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07章

作者:孑与2

  “如果把他們強行徵召,送去天涯海角之地,他們能否恢復自己往日的武勇?”

  雲初抬頭看一眼李弘笑道:“快別說這些傻話了,你要是提出來了這樣的建議,你會被羣起而攻之,還會被你父皇呵斥,你母后也不會待見你。”

  “爲什麼啊,本族人強大起來,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情嗎?”

  “聽起來是好事情,可是呢,因爲地位不同,看法也就產生了差異,你父皇認爲異族將軍就算是再強大,也沒有取代你李氏成爲大唐新主人的基礎。

  本族將軍要是變得強大了,說不得就會發生改朝換代這種糟糕的事情。

  現在,異族將軍在爲大唐開疆拓土,還戰無不勝的,就沒有必要啓用本族的將軍。

  本族將軍如今在大唐唯一的作用就是監視,威懾那些異族將軍,讓他們不敢生出二心。

  就目前的狀況來看,使用異族人替我們作戰,已經基本上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致意見。

  太宗年間,大唐的官員很多時候是文武不分家的,就算是文官也能披甲上陣殺敵,因此,那個時候武人的勢力比較猖狂,導致文臣毫無地位可言,你回去問問許敬宗就知曉那個時期的文臣是個什麼模樣。

  現在,天下太平,武人無用武之地,即便是邊疆略有小患,派遣一名降將就可輕易平定。

  文臣們拿大唐本族將軍沒有辦法,所以就選擇了不用,開始大量啓用那些好用又聽話的降將。

  我還聽說,從明年起,大唐將會允許異族人蔘與大唐的科考,聽起來,這是大唐囊括四海雄心的體現,是大唐威天下的表現。

  但是呢,我不看好。

  我從不相信一個倭國人會誓死效忠大唐,我也不相信西域的那些異族,漠北的那些異族人會像我們一樣愛護這個大唐。

  怎麼說呢,這片土地埋葬着我們祖先的屍骨,我們依靠祖先屍骨留給大地的養分,種田,生活,一代代的活下來,也就是說,我們與這片土地生死相依。

  他們則不會這麼想,因爲,一旦這片土地不能帶給他們足夠的榮耀,足夠的利益,他們可以離開。”

  李弘聽得呆住了,即便是挾在筷子上的一塊牛肉掉了,也沒有察覺。

  他乾脆放下筷子道:“如何破局?”

  雲初笑着用筷子指指李弘道:“你當上皇帝,就能解決。”

  李弘站起身在地上轉了兩圈道:“如果這個事情成了風潮,就算我當上皇帝,恐怕也不能逆天行事,再說了,您就不覺得那個時候已經太晚了嗎?

  朝堂上的位置是有限的,別人都佔了,後面的人就很難擠進去。”

  雲初夾了一塊子蓮藕放嘴裏咬的咯吱咯吱的,片刻之後才道:“這就是我不同意你立刻組建太子六率的原因所在。”

  李弘不解的道:“這跟我的太子六率有什麼關係?”

  雲初放下筷子想要抬手抽他一巴掌,忽然想起這個傢伙已經長大了,就放下手道;“老的已經沒救了,年輕的少年人應該還可以拿來試試。”

  “年輕人,有多年輕?”

  雲初指指雲瑾,溫歡,狄光嗣他們道:“他們還成。”

  李弘驚呼道:“你要把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徵召進太子六率?到時候,是我保護他們,還是他們來保護我?”

  雲初瞅着李弘的眼睛道:“我就是隨便說說。”

  “不,師傅你絕對不是隨便說說的,你剛纔都有抽我的衝動了,這說明您剛纔說的話非常的重要。”

  雲初嘆口氣道:“當年,太祖,太宗皇帝打了一遍江山,如今,你父皇挨個給每一個道減免錢糧,這分明是要再收買一遍大唐江山。

  你的父祖們乾的事情都是很好的事情,到了你這一代的時候,就該到了吐故納新的時候了,如果不能在你這一代完成吐故納新,弄出來一些新的東西出來,讓百姓的日子可以過得更好,這大唐充其量就是另外一個大漢。

  一個人用盡力氣把一塊石頭丟到空中,不管這個人的力道有多大,石頭總會飛到最高點之後,就開始下降了。

  太祖皇帝是丟石頭的那個人,你祖父太宗皇帝在石頭上抽了一棒子讓石頭飛的更高,你父皇在你祖父的基礎上又狠狠地抽了石頭一鞭子,讓石頭飛的更高。

  那麼,等到你登基掌權了,該怎麼做,才能讓大唐這塊石頭飛的更高或者永不凋落呢?”

  李弘一把捉住師傅的雙手道:“該怎麼做?您倒是說啊。”

  雲初搖着頭遺憾的看着越來越笨的李弘,再看看旁邊李思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嘆口氣道:“你從小我讓你乾的最多的事情是啥事情?”

  李弘立刻道:“讀書,練武……”見雲初面色不對勁,猛地醒悟過來道:“種地。”

  雲初笑着拍拍這個還沒有愚蠢到極致的弟子的腦袋道:“對啊,種地啊,我們這個族羣生來就會種地,種地纔是我們的根本。

  只要地裏能長出更多,更好,更甜的糧食出來,族羣的日子就能過,就算以後有再多的子孫也能養活。

  如果你真的做到這一步了,其餘的事情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種地?”

  “沒錯,把地種好,比啥都強,你要是能讓全天下一畝地產出六百斤麥子出來,大唐朝政隨便你怎麼玩都沒有問題。

  就算是搞砸了,也沒有事情,最多就是多了幾個倒黴鬼罷了,對於天下毫無影響。

  至於你剛纔說的大勢,沒有哪一個大勢能有一畝地產六百斤麥子構築的大勢更加澎湃。

  如果你掌握了這個大勢,你就會發現,其餘的大勢都不過是池塘裏的漣漪罷了。”

第六十六章 牛刀小試

  在吐谷渾有一種野犛牛,當地牧人把這個傢伙稱之爲‘涅其拉措’,意思是眼淚湖。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雲初都不明白一頭野犛牛而已,爲什麼被起了這麼詩意的一個名字。

  直到,他在長安朱雀大街上看到這個東西之後,才明白爲啥叫眼淚湖。

  沒啥說的,只要是個人,見到這個東西眼淚都會流成湖泊的。

  體長四米有餘,體重絕對不少於兩千斤,四隻蹄子如同鋼柱,粗大的蹄甲踩踏在沙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雲初手掌張開才能覆蓋的蹄子印。

  脊背上只有短短的褐色絨毛,肚子底下的長毛濃密不說,還拖到地上,全身都是肌肉疙瘩,最恐怖的是這傢伙脖子後邊有一大塊墳起的肌肉,配上它幾乎跟腦袋一樣粗壯的脖子,雲初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坦克這種東西。

  這麼強壯的野犛牛,自然有一顆足夠兇惡的腦袋,雖然知曉這東西是喫草的,在看過這個傢伙那雙泛紅的眼珠子之後,雲初還是忍不住將手按在橫刀上。

  兩條手臂粗細的牛角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別的犛牛角長着長着就朝後彎曲了,這頭野犛牛的長角卻詭異的在腦袋上彎出來了兩道優美的弧線,如同兩柄尖刺一般朝前,一看就知道,這該是野犛牛羣體裏的王中王。

  這東西的四條腿都被鐵索連接着,每一步只能邁出很小的一步,牛脖子,牛角也被四道鐵索牢牢地拴着,還連接在四輛極爲結實的馬車上,即便是如此,在這個傢伙面前,雲初也感受不到半點的安全感。

  胯下的棗紅馬不斷地後退,這傢伙即便是在遼東遇到老虎的時候都沒有膽怯過,如今,面對這頭野犛牛的時候,棗紅馬第一次選擇了後退。

  “哞——”野犛牛被這麼大的一羣人看着,有些發怒了,聲音低沉,卻震的兩丈外的商鋪窗戶嘩啦啦作響。

  雲初瞅着張甲道:“誰允許這東西進城的?”

  張甲苦着臉道:“英公。”

  “哦?那麼說,該是徐敬業送來的。”

  雲初擺擺手又道:“立刻殺了它。”

  張甲苦着臉道:“這是英公送給太子殿下的禮物,殺不得啊。”

  雲初道:“太子知曉這個禮物嗎?”

  張甲搖搖頭道:“應該不知,已經派人去東宮報訊了,聽人說,太子殿下去了教場,英公那裏也派人通知了,不知爲何,直到現在還沒有人來。”

  “立刻,馬上,把這東西送到教場,請太子殿下查收,這既然是他的東西,他就要收好了。”

  “遵命!”

  張甲答應一聲,就要求那些臉上全是赭色泥巴的吐谷渾人將牛牽去教場。

  也不知道那裏沒有說對,那些吐谷渾人竟然鬆開了鎖在四輛重車上的鎖鏈。

  雲初瞳孔微縮,探手奪過不良人手持的橫刀,隨手丟出去,橫刀就打着旋將一個吐谷渾人的人頭斬下。

  “殺光他們!”雲初冷聲下令,眼看着不良人蜂擁奔着吐谷渾人去了,雲初就跳下馬,在棗紅馬屁股上拍一巴掌,示意它可以跑了,哪裏想到,棗紅馬不但沒有跑,反而跟在雲初身後,就是不怎麼敢看那頭牛。

  雲初強壓着狂跳的心緩緩來到野犛牛跟前,從地上撿起了一條鎖鏈,準備親自把這頭危險的牛從滿是人的朱雀大街上拉開。

  鎖鏈喫上了力道,野犛牛回首看着雲初,不過,它很快就轉過頭去,似乎對眼前這個青衣人沒什麼興趣。

  雲初回首朝四面看過去,發現圍觀的人羣裏有紅衣人,綠衣人,黑衣人,白衣人,甚至還有身着花花綠綠衣衫的女子,而這頭巨牛對他們也好像沒有什麼興趣。

  張甲也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簸箕豆子,還戰戰兢兢地抓了一把豆子送到巨牛的嘴邊。

  “哞——”巨牛再次叫喚一聲,就伸出長達半尺的舌頭瞬間就把張甲手中的豆子給喫了。

  汗流浹背的張甲看一眼縣尊,就繼續從簸箕裏抓豆子餵牛。

  雲初拉動了鐵鏈子,張甲也隨之移動,終於,巨牛也跟着挪動起來。

  短短時間裏,送牛過來的吐谷渾人已經被不良人斬殺殆盡,周邊圍觀的百姓們似乎也感受到了牛的威脅,紛紛離開,不過,沒有跑遠,站在樹上,樓上,金牛背上繼續指指點點的。

  其餘的幾條鎖鏈也被不良人紛紛拉住,並且小心的扣在重車上。

  雲初這才長出一口氣,擦一把額頭的汗水,對放棄了拿命餵牛的張甲道:“去找到太子,要一件他的衣服,尤其是明黃色的。”

  張甲駭然道:“這是要执蹋俊�

  雲初搖搖頭道:“英公不會這樣做,不過,我們還是小心爲上。”

  因爲餵牛的人總是要換,所以就走的很慢,眼看着就要到教軍場了,雲初懸着的心慢慢放下來了,如果任由這頭畜生在長安城裏橫衝直撞,天知道會鬧出多大的亂子。

  李弘今天跟着薛仁貴正在教場閱兵,上萬的府兵在這裏給太子表演,就算這頭牛是牛魔王轉世,也沒關係。

  死傷百姓是雲初的罪責,死傷府兵就是薛仁貴的鍋了,再說,上萬府兵圍觀之下,還要是被這頭牛弄出傷亡來,這羣全副武裝的府兵也就沒有要的必要了。

  在這頭牛走進教場之前,太子的明黃色衣衫送到了,雲初讓人挑着衣衫在牛頭前邊晃一晃,結果,這頭牛竟然沒有半分反應,看樣子是雲初多慮了。

  眼看着太子跟一身白袍的薛仁貴過來了,雲初就努努嘴巴,張甲立刻就抱着太子的衣衫迎上去攔住了太子李弘,只有薛仁貴一個人龍行虎步的走過來。

  眼看着教軍場沉重的大門關閉了,雲初就鬆開了鐵索,還順手兩刀劈開了鎖在野犛牛四隻小腿上的鎖鏈。

  最後,還用馬鞭狠狠地抽了野犛牛胯下累贅物。

  這一切做的極爲隱祕,迎面走來的薛仁貴只聽到一聲高亢至極的牛叫聲,就看到一頭巨大的野犛牛朝他飛撲了過來。

  牛蹄如雷,咆哮似火,即便是薛仁貴面對這樣的一頭牛,沒有做多餘的動作,轉身就跑。

  不過,這個傢伙還是有一些急智的,沒有朝太子那邊跑,更沒有向列隊整齊的軍伍方陣處跑,而是沿着一條綠蔭小徑狂奔了下去。

  太子李弘已經踩着張甲的肩膀爬上了一顆緊挨着圍牆的大樹,正興致勃勃的看着被牛攆的到處亂竄的薛仁貴。

  他發現,這頭牛跑的居然比薛仁貴跑的還要快,要不是因爲身軀龐大不靈活,這個時候早就被牛角挑上天了。

  見雲初走過來,就哈哈大笑着道:“這是師傅你專門給薛仁貴準備的禮物嗎?”

  雲初道:“不是,是英公給殿下的禮物。”

  李弘瞅着那頭狂暴如雷的牛低聲道:“要害我?”

  雲初搖搖頭道:“開始以爲這頭牛被訓練的開始認衣服了,結果發現不是的。

  所以,徐敬業這個混賬不是來害你的,而是來給我好看的,幸好我第一時間就把送牛的吐谷渾人給殺了,要不然這一會長安已經大亂了。”

  李弘嘿嘿笑道:“事情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徐敬業只想討好我,絕對不敢害我,這一點我還是很肯定的。

  按理說,您把徐敬業打的那麼慘,他應該害怕您,也不會來害您的。

  說不定人家就是看到這頭牛比較大,稀罕,就專門千里迢迢的把牛邅慝I給我。

  是您看不慣薛仁貴的模樣,專門送來看他笑話的。

  還可能想要增加一點薛仁貴對徐敬業的仇恨。”

  雲初把身子靠在大樹上笑道:“怎麼看出來的?”

  李弘大笑道:“您摸了三遍鼻子。”

  雲初嘆口氣,這就就是跟別人太親近的下場,有些騙局看起來是天衣無縫的,往往在最親近的人看來,漏洞百出的不成樣子。

  雲初是在發現這頭牛的攻擊性不是針對李弘,也沒有那麼強之後,才決定給薛仁貴一點顏色看的。

  畢竟,這個傢伙最近在教軍場上大放厥詞的說他雲初的種種不是。

  “殿下應該傳令下去,告訴薛仁貴不得傷害這頭牛,這可是萬中無一的上好種牛。”

  李弘大笑着點頭道:“也好,且讓孤王看看我大唐猛士是如何降服這頭巨牛的。”

  薛仁貴依舊被這頭牛追的滿教軍場跑,好在此人極有道德感,沒有把牛引誘到別人那裏去李代桃僵。

  只是固執的在教軍場中心跑圈,或者折返跑,就在他已經拿到一柄投槍的時候,就聽到教軍場邊上傳來宦官春喜尖利的聲音:“殿下有教,此牛爲上好種牛,一干人等不得傷害。”

  薛仁貴聞言收起了將要投擲出去的投槍,陰鬱的瞅瞅正靠在樹下納涼的雲初,轉身避開那顆碩大的牛頭,反手捉住這頭牛的角,就被狂奔的巨牛扯得飛了起來,最後,穩穩當當的騎在巨牛的背上。

  也就是在這一刻,薛仁貴用盡全身力氣將投槍丟了出去,目標直奔雲初……

  英公府上,李績放下手裏的小水壺,用手指彈一彈這盆山茶花肥厚的葉脈,隨即,附着在葉脈上的水珠就紛紛跌落,李績就拿起一方棉布,開始仔細的擦拭葉子。

  老管家走上來稟報道:“雲初跟薛仁貴打起來了。”

  李績不爲所動的道:“牛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