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671章

作者:孑与2

  皇城外邊的大唐萬國頌德天樞工地上,早就是彩旗招展,鑼鼓喧天的熱鬧場面,長安人本身就愛湊熱鬧,如今,將有一根如此威風的柱子就要在長安落成,自然紛紛前來湊熱鬧,人羣幾乎擠滿了前方的朱雀大街北端。

  從洛陽來的禮部尚書魯王李靈夔站在高臺上雙手微微下按,就聽禮部官員們齊聲吼道:“禮樂停!”

  隨即,李靈夔就點燃了三柱香插在早就備好果品,三牲的供桌香爐上,帶着在場的文武百官,以及宗室勳貴們恭敬的三拜之後,這纔對早就準備好的工部侍郎孫叔衡道:“祭禮已成。”

  孫叔衡立即大喊道:“起!”

第一百三十六章 狂風颳倒長安柱(1)

  雲初沒資格主持這場堪比房屋架樑的重要祭禮。

  所以,大唐萬國頌德天樞主幹落成的實際指揮者是魯王李靈夔,柱子豎起來之後的主要祭祀人是雍王賢。

  爲了防止出意外,朝廷重臣們認爲長安匠作們的水準不夠,不足以萬無一失的將柱子豎起來,所以,專門從洛陽派來了一支最精銳的大匠們操持樹立銅柱的事情。

  爲什麼會有這種看不起長安工匠的行爲呢?

  只因爲雲初統領的長安工匠們認爲,一根一百四十尺高,將近兩百萬斤重的主樑,整體豎立起來的難度很大,希望朝廷准許他們將這根柱子分成天地人三截,一截一截的安上去,安裝一截就通過巨大的鉚釘跟套筒將他們連接起來,最後拼湊成一根完整的柱子。

  而洛陽那邊的匠作們現在爲了打壓長安匠作,早就瘋掉了,只要是長安匠作呈遞上去的方案,他們幾乎會毫無理由的反對。

  固執的認爲區區一百八十萬斤重的柱子,根本就不用分割開來,只需增加一些絞盤,一些力牛,就足夠將這根柱子拉扯起來。

  而且,一以貫之的一根柱子,遠比長安匠作提出來的什麼狗屁的天地人三才的說法更加能夠彰顯大唐的威儀。

  在洛陽匠作們眼中,任何花裏胡哨的說法,其實都是能力不足的表現,對於這個法子,他們也經常用,熟練的很。

  所以,洛陽匠作們的意見自然很容易被朝臣們接受,不過,裴行檢跟雲初打交道多了,特意留了一個心眼,將兩種方案通通上奏給了皇后,最後到底用哪一種,皇后說了算。

  武媚從來都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在看過奏疏之後,當即找來了洛陽匠作的人,仔細詢問過兩種方案的優劣,最後,在洛陽大匠作們的極力保證下,選擇了洛陽大匠作們提出的一體提升的方案。

  跟大唐人一向追求的富貴險中求不同,雲初在工程建造方面,從不把自己放在那些有經驗的大匠作們之上,專門的人幹專門的事情纔是幹工程的態度。

  務虛的事情官員可以隨意的添加自己的想法,工程上,如果再胡亂指揮,是要出問題的。

  更不要說這根大唐萬國頌德天樞的豎立對大唐有着極爲重要的意義,幾乎與朝廷的大祭祀是同一個等級的,萬萬不可出錯。

  國之大事,爲祀爲戎。

  在這兩個方面上犯錯,被砍頭都沒辦法喊冤。

  所以,雲初極力上奏疏力挺長安匠作的分三截豎立的方案,爲此,不惜與洛陽工部,匠作翻臉,最終的結果還是失敗了。

  不僅僅是失敗了,他本人還被踢出了祭祀團,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觀禮人。

  一百八十萬斤足足九百噸。

  這樣的事情在他以前擔任小吏的時候也絕對不是一個小事情,就算有重型起重設備都不能保證萬無一失,就靠現在的一些絞盤,鐵鏈,麻繩,以及一羣牛?

  不過,洛陽大匠作們也並非是一無是處的笨蛋,他們早早的就把這根銅柱安放在了一個巨大的由粗大的圓木拼接成的一個斜坡上。

  斜坡上有一個高大的腳手架,他們就是利用了槓桿原理將銅柱一點點的拉起,再不斷地抬高下面的斜坡,讓銅柱的角度越來越靠近九十度。

  今天,工匠們要乾的事情就是把這根銅柱提起來,移動兩丈遠的距離,把銅柱插進雲初他們早就修建好的碑座裏面就好了。

  所以,爲了準確的將銅柱插進去,皇城大門口出現了一座由巨型圓木搭建出來的木頭山。

  雲初看着這座木頭山,心疼的心底都在流血,他原本建議人家用土堆的,結果,被洛陽來的大匠作給無情的恥笑了。

  長安邊上就是終南山,山裏面不缺木頭,可是,這些混賬用的木頭都是百年以上的巨木,導致現在回頭看終南山,禿了老大一片。

  就是這些混蛋的這種靡費無度的做派,導致一千多年之後,終南山上只長灌木,不長大樹。

  娜哈是個二百五,她特意給自己選擇了一個最好的觀看銅柱被拉起來的位置,很明顯,這個位置在雲初看來是很不安全的。

  娜哈在看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銅柱,不遠處的雍王賢卻在看着娜哈,不知爲何雲初從這個假貨的眼中看到了淫邪之色。

  就在他準備過去將娜哈拉走的時候,下方工地上的匠作們的口號聲就此起彼伏的響起。

  雲初不得不承認,大唐的工程建造技術已經確實非常的先進了,他們已經可以計算出拉起這根銅柱所需要的最大力是多少了。

  所以,當五百頭健壯的耕牛一起發力的時候,兩側控制銅柱走向的牛羣也開始依次發力,原本靠在木質斜坡上的銅柱,隨着巨大的絞盤緩緩轉動,也跟着慢慢的抬起了身子。

  原本站在第一排觀禮的李慎不知啥時候來到了雲初身邊小聲道:“你怎麼跑這裏來了?”

  雲初道:“因爲這裏距離基座的位置足足有一百八十尺。”

  李慎瞅瞅正在緩緩起身的銅柱點點頭道:“很多,柱子只有一百四十尺,還砸不到這裏。”

  雲初瞅着李慎道:“能不能盼着點好啊,這根柱子要是倒了,全長安的官員,包括你,都難逃追責。”

  “爲啥我一個來觀禮的閒人也會有罪?”

  雲初道:“因爲人長的不夠精神,給銅柱帶來了晦氣……”

  李慎道:“這也行?”

  雲初冷笑一聲道:“你要是沒事幹就去萬年縣的卷宗房裏,看一下週興辦過的一些案子,放屁太臭都是殺人的理由。”

  李慎吞嚥一口唾沫道:“你不會有事情吧?”

  雲初道:“啥?”

  李慎朝銅柱努努嘴道:“我是說,要是柱子倒了,你不會有事情吧?”

  雲初狐疑的瞅着李慎道:“你弄了手腳?”

  李慎立刻將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般道:“怎麼可能。”

  雲初也覺得李慎沒有這個膽子,正要說話說不關自己啥事的時候,就聽李慎道:“我今早之所以起來晚了,是因爲昨夜噩夢不斷,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啊。”

  雲初左右瞅瞅,見沒有人注意他們,都忙着看銅柱呢,就壓低聲音道:“都是老朋友了,別說我沒勸告過你,把你的嘴巴封閉嚴實了,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要說。”

  李慎冷笑一聲道:“我快要憋死了,不跟你說跟誰說呢?”

  雲初笑道:“別說那些有的沒得,好好的看這一場大唐工程史上的一項傑作吧。”

  李慎瞅着緩緩向前挪動的牛羣,臉上的不屑之色越發的濃重了。

  隨着銅柱逐漸被拉直,就連雲初都幾乎凝神關注着那些巨大的絞盤,這裏纔是根本,只要這些絞盤能承受的住那九百噸的重量,問題就不會太大。

  這些絞盤的軸都是人腿粗細的鐵柱,而且直通地下三丈以上,鐵軸的末端還專門打了兩根兩丈長的橫枝,用巨石填塞空洞,中間還用三合土配合糯米漿澆灌了縫隙,按理說,這樣的八根柱子足夠完成這一次豎立銅柱的使命。

  直到高大的銅柱被完全豎立起來之後,就連雲初也忍不住爲洛陽的大匠作們的精密工程手段歡呼喝彩。

  瞅着粗大的銅柱在鐵鏈,麻繩的束縛下,在洛陽大匠們的不斷指令下,一寸寸的向基座挪動,前來看熱鬧的長安人的歡呼聲,幾乎沸騰了。

  就在此時,一直在看娜哈的雍王賢突然痛苦的捂住了嘴巴,也不知道從那裏飛出來了一枚暗器正中他的嘴巴。

  雍王賢迅速的朝四周看看,發現所有人都在瘋狂的爲銅柱吶喊,而暗器飛來的方向明顯是銅柱那邊,那邊有不少的工匠正凝神靜氣的等待銅柱的到來,應該沒有人會這般暗算他。

  雍王賢咕咚吞嚥一口血,朝手裏的吐了一下,隨即,掌中就出現了三顆牙齒跟一枚不大的鐵鉚釘。

  鉚釘是哪裏來的?

  雍王賢強忍着疼痛朝銅柱方向看過去,結果,啥都沒有發現,哪裏只有一尊正在緩緩移動的銅柱子。

  賀蘭敏之很快就發現了雍王賢的不妥之處,連忙低聲詢問,雍王賢就把手裏的三顆牙跟那枚鐵鉚釘放到了賀蘭敏之的手裏。

  賀蘭敏之知道雍王賢一直在偷看娜哈,迅速朝雲初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雲初距離雍王賢足足有十幾丈,而且,位置還在雍王賢的後方,這樣的位置完全沒有擊打到雍王賢嘴巴的可能。

  “殿下,我們去裹傷吧。”

  雍王賢又吞嚥一口血水搖搖頭,此時正是緊要關頭,他不想離開。

  賀蘭敏之把自己的手帕遞給雍王賢替換下已經被血水染透的手帕,低聲道:“等銅柱到位,我就立刻去查探這枚鉚釘的來處。”

  雍王賢痛的淚水直流,不過,他還是保持住了自己一個皇子該有的堅持。即便是渾身都在顫抖,卻依舊站立的筆直。

  雲初的耳力極好,雖然現場非常的嘈雜,戰場上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在一片嘈雜聲中聽到了一聲聲微不可察的喀嚓聲。

  雲初神色大變,立刻將注意力放在了絞盤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狂風吹倒長安柱(2)

  “嘩啦啦”

  一陣不大的風陡然從松樹樹梢上掠過。

  “咻咻咻”

  雲初再一次聽到了銳器破空之聲,幾乎是沒有考慮,就把身邊的紀王李慎甩到觀禮臺後邊,而另一邊的曹王明,就沒有這麼好的邭饬耍叧鯉缀跏茄劭醋艃牲c寒芒鑽進了他肥碩的身體。

  同一時間,早就被鉚釘傷害過的雍王賢,立刻鑽進了護衛羣中,並且在賀蘭敏之的保護下急急向後撤退。

  雲初的目光落在絞盤上,很快就在八個絞盤中看到了兩個不對勁的絞盤,絞盤上巨大的鐵輪子正在一跳一跳的,同一時間,原本正在平穩咝械木薮筱~柱也開始顫抖起來。

  眼看着銅柱已經細微的向娜哈所在的方位傾斜,雲初被這一幕嚇得亡魂大冒,大喝一聲,三兩步跨過攔在路途上的欄杆,人在空中就朝正四處張望的娜哈大喊道:“跑啊。”

  不得不說,娜哈對哥哥的話是無條件信任的,甚至在腦子還沒有做出決斷的時候,她的腳已經開始向外挪動了。

  多年以來的雲氏鍛鍊法,在這一刻顯示出來了它的作用,只見娜哈在紛亂的人羣中敏捷的像一頭雌豹,不僅僅沒有被人羣阻攔住,相反,無處不在的人給了她很好的借力點,連續縱躍幾次,以至於在一瞬間就追上了第一個開跑的雍王賢。

  鑑於雍王賢擋住了她的去路,所以,娜哈就毫不猶豫地在雍王賢的肩頭借了一點力道,讓身子再一次飛起來,好落在人羣外邊。

  娜哈的體型本來就健美,這一點借力自然是踩踏的很重,一向文弱的雍王賢雙腿一軟,就趴在了地上,眼看着幾十只腳就要落在雍王賢的身上,賀蘭敏之爆喝一聲,將雍王賢從地上拖起來,並且用力的推了出去。

  於是雍王賢硬是在這一股巨力的作用下在人羣中生生地撞開了一條路。

  “保護王爺!”

  一羣護衛衝了過去。

  雲初眼看着娜哈逃了出去,一顆心立刻放了下來,他沒有跑,而是站在那裏準備近距離地看清楚事故是怎麼發生的。

  李慎將身體藏在臺子後面,小心的探出頭來看,見雲初站在臺子最前邊不走,忍不住大叫道:“跑啊。”

  雲初無動於衷,他眼睜睜地看着一個絞盤被繃的很緊的粗大鐵鏈帶着飛起來,這道直徑足足有三米的沉重絞盤輪子,就炮彈一般的飛上了半空。

  輪子飛走了,連同防止鐵鏈滑脫的棘輪機構也不見了蹤影,雲初親眼看到跟鐵鏈連接在一起的正在努力向前拖拽的幾十頭牛先是猛地停下了腳步,只是一瞬間,這些被鐵環扣鎖在鐵鏈上的耕牛,就被粗大的鐵鏈拽着連連向後退。

  雲初眼看着銅柱逐漸偏倒,隨着銅柱的傾斜角度越來越大,工部大匠們的吼叫聲顯得猶爲淒厲,而那一隊對鐵鏈推拽的連連後退的耕牛,也被鐵鏈帶着從一個不足尺半的鐵板口子上穿過。

  這邊進去的是一頭活蹦亂跳的耕牛,那邊出來的只有一堆碎肉,連一顆完整的牛頭都看不到。

  “穩住,穩住啊……”

  雲初看到有大匠跳起來雙手抓着滿是牛血的鐵鏈,死命的向後拽。

  可惜,他的那點力氣根本就不管用,即便是身體被拖進下一個方孔的時候,也不肯鬆手,隨着鐵鏈滑行的速度加快,他的身子也被拖進了方孔,隨即,就被粗大的鐵鏈磨成了肉泥。

  “方兄啊。”

  一個雙手舉着旗子的紅袍大匠跺着腳在遠處大喊,正要撲上去走方兄的老路,卻被雲初一把抓住道:“換方向,換方向。”

  紅袍大匠直勾勾地看着雲初,舉起了手裏的綠色旗子,隨着綠色旗子被舉起,一道緊繃的鐵鏈開始緩緩後退,而原本傾斜的銅柱的底部,在空中慢慢的向左開始移動。

  雲初道:“下落,下落,讓銅柱落地。”

  紅袍大匠木頭人一般的舉起了紅色旗子,還一連搖動了三下,於是,吊着銅柱的六根鐵索就開始緩緩下降,原本,銅柱也就被提起來了兩尺來高,在重力的作用下,粗大的底部首先接觸到了地面。

  就在銅柱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令雲初心驚膽寒的“咻咻”聲終於停止了。

  雲初瞅着已經沒了幾十顆鉚釘,且被鐵鏈拉的已經彎曲變形的第二個鐵輪顫聲對綠袍官員道:“馬上替換新的鐵輪,檢查所有鐵輪,一個時辰之後,我們一定要把銅柱插進基座裏面。”

  紅袍大匠呆滯的道:“還來?”

  雲初道:“今天要是不把銅柱插進基座,你們所有人都死定了。”

  紅袍大匠似乎被雲初的這一聲怒吼給喊清醒了,幾個深呼吸之後,立刻就恢復了大匠本色,開始一絲不苟的下達各種雲初聽不懂的專業命令。

  雲初鬆一口氣,再回首看觀禮臺的時候,發現,那裏只有曹王明不動如山威風八面的坐在那裏,就是胖臉上滿是淚水。

  還以爲他是胖的走不動路了,湊近一看,才發現他身上多出來了兩個洞,正往外冒血呢。

  雲初力大如牛,將曹王明從特殊的座位上拔起來,交給了兩個還算忠心的護衛,看着他們半拖半拽的弄走了魯王明。

  曹王明肉厚,沒有死,他身邊那個枯瘦的老勳貴就沒有那麼好的邭饬耍~頭上有一個指頭粗細的孔洞,可以從前邊看到後邊,雲初扒拉一下這個似乎姓蔣的勳貴的腦袋,這才發現他的後腦有一個碗口大小的孔洞,腦漿子全從這個孔洞裏流淌乾淨了。

  死掉的人不光是這個倒黴蛋,還有七八個高官,勳貴也倒在地上沒了呼吸,在看臺出口位置上,還有不少被人踩踏死傷的人,在那裏哎喲,哎喲的叫喚。

  雲初再一次抬頭,看着那根被鐵鏈鎖在半空中傾斜了至少三十度的巨大銅柱,心生寒意。

  他相信,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這裏一定到處是百騎司的人。

  雲初這時候甚至懶得去考慮這是不是一場人禍,他只想儘快的把這根銅柱插進基座裏,把事情幹完,至於事後怎麼說都能交代的過去,否則,就等着周興帶着一大羣酷吏再來長安吧。

  就在雲初考慮如何才能安全的把銅柱插進去基座的時候,那個紅袍大匠來到雲初身邊坐下來,有氣無力的道:“鐵輪的鉚釘斷裂。”

  雲初道:“我只求這是天災,不是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