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49章

作者:孑与2

  “妾身如今無處可去,只能請郎君看在與拙夫同僚一場的份上,允許妾身母女在晉昌坊活命。”

  雲初笑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你如今有錢了,可以在晉昌坊租借一間小房子,做一些小本生意去西市叫賣,想必也能把日子過下去。

  等坊正歸來之後,你可以去向他求助,他自然會把你們母女安置點妥妥帖帖。”

  梁氏帶着兩個女兒,端端正正的行了蹲禮,就重新回到客房去了。

  目送她們母女回去,雲初就對剛剛帶着娜哈回家的老猴子道:“活在幻境中的人最是幸福,怪不得有這麼多的人去當和尚。

  肉體上雖然苛刻了一些,但是,在寺廟裏的每一個夜晚,都是和尚們的幸福時刻。

  因爲,每到黑夜降臨的時候,和尚們的腦袋裏必定會有一場大放光明的水陸道場。”

  老猴子搖頭道:“不是這樣的,我只有住在平康坊才能體會到四大皆空的好處。”

  “你沒有帶娜哈去平康坊吧?”

  “窺基和尚被大理寺丞給招走了,我們今天原本約好去喫一道叫做渾羊歿忽的菜式,就帶上了娜哈,沒想到沒喫成,聽窺基說這道菜價值三千錢。”

  “渾羊歿忽?這不是回紇話嗎?”

  老猴子恍然大悟道:“不仔細聽真的聽不出這是回紇話裏的羊肉包的意思。”

  雲初笑道:“跟回紇可汗弄的烤駱駝很相似,也算是一道不錯的食物。

  那麼,你知道窺基爲什麼會被大理寺丞給叫走嗎?”

  老猴子嘆口氣道:“十七天前的大雪日,有和尚在朱雀街上执塘嘶丶沂∮H的蕭淑妃。”

  雲初道:“和尚爲何要执淌捠珏兀俊�

  老猴子道:“聽說大唐皇帝不久前剛剛從和尚廟裏接回來了一個美人。”

  雲初噗嗤一聲笑了,指着老猴子道:“你們這些和尚已經開始墮落到幫助一個宮妃爭寵的地步了嗎?”

  老猴子道:“不知道,反正不關大慈恩寺的事情。”

  雲初回憶一下自己那天遇到的那羣身上帶着濃烈檀香味道的刺客,忍不住搖搖頭,用這麼拙劣的手段去陷害人,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

  娜哈希望晚上能喫到渾羊歿忽,雲初覺得這種菜式就不該是雲家這種勤儉人家應該喫的。

  渾羊歿忽這道菜其實很缺德,將一整隻羊的肚皮破開,往裏面塞一隻鵝,鵝肚子裏塞滿江米,蘑菇等美食用調料攪拌均勻了,把鵝塞進羊肚子裏,在羊的肚子裏,外邊塞滿香料,把肚子縫合好之後,就放在火上了烤。

  等羊肉烤的金黃之後,就把羊肉丟棄不喫,只喫羊肚子裏面的鵝。

  冬日裏的長安基本上沒有什麼綠菜,聽說溫湯監那邊有極少量的韭菜跟菠薐菜供應,這些數量估計連皇帝喫都不怎麼夠,自然不會流入民間。

  進入冬天之後,百姓們能喫的菜只有乾菜,鹽菜,醃菜,以及儲存在地窖裏的蘿蔔,或許還會有人冒着嚴寒去挖一點蓮菜換換口外,除此之外,像喫一頓像樣的飯食,純屬做夢。

  雲初家有鹽菜,雲初讓廚娘三肥把鹽菜切成細條,用清水淘洗兩遍,去掉過多地鹽分,多用素油將鹽菜煸炒一遍。

  再從花盆裏割一點青蒜苗子備用,弄老大一塊豆腐,切成片用胡麻油細細的煎炸了,呈焦黃色撈出來,用剩下的胡麻油煎炸七八個雞蛋。

  最後,把這些東西放在一個砂鍋裏,加上水小火慢燉,等到湯汁粘稠的時候,抓一把青蒜苗子往砂鍋裏一丟,不論是老猴子,還是貪喫的娜哈,此時都已經忘記了渾羊歿忽這道不道德的菜式的存在。

  石磨磨出來的麥面有些粗,而且麩皮也不能清理乾淨,因此,蒸出來的饅頭上帶着不少的麩皮,跟雲初以前喫過的全麥饅頭比較相似。

  崔氏跟廚娘三肥親眼看着雲初如何製作出來一道鹽菜燉豆腐的,並且將製作過程詳細的記錄下來,準備爲雲家以後發達了宴請賓客做準備。

  老猴子跟娜哈兩個把滿滿一砂鍋菜喫完之後,他纔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師傅。

  這道菜是素菜,只要不放煎雞蛋,就是一道非常符合玄奘胃口的菜式。

  在老猴子強烈的要求下,雲初不得不繼續製作一道全素的鹽菜燉豆腐,不過,在添加了黃花,木耳之後,雲初終究還是把這道菜弄成了窮人喫不起的模樣。

  “你一直對玄奘這樣尊敬嗎?”

  “也不是,在西行路上有時候心情煩躁了,他會罵我,我也會罵他,不過呢,罵完了就繼續上路。”

  “既然你對玄奘有自己的定位,爲何還要如此地孝敬他,巴結他呢?”

  老猴子看着努力從砂鍋裏尋找破碎煎蛋的娜哈,顯得無比的溫柔。

  “能讓唐人不在意娜哈外貌的,全天下只有唐人皇帝跟玄奘。

  唐人皇帝雖然能改變娜哈的命撸K究只是一時,當唐人皇帝死掉之後,他給予娜哈的保護也會消失。

  唯有玄奘能夠保護娜哈不受任何人的歧視目光,因爲佛門千古,佛法無邊。”

  雲初點點頭喟嘆一聲道:“是啊,放下屠刀都能立地成佛,娜哈只要進入佛光的照耀之中,人們只會以她爲榮。”

  老猴子笑着將沸騰的砂鍋裝進食盒,提着食盒就從雲初家的後門過了馬路進入了大慈恩寺。

  玄奘披着一件黑色的僧袍坐在一座八面漏風的亭子裏煮茶喝。

  他喝的茶水裏自然是沒有羊尾巴油這一類的東西,也沒有蔥姜這些能給茶水帶來怪味道的東西。

  松果燃燒得很旺,銅壺上蒸汽繚繞,黑陶茶杯裏裝滿了苦澀的茶水,玄奘一人面對蕭瑟的寒冬自得其樂。

  老猴子裹挾着一股寒風進入了亭子,就聽玄奘嘆息一聲道:“我剛剛在亭子裏構築了陰寒與溫暖的結界,就被你給打破了。”

  老猴子笑道:“火爐帶來的溫暖,與寒風帶來的陰寒,如何調和呢,不過是你距離爐子近一些,陰寒被火氣同化,讓你覺得舒適罷了。

  來來來,拿起筷子,品嚐一些人間美味。”

第七八章 窮橫,窮橫的大唐

  玄奘這人不挑食,以前西行的時候,化緣化到什麼就喫什麼,在他看來,人之所以需要喫飯,完全是爲了活着,味道什麼的完全不在乎。

  很多時候玄奘以爲喫百家飯也是一種修行,就像黑夜中的萬家燈火,需要一盞一盞地去感受。

  很明顯,雲初家的燈火是不一樣的,比較粗,比較大,比較香,所以他享受了滿滿一鍋。

  “這孩子真的不是你親生的?”

  老猴子見玄奘喫完了飯食,就磨蹭到玄奘身邊低聲問道。

  玄奘看了老猴子一眼道:“孽畜,出家人四大皆空,所有生靈在貧僧眼中,別無二致。”

  老猴子點點頭道:“弟子明白了。”

  玄奘嘆口氣道:“你明白了什麼?你又明白了什麼呢?你明白與不明白又有什麼差別呢?”

  老猴子冷笑一聲道:“道嶽留下來的禪院,不日將要遭受火厄。”

  “阿彌陀佛,萬萬不可如此。”

  “師傅求的是靈山巔峯上的一盞燈,我們求的是萬丈紅塵中的安身之所。”

  說罷,也不等玄奘回答,就徑直離開了亭子。

  窺基就靠在一根廊柱上,等老猴子過來,就笑道:“我回來收拾一下就要去監牢裏普渡猩!�

  老猴子抬高手,拍拍窺基的肩膀道:“一切有我。”

  “你就不問問我爲何會進大理寺的監牢嗎?”窺基沒打算放老猴子離開。

  “我聽說刺殺蕭淑妃的是一羣和尚,你武功高,身份高,平日裏又放蕩不羈,案發的時間裏,你正好就在左近,你被人家冤枉,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窺基搖搖頭道:“不是爲這件事,是因爲我騎馬不小心踩死了人。”

  “你踩死了誰?”

  “一個屠夫。”

  “以你的騎術也會踩死人嗎?”

  “原本不會,只是在屠夫肩膀上看到了一隻黃狗的屍體,一時間忘記了眼前的屠夫還是一個人。”

  “一隻死狗讓你忽略了人?”

  “黃狗是我的朋友,他曾經帶着妻子來我的禪院作客,當時,他的妻子已經身懷六甲,我拿出酒肉與他們夫婦歡聚一場,而後別離,聽說他爲了養家餬口整日不得片刻安閒,偶爾道旁相見,也只是相互一瞥便各自分離。

  沒想到,再見之時,已經是天人永隔。”

  “你要在牢獄中待多久?”

  “半年。”

  “咦,你難道不能罰銅頂過嗎?”

  “我罰銅了,屠夫家人也心懷感激,只是師傅認爲我心性不好,需要去監牢中自省,順便傳經授道。”

  “哦,如此,你便去吧。”

  大慈恩寺裏殿宇重重,老猴子與窺基的竊竊私語,傳不出去多遠,就隨風飄散了。

  而云初這個時候正在檢查還在進行中的工程。

  按照他對大唐人的看法,那就是——窮橫,窮橫的!

  即便是家住長安的人家,也是忙時喫稠,閒時喫稀,沒有貢獻的時候就乾脆不喫。

  好多小孩子的臉在雲初來之前是黑的,自從雲初要求每個人都要把臉洗乾淨之後,這些孩子的臉就開始發青了,不是因爲凍的,而是他們一天只喫一頓飯給餓的。

  晉昌坊裏的熱水湯池洗一次收一個銅錢,堪稱價廉物美,可惜,每日都光顧這個澡堂子的人,只有雲初跟娜哈,大肥小丫頭以及崔氏。

  坊長劉義每隔三日必定要帶着老婆來洗一次的,他洗澡的時候排場很大,需要帶着全家要換洗的衣衫進來,他泡澡,洗澡,他老婆在另一邊的女子澡堂裏光着身子賣力的揉搓髒衣衫,總之,兩個銅錢的澡費不能浪費了。

  最近,劉三才也隔三差五的來澡堂一次,每次都能遇到雲初跟劉義。

  他進來的時候,必定是要帶一些酒菜進來的,千方百計地邀請雲初跟劉義喝酒。

  孩子們之所以在寒冬感受不到寒冷,是因爲只要雲初進來洗澡的時候,他們也就能跟着進來,里長這人素來喜歡邀請旁人洗澡。

  進入澡堂之後,就能避開嚴寒,還能靠着給里長搓澡,倒水,踩背,烘乾衣衫來賺上一個兩個銅錢,就算賺不到,也能混一口裏長帶來的喫食。

  雲初也喜歡跟孩子們打交道,最早帶來的食物一般只夠一兩個人喫的,後來,他往往會帶着滿滿一籃子胡餅,或者黃饃饃,不管是胡餅還是黃饃饃裏面,都夾着鹽菜,邭夂玫臅r候,孩子們還能在胡餅,黃饃饃裏面找到一兩片臘羊肉。

  找到臘羊肉這可就厲害了,於是,那些七八歲的孩子們就整日裏蹲在澡堂門口等着里長的大駕光臨。

  男澡堂這邊是這樣,女澡堂那邊也是一樣,娜哈從來都是一個大方的小姑娘,再加上手裏從來就不缺錢,在某些方面來說,娜哈的身價甚至比自己的哥哥還要大。

  所以,娜哈洗澡的時候,簡直就是行桥踉乱话愕拇觯負硭牟粌H僅是大肥跟崔氏,更有晉昌坊裏那些沒有閨房可以待的小丫頭們。

  雲初負責檢查小男孩們的身體健康狀況,崔氏則負責檢查那些小女孩們的身體健康狀況。

  雲家必定是要成爲一個鐘鳴鼎食之家的,崔氏堅持認爲,根基不能差。

  小恩小惠對於孩子們很有用,只要多喫幾次雲家的好喫的食物,他們就自然會嚮往雲家,這就叫做凝聚力。

  反正,這些男女孩子長大之後除過長子之外,有一大半都是要給富貴人家當奴僕的,與其給別人當奴僕,不如留在晉昌坊,給心地善良的里長當奴僕。

  他們對他們里長的瞭解有多深呢?

  ——連里長的蛋蛋都見過!

  這就給了他們足夠的信心認爲進入雲家不會被虐待,不像進入那些他們一無所知的大戶人家,不知所措。

  劉義隨手在一個黑壯黑壯的小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對雲初道:“大慈恩寺給的錢,就剩下七十貫了,萬年縣縣衙給的高粱,也不足三百擔。

  我們的大門還沒有修建呢,如果再過六天,大慈恩寺突然不給錢了,咱們的麻煩就大了。”

  雲初抬起另外一條腿搭在黑壯黑壯的小子膝蓋上讓他繼續揉捏,這孩子力氣大,揉捏筋肉的時候很給力。

  “你就是一個路過果子樹底下都害怕打破頭的傢伙,下個月啊,大慈恩寺的錢一定會到位,官府給的糧食太少,還應該繼續討要。”

  劉義喫了一驚光屁股從水池裏站起來道:“上一次孫戶曹已經傾盡全力了。”

  雲初擺擺手笑道:“五百擔麥子就傾盡全力了?劉義啊,你對官府的傾盡全力這個事情一無所知。

  想想啊,佔據了半個京城的萬年縣,如果傾盡全力了也僅僅支援了五百擔麥子,那麼,萬年縣也配叫做京縣?

  人家給了我們五百擔麥子,其實是拿來探路的,只要我們敢接這五百擔麥子,那麼,再問他要一千擔麥子他們會給的更加痛快。”

  劉義聽了里長說的話,嘴皮子都開始哆嗦起來了,雲初的話又讓他想起自己被孫戶曹連續抽大嘴巴的場面。

  “不要害怕,我寫了一份公文,你拿着公文去找孫戶曹,多餘的話一個字都不要說,只說這是我的意思。

  如果孫戶曹實在要你說話,你就說晉昌坊準備在坊門口立一座石碑,上面會把捐助人以及衙門的名字刻在上面,多餘出來的一千擔糧食就是拿來做這個用的。

  如果縣衙不肯給,我們就只好自己捐輸銅錢來修建。”“啊——我們出錢?”劉義再一次嚎叫起來。

  “叫什麼叫,就算是捐輸,也是老子出錢,這麼好的機會纔不會留給你們這些沒名堂的蠢貨。”

  “有好處?好處哪裏來?”劉義一聽不需要自己掏錢,心情立刻就好了起來。

  雲初在心中暗自嘆息一聲,想起自己昔日的那些長着七竅玲瓏心肝的手下,再一次認爲大唐人真的沒有什麼當官的素質。

  大慈恩寺是皇帝爲了紀念他親生母親修建的,地位幾乎與他母親的墳塋相同,皇帝要進大慈恩寺,首先要進的就是晉昌坊東面的正門,昔日破破爛爛的坊門突然間就變成了金碧輝煌的一個雄偉大門……萬一皇帝問起來呢?

  就算一兩次皇帝沒看到,十次八次之後呢?只要皇帝看到一次,問起一次,資助修建大門的所有人都會立刻收到十倍,百倍的收益。

  雲初不相信出身盧氏的盧縣令看不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