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5章

作者:孑与2

第八七章 天外飛石

  娜哈還是沒回來,崔氏一個人在後宅玩命地彈棉花,崩崩崩的聽起來熱鬧,雲初卻覺得後宅更加得空洞了。

  好在,自己的話在晉昌坊很管用,劉義帶着晉昌坊的所有木匠,泥瓦匠正在修補,改建房子。

  那些原本破敗,或者骯髒的房子在經過整修,重新鋪上新草之後,就應該能住人了。

  雲初準備把那裏的房子外牆全部刷上白灰,這樣一來,遠遠看去,一棟棟雅緻的房子就會出現,也成了晉昌坊的一道漂亮的景緻。

  大慈恩寺的和尚們很好說話,雖然這裏的土地早就分派給大慈恩寺修建大雁塔了,錢不湊手空着,晉昌坊要用,就先用着。

  世上最難賺的錢,就是第一桶金,雲初的第一桶金來自戰爭,晉昌坊的第一桶金,只好用幹指頭蘸鹽的法子。

  能沾就沾,能騙就騙,這已經是很溫柔的法子了,其實唐人很適合去搶,可惜,輪不到晉昌坊的百姓。

  娜哈不在,雲初睡得很安穩,沒有人壓着他,也沒有對他施行水淹七軍的策略,更沒有人把腳丫子塞他鼻孔裏,一晚上連夢都沒有。

  早上,雲初是被晨鐘叫醒的,不是長安城的鐘聲,是大慈恩寺的鐘聲,從今天起,大慈恩寺每日清晨要敲鐘一百零八下,用來喚醒那些沉睡的靈魂。

  鐘聲悠揚,雲初卻覺得有些悲涼,以至於清晨出現的太陽都仄仄的沒有一點熱度。

  崔氏陪着雲初喫飯,她的臉色很不好看,發青,顴骨似乎都凸出來了,本來身體在姑臧城就熬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跟着娜哈一起喫,養回來了一點,這些天忙着彈棉花賺錢,精氣神好像又消耗光了。

  大肥被老猴子接走陪娜哈去了,二肥,三肥,四肥,五肥,六肥,七肥她們倒是在老老實實的長肉,以前本來就是被選進皇宮當宮女的,模樣都不差,在雲家喫了大量的油水之後,原本熬得枯槁的身體漸漸飽滿起來了。

  再繼續這樣下去,終究有一天會名副其實的。

  “三肥,你今天去買兩隻老母雞回來,加上姜,枸杞一起煮了,把肉從骨頭上拆下來,繼續煮,少加一點鹽,其餘的調料一樣都不許放。

  煮好了,你就看着崔氏讓她連肉帶湯全部給我喝掉,二肥,你今天不用幹別的了,就負責看好崔氏,不准她出房門,郎君我今天禁了崔氏的足。”

  二肥,三肥連忙領命,二肥還非常有眼色地將眼淚都快要下來的崔氏攙扶回房間了。

  雲初預料到今天會非常得忙,所以,喫過朝食,懷裏揣了兩顆煮熟的雞蛋就騎着棗紅馬去了四門學。

  恢復了秩序的國子監,還是有些肅穆的氣氛的,滿院子都是讀書人,一個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一手書卷,一手後背,帽子後邊兩根飄帶因爲沒有風飄不起來,軟塌塌得垂在腦後,如同兩條黑蛇。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原本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在馬路中間裝逼的學子們,頓時驚叫一聲就讓開了路。

  雲初懷抱着一摞子書以及筆墨紙硯,正在探頭探腦地找自己教室的時候,一匹黑馬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打翻了他的硯臺。

  而距離他不遠處的一個學子就沒有那麼幸吡耍荒瞧ッ黠@是戰馬的馬撞出去兩丈多遠,眼看着口鼻冒血,應該是受了重傷。

  雲初再一次查看了一下自己站立的地方,現在他非常地確定,自己沒有站在大馬路中間裝逼,而是站在路邊上尋找教室呢,而國子監裏沒有可以讓馬奔馳的馳道。

  騎士沒有道歉,更沒有管倒地的學子,騎着馬跑到道路盡頭,就拐彎從另一條道路上折返。

  瞅着破碎的硯臺,雲初用腳在地上搓一下,原本鑲嵌在路上的鵝卵石就掉了出來。

  他不緊不慢地掏出放養時用來丟石頭的烏朵,將那一塊石頭裝在烏朵上,見路上的人不是忙着咒罵遠去的騎士,就是在忙着照料傷者。

  他就掄起烏朵,用力的甩幾圈,然後鬆開一頭,那塊石頭就越過樹梢去追趕騎士去了。

  雲初的動作很快,丟完石頭就把烏朵揣回懷裏,從地上撿起破碎的硯臺,嘆口氣,就丟進了草叢裏。

  隔着一排教室的另一邊有慘叫聲傳來,雲初跟其它學子一般,齊齊地伸長了脖子駐足觀望一陣,沒看見人,就抱起書本進了教室。

  烏朵,以及,兩塊石頭用繩索連接在一起的兩頭鏈子錘,以及三頭鏈子錘,是雲初放羊時候學會使用的武器,其中雲初耍烏朵的手藝,整個塞人部落裏無人能及,他甩出去的石頭,可以飛躍一百米以上的距離精準地擊中頭羊的角。

  他甚至可以蒙上眼睛,只聽羊叫喚,就能打中羊頭,而剛纔那個傢伙不但在叫喚,還大笑。

  半個拳頭大小的鵝卵石打中天靈蓋,對方絕對會得腦震盪,打中眼睛會瞎,打中太陽穴或者後腦,這傢伙就會死。

  現在,那個傢伙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邭饬恕�

  雲初來到教室,問僕役借用了一方舊瓦硯,放了一些清水之後,就開始用墨條細細地研墨,今天,就要開始抄錄《禮記》這樣的大經,現在不多磨一些墨汁,等一會絕對會不夠用的。

  不知爲何,雲初已經磨出一硯臺的濃墨了,教室裏的學生纔來了不到一半,時辰已經到了,就連先生都沒有到來。

  見其餘的學子都在東張西望的,低聲詢問着出了什麼事情,雲初搖搖頭,取出一張裁成書本大小的宣紙,就開始默誦《禮記第一篇曲禮上》,默誦完畢全文,覺得沒有遺漏了,就拿起筆,開始默寫。

  “《曲禮》曰:‘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

  雲初寫完第一句之後,發現自己寫的不對,不是從右從上往下書寫,而是習慣性從左從上往右書寫。

  胡人才這麼書寫呢。

  雲初將宣紙揉成一團,丟在邊上,凝神靜氣地重新開始,這本書不能寫差了,他用完了,娜哈還要用,娜哈用完了雲初的孩子也要用呢。

  就在雲初默寫到:“若夫,坐如屍,立如齋。禮從宜,使從俗。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的時候,狄仁傑匆匆地跑進教室高聲道:“先生要所有人都出去,禮部尚書,兼黃門侍郎許縣男之孫許彥伯落馬而死。”

  狄仁傑喊了一遍還不足,又連着喊了兩遍。

  雲初煩躁得將毛筆放下道:“死了就死了,難道要我們去哭喪不成。”

  狄仁傑卻好像沒聽見雲初的喝罵,依舊在哪裏把剛纔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腥酥缓秒x開教室,隨着大隊人重新回到了教室外邊的道路上。

  此時,道路兩邊站滿了金吾衛的軍士,等學子們全部出來之後,就跑進教室又搜索了一遍,沒有找到可疑之人,這才帶着這羣學子來到了校舍的另一邊。

  等雲初他們過來的時候,那邊校舍裏的學子已經被金吾衛的人牢牢地看住,看樣子,金吾衛的人認定了,殺人者就是那邊校舍的人。

  之所以連雲初這邊的人一併喊過來,估計是爲了保險起見。

  站在人羣裏聽了一會,雲初才弄明白,禮部尚書,黃門侍郎,許縣男,就是大唐十八學士之一的許敬宗。

  死掉的人是他的孫子許彥伯,聽說許縣男不喜兒子,是因爲他兒子把他新娶的老婆給睡了,還被許縣男主動揭發給流放嶺南了,不過,聽說許縣男又後悔了,又向陛下求情,希望能把兒子放回來。

  兒子跟許縣男有奪妻之恨,許縣男卻非常地喜歡這個孫子,而這個孫子也不負型H有文采,凡是許敬宗經手的大典冊,都讓這個孫子代寫。

  現在這傢伙死掉了,後腦被飛石砸中,至今還鑲嵌在後腦上,又從馬上摔下來,折斷了脖子,可謂死得悽慘至極。

  就在金吾衛的人到處尋找目擊者的時候,一羣身着黑色勁裝,腰佩唐刀的漢子從金吾衛形成的圈子後邊走進來。也不知道這些人有什麼毛病,竟然拉着雲初這些人盯着他們的眼睛看。

  這些人的目光極爲兇暴,好多學子被看得有些害怕,就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了。

  於是,這些黑衣人就把那些轉過頭的學子推搡到另外一羣人裏面。

  當一個壯漢瞪着環眼讓雲初看他眼睛的時候,雲初表現得很無奈,畢竟,他只看到了這人眼角的那一坨稀稀的,粘粘的眼屎,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雲初還朝那個跟他靠得很近的黑衣人胸口推了一把,有這些煩躁地道:“你今天喫了多少蒜?”

  原本要發怒的黑衣人被另一個黑衣人給按住了,對雲初道:“你可曾看到刺客?”

  雲初攤攤手道:“事發之時,我們這羣人都在教室裏默寫文章呢,誰有功夫理睬別的?”

  爲首的黑衣人指着校舍的另一邊道:“你們在這排房子的後邊?”

  雲初點點頭。

  黑衣人就朝還在站崗的金吾衛的人低聲嘀咕幾聲,看樣子是在罵那些人。

  不久之後,雲初這一羣人就統統被放回去繼續默寫《禮記》。

  雲初很擔心墨池裏面的墨汁幹掉,跑得比誰都快,回到教室發現墨汁還可以用,就提起筆繼續默寫。

  在心中,雲初一直有一個疑問,他很想知道老猴子用了什麼辦法才讓許敬宗的孫子,在國子監這種地方縱馬狂奔的。

  既然能做到這一點,老猴子自己殺掉許敬宗的孫子也是舉手之勞,爲什麼一定要自己多餘地在這裏丟一塊石頭呢?

第八八章 娜哈的護身符

  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其實都是暗中標好價格的,世上所有人在過着美好生活的時候,都因爲有別人在默默地付出。

  娜哈成了執燈女童,一個普通胡人女孩一下子就變成了人人羨慕的福瑞象徵,在大唐,再無人種之別,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情啊。

  雲初希望這個孩子永遠都幸福下去,認爲上蒼待她極好,認爲這件事是老猴子特別關愛她纔有的好事。

  所以,雲初永遠都不會告訴別人,他曾經在國子監裏用自己最拿手的烏朵投石殺死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該死的人。

  抄寫《禮記》其實就是一個加深印象的過程,之所以要熟讀《禮記》目的就在於要把裏面的內容爛熟於心,並在日常的生活中不知不覺地遵循裏面的教誨。

  共有五千兩百七十個字的《禮記》不是一天就能默寫完畢的。

  所以,雲初在默寫了一半的時候,就聽說一些不專心學業的同學說,延康坊的西明寺着火了。

  然後,一大羣人就衝出教室,朝五條街道外的延康坊看過去,果然,那裏濃煙滾滾,雖然看不見大火,想必這場火勢非常得大,以至於濃煙幾乎徽至诵“雮�西城。

  原本在這裏還在搜尋殺人兇手的黑衣人們,立刻就騎着馬跑了,看樣子,他們似乎顧不上這裏。

  雲初看了一眼,就重新回到教室,繼續默寫《禮記》,狄仁傑也從外邊回來了,盤腿坐在蒲團上想了一會,就直接問雲初:“你丟石頭能丟多遠?”

  雲初頭都不抬地道:投槍,我應該能丟五十步,如果在馬上投擲又順風,可達八十步。

  丟石頭沒有算過,不過,一塊半斤重的石頭,不用助跑的話,三十步應該是可以的。”

  狄仁傑點點頭道:“我計算過了,從我們教舍門口到許彥伯落馬的地方有六十七步,中間還隔着一排教舍,聽到許彥伯慘叫聲的時候,你在教舍門口。”

  雲初點點頭道:“你說的一點都沒錯,許彥伯之死跟我沒有半分關係,儘管當時看到他縱馬傷人之後,就很想弄死他。”

  狄仁傑瞅着雲初道:“爲什麼我還是覺得是你弄死了許彥伯?”

  雲初放下毛筆嘆口氣道:“所以,你在得知死者是許彥伯,是許敬宗心愛的孫子之後,就刻意地在教室門口大叫,你是希望我逃跑呢,還是主動暴露?”

  狄仁傑皺着眉頭想了一回道:“通風報訊的可能更大一些,畢竟,我也不喜歡許彥伯,看他縱馬傷人的那一刻,我也想把他從馬上拖下來毆打一頓。”

  雲初從懷裏取出早上裝的兩枚雞蛋,隨手遞給狄仁傑一顆道:“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狄仁傑接過雞蛋,一邊剝皮一邊道:“狄仁傑,字懷英。”

  正準備吞咬雞蛋的雲初愣了一下,馬上道:“你如果還沒有找到居住的地方,就來晉昌坊吧,那裏有很多非常適合學子居住的房子,雖然是草房,但是呢,裏面非常得乾淨,有很大的窗戶,清晨迎着大慈恩寺的鐘聲推開窗,就能看到壯麗的大慈恩寺。

  再加上那裏的牆壁潔白如雪,門外纖塵不染,有小橋,流水,人家,開春之後更有無數的花草樹木可以悅目。

  冬日,雪落屋頂,屋內卻爐火熊熊,溫暖如春,擁衾被讀禁書,豈不快哉?”

  狄仁傑聳聳肩膀疑惑地道:“有這樣的好地方?恐怕價格不便宜吧?”

  雲初笑道:“春日有花,夏日聽雨,秋日觀殘荷,冬日沐雪,這般的好去處,你只需要一月付出八十文的價格就能拿到,你還覺得昂貴嗎?”

  狄仁傑依舊懷疑地道:“真有這樣的好去處?”

  雲初攤攤手道:“我就是晉昌坊的里長,怎麼,連我的話都不信?”

  狄仁傑搖搖頭道:“信者,人言也,你的話,尤其不可信。”

  “爲何?”雲初側過身子,狄仁傑這般說話,真的有些侮辱人了。

  狄仁傑一邊咬着雞蛋,一邊道:“你若只說,晉昌坊有空屋可租借,我一定相信。

  你既然浪費了許多口舌,誇耀你晉昌坊,那麼,即便是那裏有空屋,也一定不如你所說的那般好,應該是糟糕到了極點,纔會讓你不吝溢美之詞。

  我說得可對?”

  雲初攤攤手道:“這時節冬日沐雪一點都不差啊。”

  狄仁傑冷哼一聲道:“定是屋頂漏雪!”

  “你到底去不去?”雲初開始變得煩躁了。

  “去,去,去,大家都是學子,你不要動不動就捏拳頭好嗎?”

  雲初抽抽鼻子道:“看你人緣不錯,多找一些人過去,我那裏房子多。”

  “有多少房子?”

  “五百間。”

  “咦,你家家產不少啊。”

  雲初嘆口氣道:“我家哪來那麼多的房子啊,都是晉昌坊百姓以前的房子。

  當今天子爲了孝敬母親要修建大慈恩寺,一聲令下,晉昌坊近半的百姓就要拋家舍業地離開,官府用地,自然是往寬裕裏徵收,等大慈恩寺修建完畢,還剩下上百座房子白白的空在那裏……

  晉昌坊裏的坊民,大多是工匠之家,家中從無隔夜之糧……爲了晉昌坊裏的百姓多一口吃食,我下令讓工匠們將那些空房子收拾出來,準備租給四門學學子,如此,學子們有一個便宜的居住地,坊民們也多幾口吃食,那裏的孩子臉上也不再有菜色。”

  聽了雲初的訴說,狄仁傑有滋沒味地喫完了手裏的雞蛋,嘆口氣道:“果真是苛政猛於虎嗎?如此,只要那裏的屋舍能居住,我便幫你。”

  雲初瞅着狄仁傑道:“是幫助那些坊民,我有什麼可幫的,家中錢糧不缺。”

  “能去一觀嗎?”

  “這是自然。”

  “我今日就約同窗共去。”

  “我在家準備酒菜,歡迎你們。”

  耳聽的教舍外邊喧譁一片,雲初,狄仁傑就跑出去觀看,推開人羣,立刻就看到一個頭發斑白的老者,撫摸着許彥伯的屍體失聲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