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劉三才拱拱手道:“只要里長肯給錢,您說怎樣,咱就怎麼樣。”
看到這一幕,雲初反而露出了笑意,他覺得這一幕對他來說非常的熟悉。
曾幾何時,就有一個包工頭也這樣對他說話,當然,這個包工頭的下場不好,工程尾款被雲初扣押了足足半年纔給,弄得那個包工頭快要給他下跪了。
從那以後,雲初就再也沒有見過一個膽敢無視他的建議,並向他耍無賴的包工頭。
“幹了整整一天了,該休憩就休憩,回去洗個熱水澡,明日再開始,把身子累垮了,得不償失。
我給的工程時間上的要求是比較寬鬆的,沒有讓你們趕工。”
劉三才見雲初在跟他講道理,且沒有盛氣凌人的欺負他,就苦笑一聲道:“里長應該知曉我們這些人都是流民,沒有口分田這件事吧?”
雲初點點頭表示知道。
“沒有田地,我們就只能靠賣力氣來活命,里長心善,給了我們這麼好的一個活計,既然是好活計,我們這些人自然要最短的時間把事情辦好,讓里長滿意。
儘快把這裏的好活計幹完,纔有更多的時間去尋找更多的活計,兄弟們都是手停口停的主,儘快幹好里長交代下來的活計,拿到錢糧,堵住家裏人的嘴,這纔有喘口氣的功夫。
里長的好意小的怎麼會聽不出來呢,給井壁增加架子固然安穩,可是,兄弟們不願意啊,這太耽誤工夫了。”
雲初跟劉三才說話的功夫,其餘挖井的人也紛紛冒頭,劉三才的話他們聽的真真切切,紛紛抱怨搭架子太害事情,不願意聽從雲初的話。
按照他們的話說,就是死了算你背風,怨不得別人,只要不耽誤大家開工賺錢就成。
眼看着腥似咦彀松嗟淖h論,雲初也只能嘆口氣,要求他們小心仔細,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別留下一家子孤兒寡母的讓他這個里長爲難,就離開了工地。
雲初剛走,一個挖井的就旱獺一般地從井裏冒出頭,衝着不遠處的井口道:“張大,張大,我怎麼覺得我們這個里長似乎還不錯?”
張大從井裏冒出頭道:“就是脾氣暴躁了一些,我剛纔好像聽到他說不讓我們把孤兒寡母留給他作難?
這意思是我們要是死了,他會照顧我們的家眷?”
劉三才也爬出井口,坐在泥土上道:“里長是從死人堆裏殺出來的英雄好漢,脾氣暴躁一些也是該的。
我聽豐邑坊給人燒酒罈子的孫鬍子說,咱們里長把死去同袍託付給他的三十萬錢,一文不少的給了給了一個女人,而且啊,這個託付還是沒憑沒據的託付。
三十萬錢啊,如果里長是個黑心的,就說沒這筆錢,死人難道還能爬起來質問他不成?
也只有這等英雄好漢纔不會虧待我們這些下苦人,這次的活計好好幹,里長答應賞賜給我們的五貫這事八成會是真的。”
第七六章 人啊,只有活在幻境裏纔會幸福
雲初當然不會賴賬,相反,他還會千方百計地兌現自己的承諾。
在法律都不完善的世界裏,個人的信譽就顯得無比珍貴。
送出去了五十萬錢才立起來的好人設,自然不可能因爲區區五貫錢就給斷送掉。
眼看着十二月將盡,雲初原本希望跟隨朝廷的規矩,在臘月27號這一天就開始休沐,也就是放假,停止晉昌坊以內的所有工程,大家忙碌一年了,該休息一下了。
爲此,他還特意將第二部分的工程款提前發放了一半,好讓晉昌坊裏的人有錢過年。
結果,這些人有了錢之後,依舊不肯好好過年,該去工地上幹活的依舊在幹活,該去做小買賣的還是去做小買賣,一日都不肯閒下來。
問過劉義之後,雲初才知道,年底了,他們欠別人的錢糧該還了。
趁着大唐官員們都在休沐,老猴子邀請雲初跟他一起長安有名的地方玩耍。
老猴子認爲有名的地方,自然就是有美人,有酒,有美食的地方,這種地方穿着僧袍的老猴子自然是進不去的,那就只能說明,雲初是以老猴子朋友的名義,再被一個有能力的人帶去玩耍。
這樣的玩耍會非常得累,最要命的是還會被別人問東問西的,如果碰見幾個沒什麼修養的混賬,豈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
那些地方雲初會去的,只不過當他出現的時候需要美人跪迎纔行。
“你真的不打算去嗎?我聽說秦芳樓今日有劍舞。”
雲初的雙手依舊抓在單槓上,身體輕鬆地做着引體向上,一邊做動作,一邊對老猴子道:“再給我一些時間,以後想去了,我帶你去看最好的。”
老猴子笑道:“我比你看起來更像是少年!”
雲初鬆開一隻胳膊,繼續拉伸着身體道:“是不是少年,不是看誰在喫喝嫖賭,而是看誰在日益精進。”
老猴子羨慕地瞅着雲初精赤的上身,胸膛肌肉飽滿不說,在汗水的浸潤下,似乎還會反光。
“好吧,我老了,能多享受一刻,就多享受一刻,反正都是賺的。”
老猴子走了,雲初繼續在寒氣中打熬身體,身體纔是他能否在大唐過上好日子的基礎,一日都不敢怠慢。
身體完全活動開之後,雲初身上熱氣蒸騰,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根馬戰長矛,抖出一道碗大的槍花,長矛就如同毒龍一般從沒有消失的槍花中心刺了出去……
練習槍術,練習刀術,練習箭術,雲初不敢有一日之懈怠。
等雲初吐氣開聲,收回唐刀將之藏於肘後,崔氏就趕緊拿着長袍過來披在雲初身上。
“郎君,劉義從縣衙糧倉呋貋砹艘磺砂贀吡唬f是郎君吩咐他這樣做的,這些高粱需要入咱們家的糧庫嗎?”
雲初將唐刀入鞘,對崔氏道:“告訴劉義,凡是晉昌坊的斷糧人家,可以從坊庫中借高粱五十斤,三個月後歸還,沒有利息,讓九肥做好出入庫記錄。”
聽雲初這樣說,崔氏也就明白了,郎君這是準備拿這批糧食爲自家揚名聲呢。
“還有,前院來了幾個人,自稱是郎君袍澤陳竹的家眷。”
雲初冷笑一聲道:“如果來的還是陳竹的兄長跟弟弟,就讓十肥把他們丟出去。
搶走了陳竹留下的戰功賞賜不算,還要搶奪陳竹用命換來的錢財,真是無恥之尤。”
崔氏連忙道:“這一次過來的是陳竹的爺孃跟妻子梁氏以及兩個女兒。
不過,看陳竹的爺孃也不像是什麼好人,人家口口聲聲說,如果今日再拿不到錢,就要去萬年縣縣衙告狀去,還說,不能讓郎君黑了心的把偌大的一筆錢財給吞掉。”
雲初笑道:“陳竹的妻女如何說話?”
“陳竹的妻子梁氏似乎是一個明事理的,自從進了咱們家一句話都沒說,就是死死地拉着兩個閨女,似乎生怕別人搶走。”
雲初笑眯眯地道:“那就告訴他們,陳竹就留下了百十個大錢,交給他們,讓他們滾蛋。”
崔氏笑道:“郎君啊,您把其餘七人的錢都給了,唯獨扣下陳竹的五萬錢是何道理?”
雲初撇撇嘴道:“我不高興給,這個理由可以嗎?”
崔氏掩着嘴巴輕笑道:“我的好郎君啊,陳竹留下的錢財交給他的爺孃天經地義,就算是進了官府也會這麼判,落不到梁氏跟她兩個閨女手裏。
他們沒有分家,就算陳竹活着,這筆錢也得交到他爺孃的手中。”
雲初嘆口氣,隨意得擦洗了一番,就跟崔氏一同去了前廳。
前廳裏站着的人不算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額頭上綁着一條黑色英雄巾,腰裏也綁着一條麻繩,雄壯如牛的黧黑老漢。
這老漢不僅僅黧黑,一雙眼睛明顯因爲甲亢問題向外凸出,這就讓他的整個面目顯得非常兇惡。
老漢的身邊還站立着一個柔弱如雞的老婦,且戰戰兢兢的,只要那個老漢兇恨地用眼睛瞅她一眼,她似乎就要昏厥過去。
在大廳的另一個角落裏,一個瘦弱的婦人緊緊地攬着兩個同樣瘦弱的女孩子,孩子應該有七八歲了,赤着腳,踩在母親破爛的鞋子上,孩子把頭藏在母親懷裏,不敢見人。
“把俺兒的錢拿來!”老漢很乾脆,見雲初進來了,就直接伸手要錢。
雲初瞅了老漢一眼,安靜地站在屋子中央,嘆息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放在矮几上,對老漢道:“陳竹兄在西域曾經向我借了二十七貫錢,年底了,既然你們來了,那就結一下吧!”
老漢原本就凸出的眼睛聽了雲初說的這句話之後就更加的凸出了,兩顆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裏蹦出來一般。
“不可能,我兒在龜茲發了大財,怎麼可能向你借二十七貫錢,定是你想吞沒我兒的錢,今日,你若不給我一個交代,定會告官。”
雲初瞅瞅九肥,九肥立刻躬身道:“已經去請坊正了,片刻就會過來。”
雲初站起身瞅了老漢一眼道:“一會就不要廢話,等坊正過來,拿了這張借據,就帶着這羣人去縣衙吧。”
老漢見雲初要走,上前一步攔住雲初道:“憑什麼別人都賺到錢了,唯有我兒沒有賺到?你莫要欺負我等莊戶人。”
雲初淡淡地道:“死在西域的人多了去了,能賺到錢的就那麼幾個,你兒子生性吝嗇,當初我們提出來要做生意的時候,你兒子不願意拿錢,自然沒錢可分。
不僅沒錢可分,他還從我們幾人手中陸陸續續借了不下八十貫錢,都說人死債消,那八十貫錢我們認了,就是在西域收斂你兒屍骨,咚湍銉簩乒沁�鄉的費用不能少,這就是二十七貫欠債的由來。”
“我兒跟你們借的八十貫錢哪裏去了?”
“聽說是買了七八個胡姬。”
“那七八個胡姬呢?”
“龜茲城破的時候跑了,好了,不說這些事情了,你趕緊把二十七貫錢還給我,要不然,我就讓坊正把你們送到縣衙,讓官府去拉你們家的牛,變賣你們家的永業田還債。
我聽說,你們家還沒有分家呢,陳竹的撫卹錢都被你們拿走了,這筆債就只能落在你這個當阿爺的頭上了。”
老漢大怒,一把捉住雲初的衣袖,就要湊上來吵鬧,雲初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之色,袖子抖一下,包裹住老漢的手,猛地向前一推,等老漢發力站穩的時候,就向後拖帶,老漢正在向前跟雲初角力,誰知道雲初不跟他較勁,改變了力道,老漢本身的蠻力,加上雲初拖帶的力量,一下就讓老漢的雙腳離地,隨着雲初的手臂向後飛,噗通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
雲初上前一腳踩踏在老漢的脖子上,凝聲道:“你這隻老狗,膽敢不還本官的錢,還敢動粗?”
老漢也硬氣,竟然轉過頭,對雲初不理不睬。
就在這個時候,坊正帶着一羣晉昌坊的壯漢來到了雲家。
雲初鬆開踩踏在老漢脖子上的腳,對劉義道:“這個人欠我二十七貫錢,你帶他去萬年縣衙,記得幫我把這些錢討回來。
如果他們家的家產不夠,就把這幾個人賣掉,就算是死也要把錢給我拿回來。”
劉義幹了十餘年的里長,坊正,如何會看不透這個老漢來的目的。
自家裏長一文錢都不少的把前面七個人的錢都痛快地給了,沒道理剩下這一家的不給。
這其中定有緣由。
再說了,一個外縣的農夫而已,而且敢在長安耍橫,本身就是取死之道。
他劉義是不喜歡欺負人,又不是不會欺負人,當下就讓進來的壯漢們將老漢跟他那個早就嚇得口吐白沫的老婆綁了起來,推推搡搡地去了縣衙。
等老漢夫婦被弄走,雲初這才朝陳竹的老婆梁氏拱手道:“陳竹兄沒有買胡姬,而是把手頭的每一文錢都收起來了。”
說着話又從懷裏掏出一枚粗重的金簪子遞給梁氏道:“這是他戰死之前交給我的,原準備回長安之後親自給你插上,可惜,他沒有回來。”
梁氏雙手接過金簪子,不斷地摩挲着,開始只是飲泣,再後來就變成了嚎啕大哭。
第七七章 虛假的榮光也是榮光
在雲初溫柔的敘述中,陳竹是一個很溫柔,很愛妻子跟孩子的男子。
在龜茲他捨不得喫,捨不得穿,儘量地把每一文錢都節省下來,目的就想回到長安之後,帶着自己的妻子孩子,離開那個殘酷的家。
離開家鄉六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家鄉,思念妻兒,還經常告訴雲初他們,他已經有了兩個女兒,還應該跟妻子再養育幾個兒子……
爲此,在重傷將死之際,他特意吩咐雲初,一定要把他留下里的五萬錢交給他的妻子,希望他的妻子能好好地將兩個女兒養大,將來給她們辦兩場風風光光的婚事。
梁氏聽了雲初的話,幾次哭得昏厥過去,他的兩個孩子更是一聲聲“阿爺”“阿爺”地叫着,催人淚下。
崔氏雖然被雲初話語中的陳竹感動地不停拭淚,她還是從雲初的眼睛裏看到了徹底的冷漠。
在安排梁氏母女去客房休息之後,崔氏瞅着雲初道:“那個陳竹真的像郎君說的那麼長情嗎?”
雲初點點頭道:“他必須是這個樣子的人。”
“就因爲他是一個死人,所以您可以任意地給他塗脂抹粉?”
雲初長嘆一聲道:“陳竹死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眼看着一塊石頭飛過來,他竟然把我往前推,我本來只要把盾牌舉起來撞開石頭,他就能活命,我想過之後,覺得如果石頭朝我砸過來,陳竹不可能幫我抵擋。
所以,我就放棄了,閃身躲開……石頭就把他的腦袋給砸癟了。
他的屍體被我堆在牆根上整整七天,等戰事結束之後,我找他的時候,他的屍體已經快要化成水了,丟火裏燒的時候,屍體炸開,一咕嚕,一咕嚕的黏糊糊的蟲子差點把火給澆滅……”
崔氏乾嘔一聲,雲初也就停止了具象化的描述。
最後道:“你知道不,陳竹跟我們聊天,說的最多的是回長安之後就把家裏的不會生男娃的老婆賣掉,用這筆錢重新修一座好房子,娶一個有錢人家的大乳房,大屁股的閨女重新生兒育女。
我知道,陳竹這樣做很沒有良心,也不符合我的人生觀,因此我纔會把他那一對惡毒的爹孃送進牢裏,把他蛇鼠一窩的兄弟的家財全部拿回來,我計算過了,他們家拿出二十七貫錢之後,基本上就什麼都不剩了。
陳竹不想做一個好人,沒辦法,我只好幫他做一個好人,好丈夫,好父親。
也唯有如此,纔對得起我把他的骨灰從西域帶回來的恩情。”
“借據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上面還有陳竹的掌固印鑑在上面呢,只不過是我幫他蓋上去的。”
雲初說這些話的時候,兩隻眼珠子微微發紅,就像黑夜中將滅未滅的紅色炭火一般。
崔氏哽咽道:“郎君將來一定公侯萬代,享盡富貴榮華,子孫綿延不絕。”
雲初點點頭道:“應該是這個樣子,畢竟,我來大唐盡幹好事情。”
梁氏從悲痛中清醒過來,雖然還是穿着破衣爛衫,但是氣質已經與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完全不同,整個人都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
就連兩個女娃,也變得不再畏畏縮縮的,滿是皴裂的小臉上也開始有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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