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06章

作者:孑与2

  更糟糕的是,你讓你的父皇跟母后,突然發現你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這纔是你最大的損失。”

  李弘任由李思幫他弄好虎口上的傷口,然後用裹的跟熊掌一樣的雙手捂住臉道:“師傅,我是不是很差勁啊?”

  雲初從虞修容端來的盤子裏抓了兩隻包子,一隻塞嘴裏,一隻遞給李弘道:“慢慢來,誰也不是一開始就能把事情做好的,毛病,不足早一點顯露出來,不一定就是壞事情。”

  李弘咬一口包子道:“回去就處置陸洲。”

  雲初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嘴裏道:“先請教許敬宗,他會幫你把這件事處理好的。”

  李弘跟着把半個包子塞嘴裏道:“師傅已經指出弟子的錯誤了,爲何還要請教許敬宗?”

  雲初道:“偏聽則暗,兼聽則明,這是一個帝王必須有的修養,再者,許敬宗替你們李氏幹了數不清的髒活,這種事他最有經驗,幫你處理掉陸洲這個擅自做主的人,還不會讓東宮所屬覺得你薄情。”

  雲初又從盤子裏拿出來兩個包子,再一次分給李弘一個道:“你回去之後就要跟在陛下身邊觀政了,記住了,在朝堂上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多多的幫人求情,如果陛下已經決定了,就要閉口不言,決不能以爲自己多有本事似的想着推翻陛下的決議,這是最蠢的觀政法子。

  觀政,觀政,就是隻看,只聽,多記錄,少說話,要讓朝臣們感覺到你的存在,又要讓他們充分理解你。”

  李弘三兩口把包子喫完,痛苦地道:“您也見識過朝堂,那裏站着的人,哪一個不是人間俊傑,哪一個又不是冰雪聰明的人物,想要在他們面前達成師傅的期望,這,實在是太難了。”

  雲初大笑着拍拍李弘的肩膀道:“你是太子,太子的光環對他們天生就有壓迫感,只要你自己別在該露臉的時候把屁股露出來,達成我的要求其實一點都不難。”

  李弘點點頭,起身從虞修容手裏的盤子裏抓了兩個包子,一邊啃着,一邊離開了雲氏大宅。

  李思抱着雲初的胳膊道:“師傅,太子哥哥做錯事了嗎?”

  雲初嘆口氣道:“是的,做錯事了,只希望他能接受我說的這些話。”

  李思搖晃着雲初的胳膊道:“他只是一時糊塗,師傅幫他想清楚了,他就會聰明起來的,不像以前那麼傻。”

  雲初笑着拍拍李思的腦袋,覺得睏倦的厲害,就回後宅補覺去了。

  在宮衛的刻意處理下,長安城死掉一百八十九個人的事情並沒有在這座城裏掀起什麼波浪。

  長安城太大了,缺少了這麼些人,對於這座城市的咿D沒有任何阻礙。

  只是兩天後,坊間傳聞,東宮有一個叫做陸洲的護衛,剛剛被太子殿下提拔爲都尉,卻在許敬宗爲他們準備的飲宴上失態,趁着更衣的功夫,把人家的一個小妾給禍害了。

  暴怒之下的許敬宗,手持馬槊追殺,導致喝醉酒的陸洲從許氏樓閣間的高橋上跌下來,跌死了。

第六十四章 老臣心

  李弘的虎口被震裂,這樣的傷絕對不是三兩天就能長好的,因此身上,在這幾天裏,每日裏都是李思在給李弘上藥,包裹。

  雲家有上好的金瘡藥,問題是李思的手藝不好,幸好李弘只在意療效,不在意包裹的好看不好看。

  許敬宗對此事有些不解,在李弘邀請他一起喫飯的時候猶豫再三之後問道:“殿下因何受傷?”

  李弘抬抬手道:“尊師受教所致。”

  許敬宗道:“雲初?”

  李弘點點頭對許敬宗道:“與您一樣,都是李弘尊重的師長。”

  許敬宗想一下雲初那張年輕的令人髮指的臉龐,憂鬱的點點頭。

  李弘又道:“師傅是孤的武道師傅,他如果想要讓孤明白一些武學上的事情,必須親自在演武場上手,這一次教會孤保命法門,因此上,出手就未免重了一些,孤王雖然受了一些傷,收穫匪湣!�

  許敬宗笑道:“看來雲初在謹守本分這一點上做的非常好,比如此次除掉陸洲。”

  李弘鄭重的對許敬宗道:“師傅說,太子教令,就是太子教令,一旦發出就如同雷霆山嶽一般不可稍有更改。

  孤王的臣子,如果發現孤的教令不對,那麼,就該在教令發出之前提出異議,而不是在教令發出之後,私自更改孤王的教令,因爲,在這個時候,他只能執行,不得對教令內容有任何的質疑。”

  許敬宗嘆口氣道:“老臣記得殿下在陸洲回稟戰果之時,還曾經誇讚過。”

  李弘嘆口氣道:“這就是孤王太年輕纔出的錯,本就不該對林玉樹這等人行殺戮之法,像他這種人,孤王完全可以威逼,可以利誘,就完全可以改變他的立場。

  師傅說的很對,孤王乃是大唐的太子,如果沒有必要,就儘量的不要殺人,如果能刑殺,就儘量的不要謿ⅲ軞⒅髦的時候,就儘量的不要波及無辜。

  師傅還說,孤王的立身之本乃是聖王之道,一旦勢成,所有的不協都會如同沃湯潑雪一般消逝無蹤。”

  許敬宗見李弘今日與自己的談話多少有了一些肺腑之言,就繼續問道:“以後,太子殿下只用陽春白雪手段,不再用鬼蜮伎倆了嗎?”

  李弘搖搖頭道:“師傅說,偏聽則暗,兼聽則明,以後若是要用鬼蜮伎倆,完全可以由太傅出馬。”

  許敬宗從心底裏發出一聲呻吟。

  在不得不殺了陸洲之後,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上了李弘的俅�

  他甚至懷疑,陸洲誤殺林玉樹一家這件事,實際上就是拖他許敬宗上船的陰私手段。

  不過,對於李弘利用手段拖他上船這件事,許敬宗心底裏並沒有多少牴觸,畢竟,跟李弘的手段比起來,太宗皇帝,以及當今陛下曾經拖他上船用的手段就粗暴的太多了,畢竟,當年太宗只是用了一道粗暴的眼神,陛下那裏只來了一個宦官……

  許敬宗一點都不羨慕雲初,當年懵懂無知的李弘在那麼大的一羣人中間伸手要雲初抱他,在他看來這就像是一個人的宿命。

  他也不希望成爲雲初,因爲雲初當年從皇后懷裏接過李弘的那一刻,就註定了雲初跟李弘是一夥的。

  在許敬宗的眼中,這世上就沒有不沉的船,而一個人的生命悠長,在人生過程中更換幾條船坐坐,其實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李弘見到李績的時候,這個白頭老帥的鬚髮已經白的非常徹底了,坐在那裏慈祥的看着李弘,就像是在自己最有出息的子侄一般。

  “父皇說,英公乃是我大唐國之柱石,往年種種,莫敢忘懷,如今雖然分隔兩地,依舊時時思念英公,就盼着英公能到神都把酒言歡。”

  李弘說這一番話的時候,面南背北,行插手禮,雖然沒有面對英公,英公卻聽得老淚縱橫,幾次勉強從蒲團上要坐起,卻因爲雙腿無力,跌倒在蒲團上。

  遂用手捶打着雙腿慨然道:“自陛下移駕神都,老夫就再也沒有見過陛下,雖然李績已經老邁不堪,陛下的四時三節的賞賜卻從未遺漏過老夫。

  感念陛下聖恩,李績每每夜不能寐,昔日立下少許微功,卻勞陛下惦念至此,愧不敢當。

  恨不能即刻奔赴神都,爲陛下再效犬馬之勞,只可惜李績老邁,卻無廉頗之勇,不能飯一斗,肉十斤,只要稍微多食,頃刻間便會遺屎三斤……不中用了。”

  李弘拉着李績滿是老人斑的雙手道:“英公多慮了,父皇之言,只是希望英公可以延年益壽,以人瑞之年昌我大唐盛世。

  孤王此次前來長安種痘,臨行時,父皇賜下白璧一雙,玉斗兩座,爲英公壽。”

  李弘話音剛落,宦官就帶着四個東宮宮娥捧着禮物上了中堂。

  李弘掀開木盤上的紅綢,兩枚玉璧,一雙玉斗就暴露在人前。

  不論是玉璧,亦或是玉斗,非有蓋世之功不可得,而李弘帶來的這兩枚玉璧,一雙玉斗,都是崑崙白玉所制,渾身上下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雜色。

  尤其是玉斗四壁鐫刻着李績爲大唐立下的種種功績,由李弘高聲誦唸,一時間,滿堂賓客無不潸然淚下。

  李弘舉酒與李績賀。

  喝一杯就誦唸一首皇帝李治的御製詩,喝兩杯就誦唸一首皇后賀壽的詩文。

  兩杯喝完,李弘再舉第三杯,與英公一起一飲而盡,而後高聲道;“孤王不才,特意爲英公作一首《長壽曲》,說罷,就命人取來一面鼙鼓,略微試一試音色,就一邊敲鼓,一邊高聲唱道。

  “微寒應候。望日邊六葉,階蓂初秀。愛景欲掛扶桑,漏殘銀箭,杓回搖鬥。慶高閎此際,掌上一顆明珠剖。有令容淑質,歸逢佳偶。到如今,晝鍧M堂貴胄。

  榮耀,文步紫禁,一一金章綠綬。更值棠棣連陰,虎符熊軾,夾河分守。況青雲咫尺,朝暮重入承明後。看綵衣爭獻,蘭羞玉酎。祝千齡,借指松椿比壽。”

  李弘敲鼓敲得豪邁,高歌長壽曲亦是如此,一時間滿座皆驚,料想不到十五歲不足十六歲的太子竟然有此謇C華章。

  只有許敬宗對此毫不在意,守着雲初這樣一個詩詞大家,要什麼樣的詩文不可得?

  更何況,這首長壽曲用在李績身上看似合適,其實前兩句就不對,‘微寒應候’,說的是初春,‘望日邊六葉’,說的是春草長了六片葉,一般指初六這個時間,前兩句合起來訴說的是三月初六,點的是壽辰日期,這跟七月裏出生的李績有一根毛的關係嗎?

  不過,有這般細微心思的人不多,再加上李績身邊不是程咬金這般粗通文墨之輩,便是梁建方這等狗屁不通的人,如何能看的出來?

  再者,李弘既然用了這首《長壽曲》則一定是有用意的……很快,許敬宗就從李弘眼神中的冷意,看出來了端倪——七月長安流火,七月雪山微寒,徐敬業在吐谷渾之舉,該收拾了……

  不過,這都是太子的意思,就看李績在意不在意太子給的這個警告了。

  現如今,李績的英公府已經成了一個空心府邸,府裏但凡是有用些的人,如今都在吐谷渾。

  三年前,徐敬業有意染指甘州平原,被雲初殺的屁滾尿流,幾乎身死,最後跳崖才得脫身。

  如今雖然不考慮河西走廊了,卻開始慢慢的向南發展,再讓他這般發展下去,就該到蜀中了。

  許敬宗看清楚了一切,不過他還是在施施然的喝酒,看着滿屋子的失去權力的武將們羣魔亂舞,覺得這些武人真的是可憐至極。

  隔了一天之後,李弘再一次出動,前往邢國公蘇定方府邸拜會。

  皇帝依舊有禮物賜下來,不過,沒有白玉璧,換成了一雙青玉如意,白玉斗一對。

  白玉斗上依舊寫滿了蘇定方以前爲大唐立下的汗馬功勞,李弘高聲誦唸之後,卻沒有詩文。

  李弘做完了事情,想要告辭,卻被蘇定方拉到了一張巨大的桌子前邊,桌子上鋪着一張巨大的地圖,將天下軍州標註的清清楚楚。

  蘇定方將三面小旗子遞給李弘道:“太子殿下以爲如今大唐最薄弱者在何處?”

  李弘想都不想的就把旗子插在了營州,西域,漠北三地。

  蘇定方神情有些黯然,低聲道:“請太子爲老臣解說一下營州爲何危險。”

  李弘嘆息一聲道:“營州的異族人太多了,而我大唐對營州並未用懷柔之心,一味地行嚴刑峻法,恐怕不日將會生變。”

  蘇定方用粗大的手指點着營州道:“不僅僅是營州異族人太多,平盧,范陽,同樣聚集了很多的異族人,這些族羣雖然已經被打亂,可是,這幾年的功夫,被打散的族羣已經逐漸匯合。

  最要命的是,平盧,營州,范陽這三地的守將,偏偏都是山東,河北地的人。

  老臣一直不明白,陛下爲何放着,薛仁貴,雲初,裴行儉這等猛將在洛陽,長安無所事事,也不把這些人放到他們應該去的位置上?

  就因爲雲初能賺錢,薛仁貴能盯着雲初,裴行儉可以作爲最後的手段?

  老臣不明白,當年征伐遼東,陛下敢於將大唐半數兵馬交於英公與某家之手,如今卻因爲猜忌而不能人盡其才,這是何道理?敢問陛下昔日的曠世雄心哪裏去了?”

第六十五章 讓石頭飛的更遠更高的法子

  從蘇定方府邸回來,李弘的心思就一直很重,就在他托腮坐在窗前思考蘇定方對他說的話的時候,陡然間覺得後背很熱。

  回頭就看到了李思的那顆大腦袋,直到此刻才發現李思一直黏在他背上,怪不得會這麼熱。

  單手抓着李思的脖領子將她拎起來,提到門口,再一腳踢出去之後,聽着李思的哭喊聲,李弘頓時覺得自己的心思沒有那麼重了。

  父皇真的對師傅他們三人有很重的防範之意嗎?

  這個問題李弘想不通,這三人明明都是大唐的國之柱石,父皇爲什麼會如此的猜忌呢?

  應該不是猜忌,而是放在身邊安全,皇家可以更加安全,蘇定方是一個將軍,註定了他的目光只能看到一隅之地,不像父皇考慮的是整個大唐的安危。

  在李弘看來,哪裏都不如大唐的三座京城重要,這樣想,父皇的做派也就可以理解了。

  西域有不臣,派遣薛仁貴討之。

  漠北有不臣,派遣裴行儉討之。

  漁陽有不臣,派遣雲初討之。

  如此,天下無不定者。

  昔日,這三位能在遼東殺的人頭滾滾,現在,一樣可以。

  李弘的信心主要來自在長安苦練大軍的薛仁貴,與未曾有過一日懈怠的雲初,至於裴行儉,他雖然一心鑽研吏部尚書這個位置,打起仗來一樣不含糊。

  與師傅一家人圍坐在一張大桌子上喫飯,是李弘一天中最享受的時間。

  主要原因就在於雲氏在飯桌上氣氛實在是太好了,雖然分餐制,一人一個紅漆盤,飯菜都是一樣的,人人都在努力喫飯,這就導致李弘每次都能多喫一點。

  而且飯桌上的規矩不多,就連溫歡這個一向不怎麼愛喫飯的孩子最近也長胖了不少。

  雲家人擅於養孩子,這一點李弘是知道的,別人家的孩子動不動就夭折一兩個,雲氏連李思這種原本有很大概率夭折的孩子現在也養成豬了。

  李弘不斷地用眼神威脅正在啃雞腿的李思,不是不讓她喫,是這孩子已經啃了兩隻雞腿了,現在正在啃從雲瑾盤子裏的拿來的雞腿。

  李弘想要把自己的雞腿還給雲瑾,卻被雲瑾打斷了,聲稱他不喫別人盤子裏的東西。

  話音剛落,李思就把自己盤子裏的芹菜一股腦的倒進了雲瑾的餐盤,沒看見雲瑾有半分的抗拒。

  看着雲瑾大口吃芹菜的樣子,李弘就沒來由的想到了娜哈……以前,娜哈也不愛喫芹菜,也是這麼處理的,不過,處理的對象不是年幼的雲瑾,而是他李弘。

  想起了娜哈,李弘就覺得自己的心在隱隱作痛,抬頭瞅着雲初道:“師傅,娜哈現在該到佛國了吧?”

  雲初道:“等她下一封信到來的時候,就該說佛國的事情了,到時候給你送去。”

  李弘沉默不言,繼續默默地喫飯,與娜哈一別,他沒有收到娜哈給他的片言隻語。

  “今日要去見薛仁貴,師傅去嗎?”李弘甩甩頭將沉痛的念頭甩走,笑着問道。

  雲初搖頭道:“不去了,我下次見薛仁貴一定是我有心打磨武技的時候。”

  “師傅,您對如今的武將怎麼看?”

  “本該是唐將去戍邊,變成了異族將軍帶着大唐府兵去戍邊,本該是唐將去開疆拓土,變成了異族將軍率領着大唐府兵去開疆拓土。

  他們躲在長安,洛陽,益州,揚州所有美好的地方享受異族將軍以犧牲大唐府兵們帶來的血食。

  用不了多少年,他們的屁股就會變得肥大,坐不了馬鞍,雙臂變得虛弱拿不起馬槊,膽子會變的更小,再也不敢來到兩軍陣前煊赫自己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