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1章

作者:孑与2

  “你們兩個都是在籍的將作工匠,這一點一定要想清楚,別給人家幹活幹了一半就被將作監給叫走,時間長了容易砸招牌。

  另外,在收費方面,你們一定不要犯傻,千萬別一個比一個報價低,如此循環下去,你們兩個就成傻逼了,誰都別想喫飽。

  你們一定要記住,你們這些人不同於西市上的那些零散工匠,你們只接那些零散工匠接不了的大活計。

  就是那種接一個,喫三年的那種活計。”

  彭五郎,張挺兩人見里長對他們的事情似乎不怎麼上心,就對視一眼,把幹活的二牛給攆出去,就低聲道:“我二人願意給里長留兩成的乾股。”

  雲初瞅着這兩個想要把自己當傻子看的細石匠,心頭還是非常的感慨,大唐別的事情沒有發展出一個亮點出來,倒是商人的算計之心,已經與後世別無二致了。

  雲初把二牛又喊回來,繼續接受他磨指甲的服務,至於彭五郎跟張挺這兩個蠢貨,他就當不存在。

  開公司哪有那麼容易,要知道人家劉三才給雲初的是實打實的三成股份,而不是什麼任人算計的兩成乾股。

  或許是出自專家的驕傲,彭五郎跟張挺兩人都不再繼續增加雲初的好處,黑着兩張臉,在清凌凌的池水裏搓洗自己骯髒的身體。

  娜哈終於愛上了洗澡,尤其是在大澡堂裏洗澡,她可以在清水池子裏胡亂撲騰,還有一羣小夥伴圍着她一起胡鬧,每次洗澡,對於娜哈來說,都是最幸福的時光。

  兄妹兩紅光滿面地分別從澡堂裏出來,就相視一笑,此刻還不到喫暮食的時候,正好再去光福坊去喫小夫妻開的胡餅夾羊頭肉。

  這些天,他們兄妹兩個已經去過兩次了,每次都是用銅餅子換胡餅。

  娜哈還給崔氏跟老猴子兩個帶回來了,他們喫了都說好。

  這時候去光福坊就要騎馬了,兄妹兩都騎在棗紅馬的背上,這一幕在長安城並不少見,很多父女,或者兄妹也是這麼做的,只不過大部分騎的都是驢子。

  棗紅馬很快就帶着他們來到了光福坊。

  那個漂亮的小媳婦笑吟吟地迎上來,就是那個年輕小夥子的臉色不好看,雖然手上一直在忙活,總有一隻眼睛在瞅着他的媳婦。

  雲初在他眼中就是一個惡霸,一個紈絝,還是一個總盯着他漂亮老婆打主意的惡霸。

  有了怒氣加成,他一刀就劈開了一顆羊頭,力道,準頭都沒的說。

  娜哈抬手摸了一下小媳婦的臉,還學着哥哥的樣子在人家的鼻頭上按一下,然後,兄妹兩就哈哈大笑起來。

  小媳婦的一張俏臉就會變得通紅,而小夥子的眼睛就會往外冒火,手裏的刀子力道更重,幾乎要把砧板砍成兩半。

  胡餅一如既往的酥香,羊頭肉也一如既往的酥爛,放好椒鹽之後,味道自然也一如既往的好。

  六個銅板,三個肉夾饃,公平買賣,小媳婦的笑臉純屬贈送,就讓這場交易變得生動起來。

  “明天還來!”雲初坐在高頭大馬上衝着小媳婦揮揮袖子,就跟娜哈兩人一邊啃着餅夾肉,一邊回晉昌坊。

  出坊門的時候,隱約聽見那個小夥子在叫罵,雲初回頭看的時候,那個小夥子的身形一閃,就不見了。

  關中人就是這脾氣,明知道打不過,那也必須罵回來,只是在罵人的時候必須先保證自己是安全的。

  所以,突然跳出來罵一句,然後閃身走人的場面,在長安是家常便飯。

  雲初跟娜哈兩人的最終目的是豐邑坊。

  兩天後就是除夕了,崔氏說一定要定製一些屠蘇酒,椒柏酒回來,據說這兩種酒,一種可以辟邪,一種可以避開瘟疫。

  在豐邑坊的如意酒坊裏,雲初親自品嚐了這兩種酒。

  喝過之後才明白,這兩種酒別說瘟疫,辟邪,就連人都受不了。

  屠蘇酒喝過之後,雲初從中品嚐出來了一股子熟悉的藥材味道——烏頭。

  這東西他在西域可沒有少用,不過他用烏頭來殺人,不像長安人拿來泡酒。

  椒柏酒顧名思義就是放了花椒跟柏樹葉汁液的酒,喝完椒柏酒之後,口舌發麻,再喝屠蘇酒,雲初就喝不出酒裏烏頭的味道了。

  這兩種酒的配置很有意思,如果今年過年,雲初需要殺人的話,他就準備利用一下這種喝酒方式。

  反正,唐人在過除夕的時候,是一定要喝這兩種酒的。

第八一章 娜哈的福報

  屠蘇酒,椒柏酒雲初訂了兩罈子,他很擔心自家人喝了之後會出問題。

  真正讓如意酒坊的知夏姑娘滿意的是,雲初訂的一百壇“九醞春酒”。

  這幾乎是長安城能找到的最烈的酒,據說與蠻子們弄得三勒漿幾乎不相上下。

  跟後世一個德行,外來的東西總是要貴一些,所以,三勒漿這種以波斯麥酒爲基礎,增加了三種藥材的藥酒,很自然的就打敗了九次發酵的“九醞春酒”,成爲長安城價格最貴的烈酒。

  雲初的舌頭其實很靈敏,這跟他以前的時候喝了太多的酒有關,所以,在品嚐酒的度數的時候,已經可以將品嚐的精度控制在正負一度的程度。

  三勒漿同樣是一種可以用來趾θ诵悦暮镁疲鋵崳魏翁砑恿怂幉牡木贫己苓m合謿ⅲ驙憹饬业乃幉菸兜罆谏w毒藥的味道,而猛烈的藥酒刺激,則可以麻痹人的神經,可以掩護毒藥發作的症狀。

  三勒漿的度數絕對不超過二十六度,假如把藥草的味道去掉,雲初覺得自己可以喝一兩罈子沒有問題。

  九醞春酒的度數應該比三勒漿高一些,因爲沒有強烈的藥草味道,喝起來反倒比三勒漿柔和。

  雲初需要酒精,卻不想自己釀酒,只好從知夏這裏進一些九醞春酒再蒸餾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到濃度75度的醫用酒精。

  他不想參與到大唐繁榮的酒業之中,至少,現在不想,一個從八品的小官,幹一些苦力,賺一些錢大家都能理解,要是發明個什麼東西,依靠一種手藝坐地分贓的賺錢,這就太過分了。

  弄出酒精純粹是爲了自己身邊的人着想,去年夏日的時候,在龜茲,雲初見多了因爲傷口潰敗而死的人。

  他實在是不想讓自己身邊的人跟那些人一樣,卑微地死掉。

  知夏明顯有很多的話想要對雲初說,可惜,雲初只跟她談生意,多餘的話,他一個字都不願說。

  不管知夏與方正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只想跟這個女人隔離得遠遠的,據他所知,方正從來就不是一個寬宏大度的人,而影響朋友情誼最多的就是女人,要嘛你看上了朋友的女人,要嘛你沒看上朋友的女人。

  雲初回到家的時候,彭五郎,張挺又來拜訪,這一次雲初沒有見他們,把事情推給了崔氏。

  就在雲初用鋸子鋸木頭準備製作象棋的時候,崔氏來見雲初,說了一句得不償失,就沒有再說別的話,開始幫着雲初收拾鋸下來的木頭軲轆。

  等雲初鋸下來了三十二個木頭軲轆,並且開始整理圓度跟光潔度的時候,崔氏低聲道:“如果不能將商賈當做奴僕一樣收在家中,這樣的商賈對雲家來說毫無意義,甚至會成爲雲家的一生的污點。

  劉三才的事情,是郎君做主辦理的,妾身自然不敢置喙,可是,爲雲家長久計算,郎君應該逐步侵奪劉三才手中的七成權力。

  哪怕給他一大筆錢,把他踢出隊伍,也好過讓他在有云家參與的買賣中當家做主。”

  雲初想了一下道:“你說像德勝隆這樣的商家,在程氏眼中算什麼?”

  崔氏嘆口氣道:“德勝隆的掌櫃,其實就是程氏的家僕管事。”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家也可以這樣辦理?”

  “必須這樣辦理,彭五郎,張挺這些人只配成爲雲家的奴僕,而不能成爲雲家的同夥。

  如果以後,別人的勳貴人家知曉我們家與商賈是夥伴,郎君以後就只能娶一個商賈家的女子,絕無娶勳貴人家小姐的可能。

  對於郎君來說,娶商賈家的女子純粹屬於低就。”

  雲初笑道:“我只娶看得順眼的女子,如果順眼,就算是農夫之女也娶了,要是看不順眼,公主也不要。”

  崔氏笑道:“娶農家女不是不可以,大唐做官的人中間,娶農家女爲正室夫人的不在少數,但是呢,大唐公主,郎君能不要就千萬不要。

  娶了咱們大唐公主的男子,很少有好下場的。”

  崔氏的話說的已經很委婉了,雲初卻聽得有些心肝發痛。

  總之,崔氏的話語裏只有一個含義——那就是絕對控制!

  什麼情況下一個人才能對另外一個人進行絕對控制呢?

  只有奴役。

  所以大唐社會的本質就是一羣人對另外一羣人的絕對控制。

  雲初開始明白,自己在長安街頭爲何找不到屬於中間階層的客舍與食肆。

  不是不能有,是大唐人家根本就不允許有這樣的灰色地帶的存在。

  崔氏總是認爲她對雲氏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今天跟雲初說過這些話之後,她很有可能就要開始炙銊⑷帕恕�

  雲初認爲很美好的一件事情,最終還是走向了一條黑漆漆的岔路。

  這讓雲初的心情變得非常糟糕,幸好,元日這個盛大的節日到來了。

  這一天,全晉昌坊的人都來向雲初恭賀新禧,祝賀里長又添了新歲。

  雲家的幾個婦人沒日沒夜地將紅色絲線綁在一枚枚銅錢上,並打成瓔珞,供郎君賞賜給晉昌坊的人。

  這幾乎是一個盛大的典禮,雲初不得不從大清早就面帶笑容地瞅着穿戴一新的坊民來拜年。

  這個年對於晉昌坊的人來說是非常的重要,每個人都有一身暖和的新衣服穿,雖然衣服的背後繡着德勝隆三個字,這依舊掩蓋不住坊民的歡喜之情。

  沒的說,只要有人報名進門給雲初拜年,九肥就會從筐子裏掏出一枚被絲線綁縛得非常漂亮的銅錢瓔珞賞賜給拜年的人。

  直到傍晚時分,這一場大型拜年儀式纔算是走完。

  崔氏數過筐子裏剩餘的瓔珞,多少有些不滿,因爲剩下來了六十二枚瓔珞。

  在準備的時候,崔氏往寬裕裏準備了二十個,現在多出來六十二枚,也就是說,有四十二個人沒有來。

  除過年過八十的,癱瘓在牀的,腿斷了的,病重的起不了身子的,還有二十七個人沒來。

  所以,在新的一年裏,這二十七個人將會是坊正劉義重點照顧的對象,直到把這二十七個人照顧的離開晉昌坊爲止。

  冬日的長安城真的沒有美食!

  主要是沒有應季的好食材。

  蘿蔔,蓮藕,豆芽以及帶着冰碴子的秋葵跟菠薐菜,就是冬日裏的宴會上最重要的食材。

  豆腐比肉還要貴重一些,雞肉,鴨肉,鵝肉,魚肉,羊肉,狗肉的數量也不少,豕肉這個東西的肉現在真的是沒辦法喫。

  魚肉裏面沒有鯉魚,因爲皇家總覺得百姓喫鯉魚肉,就像是在生吞活剝他們李氏。

  丁大有來家中稍坐了片刻,就急匆匆地回商州去了。

  他的到來,讓雲家的肉食種類一下子增加了一倍不止,主要全部都是野味。

  雲初站在燒烤架邊上,給娜哈跟老猴子兩人炙烤鹿肉,其實鹿肉這東西不怎麼好喫,主要是鹿身上的油脂不夠豐富,烤出來,煮出來的鹿肉,如果不與別的油脂豐富的肉類一起煮,烤,就會乾巴巴的。

  幸好丁大有還送來了一頭洗剝乾淨的野豬,這頭野豬的肉沒有什麼喫頭,主要是野豬身上不多的油脂太吸引雲初了。

  烤鹿肉刷上溫熱的豬油,再搭配調料之後,一下子就把鹿肉的質量提高了兩個檔次不止。

  娜哈跟老猴子雖然幸福地喫着烤鹿肉,目光卻總是盯在雲初沒有來得及喫的半碗豬油渣上。

  他們覺得,那半碗豬油渣可比烤鹿肉好喫的太多了,一咬一嘴油。

  老猴子今天過來就想跟雲初傳達玄奘法師的口信,他準備在今年大慈恩寺的水陸大會上,讓雲娜成爲他座下的執燈女童。

  雲初,崔氏聽聞這個消息,一個張着嘴巴一無所知,一個趴在地上朝老猴子磕頭如搗蒜。

  崔氏磕頭磕得頭皮都破了,磕完頭之後甚至不顧大過年的,抱着娜哈號啕痛哭,不等哭痛快了,就像瘋子一樣拖着娜哈去屋子裏換衣服,似乎生怕老猴子改口,玄奘法師另有安排。

  “水陸大會有全套佛門儀軌,重點就是安撫天下亡魂,給他們供奉血食,讓他們步入輪迴,重新做人,或者做獸,做牲畜。

  希望那些亡魂不要滯留人間,打亂這天地的秩序。

  到時候,玄奘法師會在酥油燈包圍的蓮花座上吟誦一百零八遍新翻譯出來的《摩柯波耶波羅蜜多心經》。

  玄奘法師吟誦經文的時候,會有萬佛加持,經文自然會言出法隨,報障、業障、煩惱障自然也就破除了。

  三障已除,一切苦厄也就消除了,不論是人,是鬼,都能獲得極大的安樂。

  當然,雲娜提着蓮花燈爲玄奘法師引路,也有功德,這孩子自然會獲得無上解脫,從此之後,不受貪,嗔,癡,慢,疑以及邪見的困擾。”

  老猴子把話說到這裏,鄙夷地瞅着雲初道:“娜哈如此有福的一個孩子,居然落在你一個區區從八品的小官家中,真是珍珠蒙塵。”

  雲初晃晃腦袋道:“你的意思是說,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拿娜哈的外貌說事情是嗎?”

  老猴子有些得意地道:“損娜哈,便是損佛功,自有八部天龍懲罰他,一世不足,當有八世劫難。”

第八二章 裴行儉的手,何醫正的嘴

  雲初瞅着剛剛換好了一身素色衣衫的娜哈,這個傻孩子如今正把腦袋藏在哥哥的腋下,她不想跟着老猴子去廟裏學習,怎麼當一個合格的執燈女童。

  這一次一向疼愛她的哥哥卻沒有讓她任性,重重地在屁股上抽了幾巴掌之後,就讓老猴子把娜哈帶走了。

  只要是能讓這孩子以後的生活少一些磨難,過得開心自如,雲初就不會慣着她。

  站在後門眼瞅着娜哈眼中含淚一步三回頭地跟着老猴子進了大慈恩寺,雲初心底也寡寡的,有了父母第一次送孩子進幼兒園的感覺。

  “等娜哈從水陸道場回來,我倒要看看誰還敢說我家小娘子的黃頭髮;綠眼珠不好看!”

  崔氏說這句話的時候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甚至還帶着一股子恨意!

  雲初知道崔氏喜歡娜哈,只是沒想到她喜歡娜哈會喜歡到這個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