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到時候,又是一樁解不開,又說不清楚的麻煩事。
李治最近只要見到雲初,就會規勸他注意養生,有時候還會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虎狼之藥賞賜下來,還說,他不希望雲初過早亡故,目前大唐還需要他。
泗水河面上漂來一座畫舫,有高冠儒者彈琴,有總角小兒放歌,有青衣女子曼舞,畫舫無邊,船尾有一老翁操舟。
雲初拿起身邊的長弓,四根手指中間夾着三枝箭,只要船上的人稍有異動,他就能在第一時間將三枝支箭連珠射出去。
剛纔還擋在雲初跟武媚之間的春嬤嬤,也在第一時間擋在武媚身前,也是目光炯炯的瞅着畫舫。
李治推開擋在身前的李弘擺擺手道:“無妨,無妨,此乃百姓謝朕呢。”
儘管每一個都知曉這些人如果不得皇帝同意,是無法靠近皇帝的,該表忠心的還是在表忠心,至於到底有沒有危險,在其次。
有了一座畫舫,後面就會有更多的畫舫,船上的人也變得紛雜起來,雖然都是一些農夫漁樵之輩,他們臉上卻洋溢着歡笑,基本上都整齊的露出來了八顆牙齒,而且都很白,跟雲初見到的滿嘴黃牙的普通人相差太大了。
“儒者不是儒者,農夫不是農夫,漁樵不是漁樵,宇初不妨猜一猜這些都是些什麼人?”
許敬宗睜開眼睛,對於面前沒有替他擋箭的人,非常不滿,就決定拆穿人家李敬玄的把戲。
雲初道:“陛下最近要我做人要善良一些,所以,我的看法是不知道。”
許敬宗道:“你看這些人的動作,身法都是固定的,而且一舉一動都有模範可循,看起來就跟能活動的泥雕木塑一般。
原本這種花船,是給孔夫子看的,李敬玄這個時候拿出來給陛下看,可謂心思縝密啊。”
雲初道:“關我屁事。”
許敬宗指着春嬤嬤肥碩的屁股道:“跟春嬤嬤的後臀有關?原來君侯也是方家啊。”
雲初撇嘴道:“調笑一婦人家非許公這等大儒的行徑。”
許敬宗道:“荒丘狐鳴而已,算什麼大儒。”
雲初道:“犬子如今正在拜讀許公賜予的《晉書》,許公是不是大儒,還不用孔氏一言而決。”
許敬宗笑道:“此次封禪泰山之後,老夫也就到了乞骸骨的時候了,回長安寓居之時,老夫就打算關心一下我關中兒郎的學業,不知君侯以爲老夫還堪驅馳嗎?”
雲初笑道:“京兆府學已經修建完畢,就在曲江池畔,平安里之側,現如今,正缺少一位山長,不知許公意下如何?”
許敬宗微微閉上眼睛,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緩緩地道:“如此甚好。”
雲初又道:“既然許公接了山長的位置,面對某家這個上官,就不能再拿春嬤嬤一事調笑了。”
許敬宗睜開眼瞅着雲初拱手施禮道:“老朽遵命,看來,君侯還真是一個溫柔的男子,怪不得春嬤嬤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雲初無奈的道:“做人要善良啊。”
許敬宗哈哈大笑。
李治似乎對於處理孔氏等一干讀書人家族的結果非常的滿意,就連笑聲也比往日爽朗了很多,不顧形象的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頭枕着巨熊的肥厚的熊掌,不知不覺的喝了很多的酒,樂陶陶的看着眼前似乎永遠都過不完的畫舫。
此刻,他的心情應該是非常的好。
第六卷 東海死巨鯨
第一章 神奇的北方大地
泰山近在眼前,皇帝卻要去蓬萊。
曲阜向東一千里,就能在海邊看到蓬萊島。
相傳,很早以前,渤海中有三座神山,其上物色皆白,黃金白銀爲宮闕,珠幹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喫了能長生不老。
始皇帝統一六國後,爲求大秦江山永固、個人長生不老,便慕名來到這裏尋找神山,求長生不死藥。
《山海經.海內北經》中就有“蓬萊山在海中”之句。
《列子.湯問》亦有“渤海之東有五山焉;一日岱興,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的記載。
漢武帝劉徹曾於元光二年東巡至蓬萊,說他望神山不遇,築一座小城命名爲“蓬萊”,聊以自慰。
雲初是去過蓬萊島的,還去了國家5A景區三仙山,因爲是政府團隊還被特別贈送了帆船出海的旅遊項目,免費喫了一頓海蔘跟大個的螃蟹。
那裏沒有神仙,一個都沒有看到,最接近神仙的是一隻拿着一根棒子,身上穿着孫大聖當齊天大聖時期的鎧甲的猴子,在那裏拐啊拐的問遊客要錢呢,猴子很有靈性,雲初給了一個鋼鏰,人家不接,非要他手裏的紙幣,且最喜歡紅色的那張。
李治去蓬萊島估計連猴子都看不見,他又不擅長吟詩,寫不出魏武帝曹操的那種大氣磅礴的《觀滄海》,更寫不出教員的《浪淘沙·北戴河》,以雲初對皇帝的瞭解,魏武高才在前,李治去了蓬萊斷然不會寫詩露怯的,去了之後,最多感嘆一句——啊——海好大呀的無聊驚歎。
可是,他想去,所有人就必須跟着去,不僅僅是雲初麾下的兩萬大軍要跟着走,負責護衛皇帝的六萬兵馬也要去,隨行的將近六千人之多的文武百官家眷們也必須去。
最要命的是裴行檢,薛仁貴的二十萬大軍也必須離開本來設定好的營地,拔營向東。
帶着一支舉世無雙足夠滅他人之國的鐵騎勁旅一起去登州看海,這一點上,不論是魏武帝還是教員,都不如人家。
就是因爲有這樣的一支勁旅的存在,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等山東豪門,纔會安安靜靜的等待着皇帝的屠刀降臨,而不敢有半分抗拒。
跟山東孔氏皇帝,皇后親自商量的局面不同,早就亮出獠牙的李治對於這些山東豪族並沒有給多少禮遇,只是派出大臣去告訴這些人家,皇帝準備收回賞賜給他們的土地,進行二次分配。
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道理出發,皇帝幹這種類似搶奪的事情合情合理。
山東豪族樹大根深,與關隴集團從不交往;唯的太原王氏不屬於山東勢力,但亦不是關中勢力,而是自成一家,在山東士族眼裏,李唐皇室算不得什麼,只是個暴發戶而已。
山東豪門都是從漢代就流傳下來的,有近千年歷史了,文化深厚,家學流長,相比之下,李唐皇室的底子就很差了。
李唐雖貴爲皇室,只不過是在二十年前發動叛變,靠武力取勝,誰說得準幾十年後李唐皇族不被別人推翻呢?
在大唐之前的那些走馬燈一般流轉的王朝,在這些千年家族面前,似乎真的沒有什麼好高貴的。
真正讓山東豪門看不起李唐的原因,就在於李唐皇族的“攀龍附鳳”,自吹自擂。
李唐家族本出自隴西李氏,是鮮卑化的“八柱國”軍事集團之一,卻要附會“五姓”中的趙郡李氏,聲稱兩個“李氏”在五百年前是同一個爹媽生的,以此顯示身份尊貴。
這就有些自欺欺人了,趙郡李氏乃是文華望族,書香門第,漢人的正宗,祖地就在河北;而隴西李氏因爲地處邊陲,在隴右,兩地相隔十萬八千里,李唐家族強行說他們出自一門,這就讓山東豪門很鄙視了。
鄙視一個人或者一個族羣的時候,首先的要求就是你的力量比他大才好。否則,很容易給自己家招禍。
這世上永遠沒有白佔的便宜,他們以前利用自家的聲望獲得了多少好處,這一次就要全部吐出來不說,還要倒賠。
李治不要什麼氏族,他連以前制定的《氏族志》都丟棄在一邊了,他只希望這個世上,只有他隴西李氏一個氏族。
《氏族志》上已經把崔氏貶抑到了三等家族,這一次,李治準備挖掉豪族們的根,讓他們沒有繼續生存的土壤。
雲初很懷疑李治這一次突然出手整頓山東,河北的理由,很可能與普通百姓土地被兼併好像沒啥關係,他的屠刀就是對着這邊的豪門世家來的,至於解救百姓於倒懸,不過是順手爲之的事情。
溫柔覺得雲初的疑問應該是事情的真相。
爬的位置越高,對底層人的思考就越少……
這一點從朝廷粗暴的分配豪族土地給百姓這一點上就能看出來。
非常的不公平……
百姓們也是的,以前土地都是豪族的時候,大家都是窮鬼,於是,大家相互看着對方喫豬食,覺得這個世界很好,現在,朝廷分配土地的時候是按照人頭來分的,這樣一來,有些本來就有自己土地的窮鬼們手裏的土地,加上新分到的土地,立刻就變成了富戶。
於是,一個個就覺得朝廷不公正了。
一家兩家覺得不公平他們就只能忍着,百家,千家,萬家覺得不公平的時候,他們的膽子就大的嚇人,居然敢跪在皇帝的必經之路上扯着嗓子喊冤,他們認爲既然是重新施行租庸調以及土地政策,那就該把所有人手裏的土地統統收回去,再平均分配給每一個人。
就在雲初認爲需要想出一個好的分田地的政策的時候,李治出手了,他在歷城遇到了喊冤的百姓,就下令殺了居住在歷城,且剛剛被收繳了土地的一個崔氏旁支滿門。
當這一支崔氏旁支滿門連帶婦孺四百餘口被裴行檢殺了,人頭懸掛在歷城城牆上之後,那些心懷不滿的百姓就立刻散開了,再也沒有人覺得朝廷政策有什麼不公道的地方了。
雲初知道,皇帝只是懷疑這裏的豪族不甘願土地被收走,特意搞出來一些事情,甚至想要激起民變,讓李治頭疼一下。
這裏的豪族們可能忘記了一件事,李治做事不需要什麼證據,他只要有足夠裏的理由懷疑這件事是誰做的,他就可以幹誰。
殺豪族本就是李治想幹而沒有乾的事情,現在,既然有人想要找死,他立刻就滿足了這些人的希望,不管是誰的人頭,總能嚇唬一下百姓,讓他們打消心裏的那點小九九。
少分了一些土地,又不是沒有分到,實在是沒有必要拿命去找皇帝的麻煩。
皇帝李治已經給了不論是豪族還是百姓們足夠的教訓,雲初還以爲這件事就這樣平息了。
可是,當雲初統領大軍過臨淄的時候,遠遠的就聞到了屍體腐爛的臭味,只是遠眺了一眼掛在城頭的密密麻麻的人頭,就下令大軍在臨淄城外紮營過夜。
自從離開了濟州城之後,皇帝寧願夜宿軍中,也不肯隨便進入一座城池安歇。
李績見雲初在下令紮營之後,就一直看着臨淄城頭,就道:“沒什麼好看的,哪一天你的人頭被掛上去之後,你從上邊往下看,才能看的過癮。”
雲初看一眼躺在戰車上的李績道:“您的小兒子,快到了嗎?”
李績嘆口氣道:“陛下發了六百里加急,命黎州折衝府第三團旅帥驍騎尉李承修火速來御前效命。”
雲初在腦子裏稍微衡量了一下劍南道黎州到如今的河南道臨淄的距離,麪皮抽搐一下道:“這孩子還活着,確實了不起。”
李績一臉的沉痛之色,再次嘆息一聲道:“一日夜六百里,五十里換一次馬……”
雲初道:“這是換人的情況下才有的速度,李承修沒的換,他還有多久抵達?”
李績道;“最快今晚子時,最慢明日午後。”
“他還在騎馬?”
“還在騎。”
雲初瞅着李績道:“一萬一千六百里,按照軍律,五十天之內抵達便不算失期。您的這個小兒子執拗不說,還性如烈火。”
李績道:“就是因爲如此,他此次遭受的罪過大了。”
雲初笑道:“我正好認識一些好醫者,要不要介紹給英公?”
李績道:“孫神仙已經準備了一些藥膏,如果這孩子的內臟沒有受損的話,就只能塗抹一些藥膏就可以了,孫神仙說,從西南跑到東萬里之遙,不論是氣候,水土,飲食都有極大的變化,再加上旅途勞累,孫神仙以爲飲食爲先。”
雲初點點頭道:“確實,這世上沒人比我家更加懂得飲食之道了。”
李績拱手道:“既然如此,老夫厚顏將犬子託付給你家夫人了。”
雲初詫異的道:“不是先陛見嗎?”
李績搖搖頭道:“你覺得陛下跟一個旅帥有話說嗎?”
雲初跟着搖頭道:“應該沒有。”
李績仰天長嘆道:“沒有啊——”
看着李績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這一次,雲初算是真正相信,李績又有弄死李治的心思了。
第二章 李承修確實有過人之處
臨淄城頭懸掛的人頭也是崔家的,是裴行檢擔心這裏的崔氏故技重施,就先一步把人給殺了,免得到時候又有百姓跪在路邊向皇帝喊冤。
如果說之前太子李弘踢在孔卓臉上的那一腳說明,皇家不願意跟山東的讀書人講道理了,那麼,歷城,臨淄的兩場殺戮則證明,皇帝目前對山東豪族沒有半分的容人之量,只要發現不對,他就會舉起屠刀,不聽你解釋,也不給你解釋的機會。
此時此刻,只要是山東大地上發生的任何不好的事情,皇帝都會算在他們的頭上,就算是狗拉的屎也是你拉的。
這是長時間遠離大唐政治中心的山東豪族們,第一次領略了,什麼叫做皇權至高無上。
總體上,政治是一門相互商量,妥協的藝術。
可是呢,當一方拿着筆墨,一方開着重型挖機開始談判的時候,拿着筆墨的一方很容易被開着重型挖機的人挖個坑給埋掉。
當皇帝的三十萬最精銳的大軍就在山東遊蕩的時候,沒有人敢向皇帝提出任何異議。
而目前這一局面,正是李治刻意籌劃出來的,他知道,只要他此刻稍微妥協一下,稍微表現得軟弱一些,他要在山東完成的騰粨Q鳥大計,就要付諸東流了。
李治的心思就明明白白的寫在他的殘暴的行爲上,沒有做任何的掩飾,甚至算的上是廣而告之。
不過呢,他這樣的行爲在史書上就很難有一個好的評價了,編篡史書雖然是朝廷的事情,可是,大唐人不編纂大唐史,等大唐亡了,再由後來人負責編纂的,李治鞭長莫及。
這一次,他在河南,山東殺戮了這麼多人,馬上又要在河北殺更多的人,史書上不會有好下場的。
畢竟,在司馬遷的《史記·秦始皇本紀》中,是這樣描述秦皇的——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爲天下始。
說實話,秦皇乾的事情,李治除過沒有幹廢書這樣的事情,其餘的事情他也算是幹遍了,就山東發聲的事情來看,他沒有坑儒,他殺儒,還殺的比秦皇坑的還要多。
按照雲初現在跟李治的關係,他覺得自己絕對會被編纂進《大唐·佞幸列傳》行列裏去,跟《史記》中的佞幸鄧通、趙同和李延年等人同列。
畢竟,連衛青,霍去病這樣的人物雖然有《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這樣的煌煌篇章,但是呢,在《史記·佞幸列傳》中照樣能找到關於他們的記載。
冤枉不冤枉的就看寫史書的人站在哪一個角度去看,有沒有一顆平等心了。
雲初是通讀過史書的,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好的邭鈺龅揭粋�把自己往好裏寫的史家。
子時剛過,虞修容跟孩子們居住的營帳裏突然就變得亂糟糟的。
四個甲士抬着一個身着甲冑的年輕人匆匆的進入了雲氏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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