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648章

作者:孑与2

第一百零一章 你可以叫我倌倌

  李績躺在一張厚厚的氈墊上,百無聊賴的咬着一根蒸熟的胡蘿蔔,他最近又損失了兩顆牙,目前只能喫這東西了。

  蘇定方躺在另外一張氈墊上喝着酒。

  至於程咬金則一直指天劃地的咒罵着那個腦子從屁眼裏長出來的上官儀。

  這是他們三人最狼狽的一次逃跑,甚至比當年打了敗仗,被敵人銜尾追擊的時候還要狼狽。

  打了敗仗,了不起轉頭殺回去,說不定還有反敗爲勝的可能,這一次從長安逃出來但凡他們敢轉頭回去,說不得就要重溫昔日瓦崗寨上當山大王的生活了。

  “雲初也是一個無能鼠輩,平日裏不是將長安管束的停停當當的嗎,遇到事情了就屁用不頂,看樣子也就是一個耍嘴的貨。

  號稱蓋世猛將,我呸啊——這世上有被一羣士子逼迫的跳窗戶,又跳牆的,還騎在牆頭哀求士子們回書院的蓋世猛將嗎?”

  蘇定方鬱悶的道:“我們不是也跑的丟盔棄甲的?”

  程咬金怒道:“我們不一樣,是不想被那些沒腦子的士子裹挾。”

  蘇定方道:“我們怕的事情,你以爲雲初就不怕?”

  李績搖晃一下手裏的胡蘿蔔道:“別傻了,雲初這是在藉機執行他騰粨Q鳥的計劃呢。”

  程咬金道:“誰是鳥?

  你是說我們是鳥?

  雲初想把我們這些老鳥趕出長安城,換一批新鳥進來?

  他憑什麼啊?”

  蘇定方喝一口酒,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曬着太陽道:“我們這些鳥,這不是已經自己跑出來了嘛?”

  程咬金道:“老子的鳥掏出來亮出來,也能收回去!”

  李績嘆口氣道:“別忘了那個周興,他現在可厲害了,出了士子造反這件事啊,他現在可是有很多的理由可以抓人回來了。

  而且,只要問罪,就是他孃的址矗�

  這一次算是中了雲初的計,他是有目的,有計劃的把長安城裏礙事的人往外攆呢。”

  程咬金沉默片刻突然怒吼道:“要是太宗皇帝在,他敢!”

  蘇定方道:“其實落得這樣的一個下場,已經不錯了,說到底,雲初還是對我們這些人算是手下留情,沒想着把我們往死裏逼。

  老程,自從陛下登基以來,我們這些老臣就已經失了勢,你看看這些年,基本上每一年都有貞觀老臣在倒黴,即便是不算長孫無忌,你算算有好下場的沒幾個了。

  前些天我夫人去城外的憫孤院施捨,見到了褚遂良,老傢伙現在啥都沒有了,反倒像是活過來了,在憫孤院裏又是種菜,又是教授孤兒學問的,空閒時間聽說還會編筐了。

  整個人曬得黧黑,走起路來精神的不像是一個七十餘歲的老漢。

  我夫人特意過去看他,他也沒有啥多餘的反應,還感謝我夫人送來的米糧,臨了,還送我夫人他自己抄寫的《心經》,看着都自在。”

  程咬金道:“老夫要是淪落到他的下場,還不如死了算了。”

  李績將最後一口胡蘿蔔送嘴裏,掏出手帕擦擦手道:“待在這驪山別院裏也不錯,長安太吵了。”

  蘇定方道:“也是,總是一步步的退,一寸寸的讓,還不如直接讓到底,要是還不滿足,那就只有造反這一條路了。”

  李績笑道:“聚集在長安,洛陽這樣的地方過於扎眼,不如散落各方去種地來的實在。”

  蘇定方笑道:“那就要等去倭國的孩子們回來再說,也不知道他們能弄來多少奴隸。”

  程咬金聽蘇定方說起這個事情,忍不住得意的道:“聽那邊回來的人說,開始的時候還需要去抓,後來聽說可以來大唐,就有好多人主動湊過來被抓。

  第一批奴隸裝了三百多船,已經在往百濟咚土耍饶切┤讼铝舜僮呱蟼�十個月,就到長安了,你們說,咱們怎麼弄那麼多的地給他們種呢?”

  蘇定方道:“先帝賞賜的土地皇帝可沒有動,那些土地雖然肥沃,數量卻是不夠的,老夫覺得,還不如把那些地跟陛下說說置換出去。

  老夫估摸着長安附近的一畝地,置換遠處一百畝荒地不算過分吧?”

  李績笑道:“老夫也是這個意思,兒孫們沒人材,混不了現在詭譎的朝堂,一個弄不好會把全家老小的命搭上,種點地其實挺好的……”

  程咬金聽着這兩人說的話,一股子無名的悲涼意從腳底板升起,瞅着他們兩個道:“真的就只能種地了嗎?”

  蘇定方翻了一個白眼道:“堂堂宰輔,就在皇城門口,被一介宦官抽刀斬首,卻無一人爲他喊冤,相比之下,還是種地好一些。”

  程咬金怒吼一聲道:“種地?老子這一輩子豈不是白混了嗎?”

  李績沒有理睬哇哇叫的老程,又從暖爐邊上拽過兩根胡蘿蔔,遞給蘇定方一根,就着漫天的陽光有一口,沒一口的喫着。

  昔日,都是喫肉的虎豹,現在,也只好嚼嚼胡蘿蔔就當是充飢了。

  最後,憤怒的老程也安靜下來了,開始學着喫胡蘿蔔。

  “我阿耶開始把我掛上去,我掙脫跑了。”

  “然後,我阿耶又抓住我,還說:乖,要聽話,疼一下就不疼了,我覺得他在騙我,我又跑了。”

  “再後來,我阿耶就綁住了我的手,把我重新掛上去,還說是爲我好……”

  “我就拼命的蕩啊蕩的,總能用腳夠到銅牛的嘴巴,這樣就能喘口氣……”

  “可是,後來,我累了,好幾次腳夠不到銅牛嘴巴里,覺得瞌睡……”

  “我又不敢睡,我阿孃就是打了瞌睡,最後睡過去了。”

  “你救了我,我當你閨女好不好?我可孝順了……”

  “以前,總有很多人願意讓我當他們的閨女,我阿耶總是不肯,原來他不讓我當別人家的閨女,是要吊死我……我以後當你閨女吧,只要別吊死我就成。”

  雲初在拯救了上官婉兒一個時辰後,就開始後悔了,他從未見過世上還有廢話如此多的小女子。

  她不僅僅是廢話多,還在廢話裏面埋了很多釦子,不但用廢話向你證明她是一個值得你收養的小女孩,還隱晦的表達了她不喜歡自己父母了。

  雲初覺得自己要是有這樣一個女兒,估計會少活好幾年。

  這樣的小姑娘就該掛在牛角上,免得以後禍害人。

  “你要記得,你阿耶是真的心疼你,纔會把你掛在牛角上。”雲初被這個小丫頭折騰的實在是沒脾氣了,纔開始說話。

  一句話,就堵住了她滔滔不絕地嘴巴,隨即,兩隻圓圓的杏核就迅速蓄滿了水霧,水霧很快就化作淚水,最後變成瀑布噴湧而出。

  “哇——”

  雲初掏一掏耳朵,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女子的嗓門真的足夠大。

  之前一邊裝大人,一邊手腳發抖的模樣雲初看的清清楚楚的,那樣做實在是太難爲這個孩子了,明明害怕到了極點,卻非要把那一場災難用鬆快的話說出來,這是幹啥嘛。

  小小孩子害怕了就該哭,高興了就該笑,明明害怕卻硬要裝出一副啥都不在乎的模樣,時間長了,很容易成變態。

  雲初把一條腿借給了這個可憐的孩子當情感宣泄的對象,一隻手輕輕的撫慰着孩子單薄的後背,這樣就能給孩子一個虛假的安全空間。

  如何給孩子最大的安全感這事,雲初很早以前就學過,不學不成,因爲他管理下的街道上,就有一座小型孤兒院需要照顧,那裏的孩子大部分都是有病的孩子,還有幾個是爹媽都沒了,或者都進監獄沒人照顧的孩子。

  他們一個個的自卑又敏感,卻又倔強的跟小牛犢子一樣,走不進他們的心裏,雲初就算不得一個合格的社會工作者。

  上官婉兒哭了一會,就很有節制的不哭了,抬起被淚水跟鼻涕糊滿的小臉,瞅着雲初道:“你是我阿祖的朋友?”

  雲初搖頭道:“不是,你阿祖還坑過我。”

  上官婉兒又道:“既然是被我阿祖坑過,就不可能是我阿耶的朋友!”

  雲初想了一下道:“是這樣的,一般情況下你阿耶見到我要行大禮的。”

  上官婉兒又道:“既然這樣,爲何要救我,我偷偷看到了,那個太監要殺我,你護住了我,他好像不敢惹你。”

  雲初掏出手帕丟給上官婉兒道:“快把鼻涕擦乾淨,噁心啊。”

  上官婉兒接住手帕很噁心的大聲擤鼻涕,然後把手帕揣袖子裏,繼續道:“爲啥要救我?”

  雲初怒道:“是因爲你長得好看,等養大了,可以賣一個好價錢。”

  上官婉兒似乎對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認真的對雲初道:“你一定要好好的養,養大了,你把我賣力,我再偷跑回來,你再賣,多賣幾次就能賺老大一筆錢。”

  雲初咆哮道:“天殺的纔會養你這樣的賣錢害人,從今天起,到我家之後呢,有飯你就喫,有牀你就睡,有衣服你就穿,早點把自己喫成大人,等你有能力自立了,就趕緊滾蛋。”

  上官婉兒笑了,看的出來,這一次她是真的在笑,這孩子笑起來的時候,圓圓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我能叫你阿耶嗎?”

  “不能,我有三個孩子。”

  “那我能叫你伯伯嗎?”

  “也不能,我沒你爹那麼老。”

  “那好,我以後叫你阿叔。”

  “隨你的便。”

  “阿叔,你可以叫我倌倌……”

第一百零二章 老虎豹子狼都必須啃蘿蔔

  雲初出門上個差,回家就帶了一個粉妝玉砌的小姑娘回來,別說雲家家僕們人人都目光詭異,就連虞修容也小心的湊過來,拐彎抹角的打聽這個小姑娘的來路。

  偏偏這個小姑娘在雲初去洗漱的功夫,在腥似咦彀松嗟脑儐栂拢粫茈叧踅邪⒁粫邪⑹宓模屓嗣蛔蓬^腦。

  “我想叫阿耶來着,阿耶不許,只好叫阿叔……”

  “你阿孃呢?”

  “我阿孃有一天睡着了,就再也沒有醒來……”

  “你怎麼今天才找過來呢?”

  “嗚嗚嗚,他們把我掛牛角上要吊死我,幸好阿耶……不阿叔來了……”

  “我告訴阿叔,好好的把我養大,就能賣一個好價錢,到時候我再跑回來,好讓阿叔繼續賣,這樣阿叔就有錢了……”

  雲初洗漱回來的時候正好聽到這孩子的鬼扯,就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隨即,這孩子就被崔瑤摟進懷裏,還惡狠狠的看着雲初。

  虞修容臉色難看的道:“妾身雖然善妒了一些,不過,放任雲氏血脈流落在外,這是夫君的錯。”

  雲初道:“我纔沒有造孽生下這麼一個孩子,她是上官儀的孫女,上官庭芝的閨女,上官氏全家死難,這孩子也差點沒命,是我看到這孩子還有口氣,就帶回來了。”

  雲初覺得自己已經交待的很清楚了,沒想到崔瑤在一邊冷聲冷氣的道:“上官儀是一個方正且不知變通的人,上官庭芝也是一個近乎木訥的人,他們那個家只能教出一個個木頭美人,斷然沒有生下這麼一個靈動的孩子出來的可能。”

  說着話,崔瑤的目光從雲瑾,雲澹约半咞[,甚至是溫歡,狄光嗣的臉上劃過,最後落在上官婉兒身上道:“着實像是我們家的孩子。”

  崔瑤的話引來了雲氏一腥说鹊馁澩裙踔灵_始抱着上官婉兒讓她喊姑姑,上官婉兒則脆生生的喊了一聲“姑姑”,歡喜的娜哈從頭上,身上往下扯首飾,就開始裝扮這個新侄女。

  雲初瞅着虞修容道:“非要我承認外邊有人是吧?”

  虞修容瞅着在娜哈懷裏哭唧唧的上官婉兒道:“早就看出來了,就怕萬一,所以問一聲,夫君在外邊要是真的有血脈,一定要帶回來。

  咱們家的人丁實在是太少了。”

  雲初道:“我記得別的大戶人家一般都是主婦跟丈夫說:妾身年老色衰,不能再侍奉郎君,特意給郎君挑選了兩個顏色好的良妾以充後宅。

  你把家裏整治的井井有條的,就是這話你可從未說過啊。”

  虞修容抱住雲初的胳膊道:“這不是我夫君與胁煌瑧T愛老婦的緣故嘛。”

  雲初長嘆一聲,想想自己過來的那個時代,自己的年歲與現在相差無幾,卻沒有成親,如果要成親,可不是是隻能找一個與他歲數相仿的老婦嘛……

  上官婉兒見過了雲氏所有人,自然也就成了雲氏的一份子,就是這個孩子極度的黏雲初,不論他走到哪裏都要跟着,就算是要去茅廁,她也在外邊守着。

  這明顯是沒了安全感的表現,沒辦法,當晚安寢的時候,只好將她跟雲鸞一起抱到牀上,睡在他跟虞修容中間。

  半夜時分,雲初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響,睜開眼睛發現上官婉兒正把雲鸞往她睡覺的地方拖呢,雲初悄悄地探出手去摸一下上官婉兒睡覺的地方,果不其然,這孩子在經歷了白日裏發生的恐怖事件之後,晚上尿牀了……

  百騎司查的很緊,到處尋找上官氏的遺孤上官婉兒呢。

  萬年縣也配合着畫了一張畫影圖形張貼在了告示牌上,圖形是上官婉兒自己畫的,充滿了童趣。

  人家到處找上官婉兒,雲初卻到處炫耀自己撿回來了一個叫上官婉兒的孩子不好,這是對大唐律法的不尊敬,於是,雲家就多了一個叫雲倌倌的女孩子。

  衙門裏的人都說是君侯養在外邊的外室所生。

  這樣一說就非常的合理了,反正像雲初這個級別的官員,不在外邊養十幾個外室纔是被人看不起的一件事。

  長安城被將近兩萬名心中充滿憤怒的士子們給糟蹋的夠嗆,加上李績那些人爲了阻攔士子們去找他,紛紛在自家點火,導致事件過去塊十天了,城裏依舊有一股子木頭燒焦的味道。

  城南這邊更是重災區,那些被士子們認爲是道德君子的世家,豪門名士的家裏,更是被自己放火燒成了一堆廢墟。

  這是完全沒辦法的事情,在燒家跟砍頭之間,他們的選擇燒家,不但果斷,還執行力極強。

  燒掉了也好,雲初正好啓動他的南城改造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