳王恪的案子昭雪了,陛下這個時候不好再動這個人了,再說了,這個傢伙除過喜歡打獵,喜歡毆打官員,喜歡糟蹋一下百姓之外,也沒有足以被拿住砍頭的罪過。

  不過,末將認爲大帥拿他來在蜀中立威還是不錯的。”

  雲初嘆口氣道:“陛下怎麼說?”

  張東海道:“陛下三番五次的下旨,要他安靜一些。”

  雲初點點頭,就扯下兜帽繼續冒雨趕路。

  翻過秦嶺之後,如果不改到向西,繼續前行就到了涪陵,也就是渝州,不過,此時的渝州重要性遠不如奉節都督府與涪陵郡。

  如今的渝州天氣溫暖盛產荔枝,從西鄉到涪陵這一段路現在無名,再過八九十年之後,這條路就該叫做荔枝路,就是那條專門給楊玉環送荔枝的一條路。

  沒錯,楊玉環喜歡喫的荔枝產於蜀中,並非嶺南。

  雲初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涪陵王不來找他的麻煩,他自然也不會閒的沒事跑幾百里路去涪陵找他的麻煩。

  雖然大軍走的是子午道,早雲初他們三天出發的各路商隊走的確實褒斜道,按照時間來算的話,長安商隊此時應該已經抵達了漢中。

  準確的說,雲初此次進入西南,是一次實驗性質的規模宏大的民族大融合,真正能讓西南的那些蠻族們臣服的決定因素是肚子,而不是腦袋。

  野蠻人的腦袋都不怎麼靈光,這是一定的,但是他們飢餓的肚子卻能代替大腦做出很多的決定,雲初這一次去西南真正征伐的是他們的肚皮,而不是腦袋。

  所以,無數的貨物,纔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翻越過秦嶺之後,就是一路的下坡,這對疲憊的大軍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消息,於是,行軍速度也就逐漸加快了。

  前軍已經看到了稀稀疏疏的民居,不過,大軍過來的時候,民居里一個人都看不見,倒是在遠處的山上,能看到一些兕^倌X的傢伙。

  房子都是簡陋的竹樓,竹樓下的豬不見蹤影,斥候們搜索了很多村寨,最終找到了幾個年邁的只剩下一口氣的老傢伙,問啥都說不知道。

  來自長安的斥候們生怕這些老家們被嚇死,免得說不清楚,就把自己懷裏的乾糧給老傢伙們留下了。

  “明明沒牙,啃鍋盔卻啃的像狼一樣。”

  因爲沒了負重,李承修就去充當了一陣子的斥候,回來頗有感慨的道。

  雲瑾皺眉道:“他們很窮嗎?”

  李承修道:“把那個嗎字去掉,他們就是很窮,當年我去西南作戰的時候,還以爲最窮的是那些蠻人,沒想到這地方就跟長安隔着一座秦嶺,就他孃的窮成這樣,告訴你吧,有兩個老漢乾脆就沒有褲子,腰間綁着一張破獸皮,比蠻人還要像蠻人。”

  雲瑾道:“好,下一次出斥候的軍務,我也去。”

  正在閉着眼睛打瞌睡的溫歡勉強睜開眼睛道:“那地方不適合你這樣的人去看。”

  雲瑾道:“我們去河北道的時候,也不是沒見過窮人,我不是去看熱鬧的,而是想實際看看人到底能承受怎樣的貧窮,依舊能堅持活下去,而不生反意。”

  李思在一邊道:“人窮了就該造反嗎?”

  雲瑾道:“阿耶說過,人要是勞苦一生,還能窮到極致,那就一定是世道出現了問題,如果還不知道去當倏埽劫打家劫舍,或者揭竿造反,那就活該被餓死。”

  李思道:“這話我聽着怎麼不對勁啊。”

  溫歡在一邊道:“先把你的身份從安定公主哪裏撤退出來,重新回到雲氏門徒的身份上,這句話就很容易理解了。”

  李思道:“造反要死人的。”

  狄光嗣道:“死掉一大批人之後,剩下的人就能喫飽了,這也是師父在講授王朝週期律的時候講過的話,你不會忘記了吧?”

  李思撓撓自己的額頭道:“我不喜歡這些課業。”

  雲瑾道:“我們來西南,其實就是來上實踐課的,所以啊,有必要實地看看,實地感觸一番,看看他們這些人都是怎麼想的,這很重要啊。”

  李思道:“反正我不喜歡,你們一定要帶程家六兄弟去,遇到危險讓他們上,逃跑的時候讓他們斷個後啥的,我覺得挺管用的。”

  雲初大軍的軍紀是出了名的嚴苛,長安府兵們對此都有耳聞,所以,大軍過處,雖然達不到秋毫無犯的程度,對道路兩邊的百姓也算和藹。

  雖然樹上成熟的橘子啥的難以保住,至少被老百姓們抱在懷裏的雞,還沒有人去搶奪。

  雲瑾一行人身爲斥候,所以沒有走大路,而是散開了鑽進了道路兩邊的村子,看看這裏會不會有伏兵。

  綠水環繞,蒼松翠柏鬱鬱蔥蔥,胡亂的散落着十幾幢竹樓,村子的模樣確實美的不像話。

  只是看到那些黑乎乎的人之後,環境帶來的所有美感就在一瞬間消失了。

  溫柔瞅着一個髒的幾乎沒眼看的小娃子對雲瑾道:“河北道缺水,那裏的人不洗澡可以理解,這裏的人不缺水,看樣子也不缺柴,爲啥不知道把自己洗乾淨呢?”

  雲瑾道:“我覺得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們今天就要找出這個原因。”

  狄光嗣朝四周看了一眼道:“那裏有一座很大的竹樓,竹樓上還有瓦片,門楣上還塗了漆。”

  李承修瞅一眼道:“一家富戶罷了。”

  雲瑾看了好一陣子纔到:“不對,這一家跟周圍的所有人家都不同。”

  李承修道:“哪裏不同?”

  雲瑾道:“這一家的富裕程度高於其餘人家百倍以上,這裏距離周邊城市很遠,堪稱是一個山窩子,周圍沒有工坊,也看不出有礦藏的樣子,所以,我很想知道這一戶人家到底是怎麼富裕到這個程度的。”

第三章 權力致富

  張家凹裏的大人對雲瑾他們這羣當兵的避之不及,那些烏漆嘛黑的孩子卻一直在看溫歡啃鍋盔。

  溫歡隨手掰下一塊鍋盔朝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女孩丟了過去,小女孩愣了一下,那塊鍋盔就被一個小男孩給搶走了。

  還以爲小女孩會哭,沒想到那個光屁股的小女孩兇猛的向那個光屁股男孩撲了過去,再然後,一羣小孩子就扭打在了一起。

  雲瑾看一眼溫歡道:“民風彪悍。”

  溫歡想了一下,又掰下來一塊鍋盔丟給了那個被擠出來的小女孩,小女孩得到鍋盔之後,第一時間就塞到嘴巴里,甚至來不及嚼,伸長了脖子就要把乾硬的鍋盔往肚子裏吞嚥。

  此時,一個更小的孩子爬過來,被那個小女孩抱住,小孩子徑直伸出髒黑的小手就從小女孩的嘴巴里掏。

  看着鸕鷀一般給那個更小的孩子餵食的小女孩,狄光嗣取過自己的水壺,往那個小女孩的嘴巴里灌水,他覺得自己要是再不給這個小女孩喂水的話,她很可能會被那一塊鍋盔給噎死。

  兩塊雞蛋大小的鍋盔而已,自然經不起這麼多的孩子搶奪,也不知道那羣孩子有沒有搶到鍋盔,也不知道鍋盔被誰喫了,總之,他們不搶奪了,只是看溫歡的眼神綠幽幽的。

  雲瑾站出來道:“你們如果不搶的話,都有東西喫,現在,排好隊可以嗎?”

  雲瑾說完,就發現那些孩子眨巴着空洞洞的大眼睛瞅着他。

  這讓雲瑾有些疑惑,他以前去長安憫孤院給娃娃們發東西的時候,只要這樣說,那些孩子就會自動洗乾淨手,排好隊,等着領東西呢。

  溫歡指着那個抱着弟弟的女孩子道:“你過來。”

  小女孩雖然一臉的警惕,看到溫歡手裏剩餘的大半個鍋盔,還是緊緊的抱着弟弟湊了過來。

  雲瑾給了小姑娘一塊糖,小姑娘漫不經心的拿着糖塊,眼睛卻依舊盯着溫歡手裏的鍋盔。

  溫歡掰下來一塊鍋盔遞給小女孩道:“你知道那座大房子是誰家的嗎?”

  小女孩聞言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將手裏的鍋盔丟還給溫歡,就抱着弟弟跑了。

  不僅僅是小女孩跑了,其餘爭來搶去等待溫歡問話的孩子們也跑了。

  雲瑾對狄光嗣道:“深入骨髓的恐懼。”

  狄光嗣道:“能造成這種恐懼的,應該只有極爲殘酷的場面。”

  李承修道:“我們可以試探一下,看看怎麼樣才能讓這些百姓不再感到恐懼。”

  雲瑾笑道:“不妨拿河北地的經驗來試探一下。”

  溫歡道:“不好,這些人對大竹樓裏的人,恐懼到極點了,就算那個大竹樓裏的人都死了,他們還是不敢反抗,這種事在河北地遇到不少。”

  雲瑾道:“我們出手只能幫他們一次,只有他們自己動手,才能永不受奴役。”

  說罷,就當先向大竹樓走去,才跨過那條小河,一道尖銳的羽箭破空聲就出現在雲瑾的耳邊,雲瑾抬起左手,用左臂上的臂盾迎了上去,一根竹製羽箭在他的臂盾上彈跳一下,就落在了地上。

  雲瑾撿起羽箭看一下箭頭,對溫歡他們道:“很奢侈啊,鐵箭頭。”

  說罷,四人繼續向前走,大竹樓的平臺上陡然出現了一個身披虎皮的壯漢,衝着雲瑾吼叫道:“軍爺,小的冒犯了。”

  表面上禮貌很周到,手上的長弓卻不斷地向雲瑾他們發射羽箭,而且,這人射箭的手法不俗,即便是在弓箭手中也能算的上一號人物。

  可惜,對上雲瑾,溫歡,狄光嗣,李承修四個人就不那麼夠看了,這四人手臂前方都有一面盤子大小的臂盾,輕易的就能把羽箭格擋開來。

  溫歡擋開一根羽箭之後對雲瑾道:“你看,有錢人的前提一般都是勇敢。”

  狄光嗣道:“這種勇敢一般只在第一代有錢人身上能夠看到,第二代或許也有,不算多,這個傢伙竟然敢向我們軍人發起進攻,就說明,這個傢伙富裕起來的時間不長。”

  雲瑾道:“不過,也暴露出來了一股子小家子氣,明知道不敵還要跳出來保護自己的財產,可見,他把財產看的比命重,一般情況下,這種人匯聚財產的過程一定非常的艱難,這纔出現了拼死保護財產的場面。”

  說話的功夫,四個人已經來到了大竹樓的跟前,而平臺上的那個穿着虎皮衣裳的傢伙,就舉着一柄,明晃晃的長刀從二樓跳下來,兜頭向走在最前方的雲瑾砍了下來。

  與此同時,從二樓的木板樓梯上,也衝出來兩條大漢,手持長矛不由分說地就朝李承修跟溫歡兩人刺了過來。

  雲瑾橫跨一步避開了凌空劈砍的壯漢,趁着他的身體還在半空,一腳就踢在他的腳脖子上,這傢伙被踢的在空中轉了一個圈,最後臉朝下重重的摔在泥地上。

  狄光嗣踢了這傢伙一腳,讓他翻了一個身,雲瑾蹲下來,把這傢伙嘴巴上鑲嵌着的一塊木頭拔掉,見木頭上鑲嵌着一排牙齒,就隨手把木頭丟遠,對這個被摔得七葷八素的虎皮壯漢道:“敢問仁兄發家之道。”

  壯漢滿嘴淌血,呆滯的看着雲瑾一言不發。

  雲瑾見旁邊的石槽裏面有水,就用竹勺挖了一勺子潑在壯漢的臉上,再次道:“敢問仁兄的發家之道。”

  壯漢的神思被一勺子冰水給找回來了,見雲瑾發問,就噴着血沫子道:“我們是老實獵戶,不是偃恕!�

  雲瑾用臂盾擋開這傢伙噴出來的血沫子,疑惑的道:“既然是良善人家,見了我等府兵爲何二話不說就用弓箭招呼?”

  壯漢憤恨的道:“你們定是離開軍伍尋找發財機會的俦瑥哪切└F鬼身上刮不出什麼油水,自然要來找我們。”

  提着弓箭在一邊放哨的狄光嗣忽然道:“那些人圍過來了。”

  雲瑾抬頭朝四周看去,發現那些藏在破爛竹樓裏的鄉民,此時正在緩緩地靠近中,看不清他們過來的意圖,就問虎皮壯漢:“他們要來救你嗎?”

  虎皮壯漢頹廢的搖頭道:“老子被你抓住了,那些窮鬼就想報復我。”

  雲瑾道:“你幹了啥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嗎?”

  虎皮壯漢眼看着自己的兩個幫手,被李承修跟溫歡踢皮球一般的往竹樓的柱子上踢,不等落地,再踢回去,弄得竹樓搖晃的厲害,就吞嚥一口血水道:“好漢饒命,家裏的好東西都歸好漢了,只求留我等一條性命。”

  雲瑾道:“你家裏有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