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669章

作者:孑与2

  竹林裏時不時的就會傳出一聲慘叫,或者拳頭,腿擊打在人身上的砰砰聲。

  等到竹林裏的響動結束了,花熊們就慢慢的走進了竹林。

  少頃,狄光嗣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從竹林裏走出來,見有一頭大花熊在看他,就從懷裏摸出一包被糟蹋的不成樣子的糕餅,連油紙包一起放在花熊嘴邊。

  糕餅裏有很濃郁的蜂蜜味道,其餘三隻花熊也就圍攏過來,頭碰頭的喫散碎的糕餅。

  狄光嗣吐了一口唾沫,見唾沫裏有一點血絲,就皺皺眉頭道:“孃的,說好了不打臉的……”

  狄光嗣走了,花熊們將原本就不多的糕餅喫完,也就繼續往竹林裏走,只有一頭小熊,嗷嗷的叫着,不死心的舔舐着沾有蜂蜜味道的油紙。

  領頭的大母熊走進竹林中心,這裏有一片圓形的空地,平日裏也是花熊們睡覺的場所,今天,已經有一個人提前躺在那裏了。

  母熊湊過去在那個人臉上嗅嗅,覺得沒什麼特別的,就倒臥在他的身邊,隨即,其餘的三頭熊也靠過來倒頭就睡,直到最後那頭貪喫的小熊也急急忙忙的跑過來之後,大母熊就抬起肥厚的爪子將小熊攬在懷裏就準備睡了。

  長安的流浪漢們跟熊睡在一起不算啥,尤其是冬日的時候,跟熊擠成一團睡覺,就算是大雪天,也能扛過去,所以熊對於自己的窩裏出現一半個人啥的也早就熟悉了。

  只是,以前裏來熊窩裏睡覺的人大多數選冬日,夏日裏跟熊擠在一起睡的人不多。

  姚崇幽幽睜開眼睛的時候,正是他被熊擠的大汗淋漓的時候,看着周圍高大的竹林,姚崇才慢慢的回憶起剛纔發生的事情。

  他被那個死肥豬的打的暈過去了。

  姚崇慢慢的坐起來,打量一下週圍的熊,把自己的腿從一頭小熊懷裏抽出來,纔要站起來,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腰膝痠軟,竟然提不起半分力氣。

  姚崇一直以爲自己的武藝高強,在太學裏他也曾經打過幾次架,次次都以他的勝利告終,沒想到這一次竟然栽了,敗在一頭死肥豬手裏。

  既然沒力氣,姚崇就把身子靠在大母熊的背上,從後背傳來的厚實的感覺,竟然跟他與那頭大肥豬角力時的感覺一般無二。

  那個傢伙的力氣太大了。

  姚崇回憶了他們交手之後的過程之後,不得不承認身大力不虧這句古話的正確性。

  “也就是力大如牛而已。”

  姚崇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找到了對付狄光嗣那個傢伙的辦法。

  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聽到大母熊叫喚了一聲,回頭望去,見大母熊剛剛抬起一隻爪子,似乎在責怪他不好好睡覺,亂跑什麼。

  “明天,有一個肥的會來陪你睡覺。”

  姚崇擺擺手就徑直去了馬圈。

  姚崇才走,一身青衫裝束的溫柔就從竹林裏走了出來,瞅着姚崇離開的方向輕聲道:“還沒有發現光嗣這是在讓着你嗎?”

  被驚擾到的大母熊煩躁的看了溫柔一眼,溫柔隨即拱手致歉道:“叨擾夫人睡眠了,這就走。”

  溫柔跟雲初,狄仁傑的看法都是一致的,這個世上最珍貴,最值得收藏的東西只有人材,有了人材其餘的東西都不過是放在原野上的死物,就等着人材去撿拾呢。

  所以,每一次,只要被他們三個發現的人材,絕對沒有放過的道理。

  狄光嗣回到雲氏喫晚飯的時候,雲初見他的嘴角青了一片,就問道:“那個姚崇的武藝不錯?”

  狄光嗣摸摸嘴角道:“這是誘餌,讓他以爲就比我差一點,只要努力,就能打平,或者打敗我。”

  雲初憐憫的看着狄光嗣道:“你的身形比雲瑾,溫歡他們大,所以練習的武藝也跟他們不同,等你長高了,披堅執銳的時候,不論是雲瑾,還是溫歡都不是你的對手。”

  狄光嗣搖搖頭道:“我不喜歡軍伍。”

  雲初道:“要學你阿耶?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該早點跟你阿耶學,刑法那一套,我不如你阿耶。”

  狄光嗣搖頭道:“我也不想學我阿耶的那一套,我喜歡班定遠。”

  雲初笑道:“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啊,這裏有着俠士獨行之美,沒想到我的小豬兒志向如此的遠大,不過,你阿耶,阿孃可就要傷心了。”

  狄光嗣道:“不傷心,我就出去走一遭。”

  溫歡放下手裏的飯碗對狄光嗣道:“要不然明天我去算了,看你的臉都被打青了,怪不落忍的。”

  雲瑾瞅着溫歡道:“趕緊喫你的飯,這是光嗣的事情。”

  溫歡就對雲初道:“師父,我阿耶爲何如此的看重這個姚崇啊?”

  雲初道:“你阿耶說姚崇有宰輔之才。”

  溫歡皺眉道:“師父也這麼認爲嗎?”

  雲初點點頭道:“從他提出來的黃河環線開發來看,此人眼光遼遠不說,是一個胸中有溝壑的人。”

  溫歡道:“跟我們相比呢?”

  雲初笑着摸摸溫歡的腦袋道:“你們是人,他是材,不好放在一起比較。”

  溫歡搖頭道:“我不喜歡超然物外這個說法。”

  雲初道:“我管你喜歡不喜歡呢,反正我就是這麼教的。”

  雲瑾見父親今天心情愉快,就道:“燒瓷一道千變萬化,孩兒很喜歡,等這座高峯攀登完畢之後,孩兒還想去攀登一下別的高山,可行嗎?”

  雲初笑道:“我管你呢。”

  雲瑾點點頭,就繼續低下頭喫飯,他覺得阿耶說的很對,阿耶做他能做的事情,自己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情本身就挺好的,自己問的話有些多餘。

  對幾個男孩子云初歷來沒有什麼好臉色,也沒有多少好聲氣,等雲倌倌奶聲奶氣的想要雲初幫她夾一顆丸子的時候,雲初立刻就變得溫柔起來了,一連弄了兩顆肉丸子放進雲倌倌的木碗裏。

  怎麼教導孩子,虞修容認爲這是丈夫的事情,教好,教壞都是丈夫的福報或者罪孽。

  不過,娜哈還是該打,她竟然弄回來了一頭巨大的盤羊,說是給寒山兒準備的騎乘羊,不僅僅如此,她還拿雲倌倌的屁股當手鼓拍。

  這都是沒規矩,不像話的表現,難道一定把寒山兒教的爬到奶羊肚皮底下跟小羊羔搶奶喫纔是好的?

  只要開始喫飯,娜哈身上就能流露出一種聖潔的氣息出來,對於食物,娜哈從未糟蹋過。

  虞修容見雲遄谒裙g,心中就嘆口氣,這是閨女不想讓她再粗暴的教訓娜哈姑姑了。

  一家子,一萬多個心眼,好在大家都在努力的維持這個家,所以,虞修容覺得這樣特挺好的,用不着吹毛求疵的找別人的麻煩。

  第二天,姚崇又跟熊一起睡了。

  第三天,依舊是他陪着那頭大母熊。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十一天,姚崇終於絕望了,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打不過狄光嗣,這一天在跟大母熊一家子睡了整整一個晚上之後,他準備跟狄光嗣好好的談談。

  纔到教室,他就發現狄光嗣正在收拾自己的書桌,似乎要離開了。

  姚崇一把拉住狄光嗣的手道:“我……”

  狄光嗣憐憫的看着姚崇道:“我今天就走,你以後還是這座太學裏的小霸王。”

  姚崇愣了一下道:“爲何要走?”

  狄光嗣冷笑一聲道:“某家還以爲太學裏的學子都是人中豪傑,沒想到,裏面居然全都是廢物,久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覺其香,長居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

  趁着我身上還有芝蘭之香,還沒有被鮑魚之肆的臭味醃透,還是早早離開爲上。”

  姚崇連忙道:“芝蘭之室在何方,請狄兄帶我一窺門徑。”

  狄光嗣鄙夷的道:“就你?”

  說罷搖搖頭,將自己的揹包往身上一背,然後就大踏步地離開了教室,竟然對這座當官的搖籃——太學,竟然沒有絲毫的留戀。

  平生第一次,姚崇覺得自己來太學,可能來虧了。

  混混沌沌的上了課,他連今天換了博士的事情都一無所知。

  直到被溫柔叫起,打了五下手板之後,他才似乎從迷茫中清醒過來,恭敬地朝溫柔施禮後問道:“學生嘗聞,天有九層,假若太學爲第一重天,那麼,九重天在何方?”

  溫柔道:“某家聽聞,世上有一種鳥名曰鯤鵬,騰飛則與天齊,可遮天蔽日,入海則化爲鯤,吹風鼓浪可入幽冥。

  一重天,兩重天,三重天,即便是九重天又如何呢?

  重要的是你,肉體凡胎,肋無雙翅,即便是知曉九重天在何方,對你又有什麼意義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少年人的世界最美

  “敢問先生,人本無翅,如何自飛?”

  “以夢爲馬,聘天下,華羽爲服,棲梧桐樹,堅韌爲翼,長空萬里,付出甘之如飴,所得歸於歡喜,便是騰空九天。”

  “敢問先生,何處可得窺門徑?”

  “長安!”

  “長安何處?”

  “爾在長安太久,不識長安真面目矣。”

  “如何識得長安真面目?”

  “且隨某家來……”

  於是,晉昌坊的人就看到光頭溫柔帶着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看看晉昌坊的佈局,看看晉昌坊一明一暗的流水渠,還偶爾鑽進國營糧店,國營布匹店,國營車馬店……進去看看,進去了也不買東西,就直接讓掌櫃的介紹國營店的特點,與作用。

  這種場面不僅僅是掌櫃的見多了,就連普通坊民也見多了,即便是沒有問到他們,也紛紛獻上一張溫暖的笑臉。

  在晉昌坊,溫柔就是主人,直到大慈恩寺的大門近在眼前了,溫柔纔對姚崇笑道:“怎麼樣,這裏的佈局與你建議的黃河環線佈局如何?”

  姚崇並非笨蛋,聽溫柔如此發問,想了一下道:“黃河環線的想法過於粗糙了。”

  溫柔笑道:“對!晉昌坊的佈局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已經形成了特有的咿D方式,少年人的想法天馬行空,往往能讓人耳目一新,但是,想要落到實處,就需要行家裏手插手了。”

  姚崇道:“先生見過學生完整的佈局嗎?”

  溫柔點點頭道:“是的,可惜你的佈局過於宏大,當今世上,也只有長安才能力量完成你的夢想,所以,留下來吧,看看你的佈局,將來會開出何等矞矞皇皇的奇花出來。”

  “洛陽也不成嗎?”

  “不成。”

  “何故?”

  “此城雖爲新都,卻已然老態龍鍾,長安雖爲舊邦,卻爲少年之城,少年人就該居住在少年之城,不該久居老大之邦,徒靡歲月。”

  姚崇想了片刻道:“容我思量。”

  溫柔見狀並不着急,而是繼續帶着姚崇進了大慈恩寺,上了大雁塔,立於高塔之上,整齊的如同菜畦一般的長安坊市,就落在眼前。

  見姚崇看的出神,溫柔就笑吟吟地道:“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一城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國爲?”

  姚崇道:“狄光嗣與先生交往密切?”

  溫柔道:“親如父子。”

  “所以,他毆打學生,也是出自先生的安排?”

  溫柔道:“某家嘗聞,預得好鐵,必先經歷千錘百煉,去火,去雜質,而後才能得一塊好鐵,再經千錘百煉之後,經淬火,方得百鍊鋼。”

  姚崇吞嚥一口口水道:“所以,狄光嗣就是一個錘子?學生算是淬鍊過了?”

  溫柔斜了姚崇一眼道:“千錘百煉,講究的就是要挨一千錘。”

  姚崇冷哼一聲道:“除過狄光嗣,還那家少年可以捶我?”

  溫柔笑眯眯的道:“恰好,某家家中小兒覺得某家過於看重你,所以……”

  姚崇道:“他也想捶我?”

  溫柔笑呵呵的道:“他在晉昌坊大食堂後面的竹林等你,你不用擔心,那裏也有幾隻花熊,慣會與人同眠。”

  姚崇看着溫柔道:“爲何一定要比武藝呢?”

  溫柔憐憫的看着姚崇道:“比別的你會輸的更慘。”

  姚崇少年心性,怒道:“我不相信。”

  溫柔笑道:“犬子溫歡少你兩歲,你們同爲少年人,去見識見識也好,年輕人嘛,總要有一顆不服輸的心思纔好。

  當然,你若是害怕,可以不去。”

  姚崇瞅着溫柔道:“雖然明知這是激將之計,學生還是想要見識見識令郎的不凡之處。”

  溫柔笑道:“去吧,其餘的事情等你們打過之後再說。”

  姚崇道:“學生還沒有拜入先生門下的心思。”

  溫柔點點頭道:“某家知曉,等你發現誰都比你強,你打不過任何一個人的時候,你自己會主動來求我當你的師父,你若是不能堅持下來,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答應。

  畢竟,等英才而教之,是一種愉悅,得蠢材而教之,就是一種痛苦了,而我,只要英才。”

  姚崇狠狠的看了溫柔一會,轉身就下了大雁塔,前往小竹林的路上,姚崇還在想怎麼才能讓那個叫溫歡的小子跟熊睡整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