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就在向外走的時候高牆另一邊的學堂裏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
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張小義打了一個悠長的飽嗝,滿意的撫摸着鼓鼓的肚皮,自言自語的道:“我食我黍,天王老子來了都是這個道理。”
第二章 人無完人
當天的賬目,不得過夜,這是不良人收費後的規矩,因此,張小義就必須趕在自己下差之前把罰款收入交上去。
來到東市縣衙所在地,張小義見不少的不良人正在市場口子上似乎在堵人。
就來到認識的不良人彭大春跟前道:“咋了?”
彭大春道:“有兩個喝多了酒鬼,趁着酒勁把人家賣酒的胡姬給禍害了,這不,我們正在堵這兩個王八蛋。”
張小義不解的道:“胡姬啊,不是給錢就可以了嗎?”
彭大春翻一個白眼道:“所以啊,這兩個混蛋他不給錢,辦完事就跑,有什麼辦法啊。”
張小義倒吸一口涼氣道:“一人爲奸,兩人爲校锇。坏┬了,徙兩千裏,屯田六年,你說,這兩個傢伙是怎麼想的?
一頓酒錢而已啊。”
彭大春攤攤手道:“說不得是洛陽那邊來的混賬,還不曉得我長安的法度森嚴。”
兩人說着話,就看到前邊的不良人押着兩人過來了,張小義瞅一眼兩人身上的裘衣綢衫,就朝彭大春拱手道:“兄弟發財啊。”
彭大春大笑道:“五百文落袋爲安,兄弟,等下差了,去西市喝酒。”
彭大春也就客氣一下,張小義自然不會當真。
拍拍肚子道:“二十個肉包子裝裏面了。”
兩個衣着還算華貴的傢伙被不良人簇擁着拖過來,身上的衣衫弄了好多泥水,張小義瞅着有些心疼。
聽着這兩個傢伙不斷地叫喚,說自己父兄是工部下屬的司虞侯……
聽這兩人這樣說,不僅僅是彭大春笑了,張小義也笑了,只要他家父兄大不過太子殿下,基本上,這兩人就要在甘州老老實實種六年的地了。
畢竟,太子殿下在甘州弄了老大一塊地在屯田,缺人手缺少的厲害,給錢都不好使。
至於那個胡姬,這一次算是發了,十五貫的賠償能讓那個胡姬活活樂死。
長安城下大雪,似乎人人都有好邭猓瑥埿×x唸叨着走進了縣衙。
不等他拐彎去縣尉官署交接罰款,就聽前邊靴聲囊囊,一羣人跟着一個身着狐裘的青年男子走過來。
不用想,這是縣尊要出門了,張小義連忙在路邊停下,不敢看雲初的臉,拱手等候縣尊過去。
雲初腳步不停,點頭示意後繼續向前走,他自然沒有認出張小義,自然也不知曉這個不良人曾經因爲對自己無禮,就被他小心眼的老婆指使張甲把人家真的弄去挖了一年的茅坑。
張小義當然也不知曉,就是因爲自己對縣尊無禮這才害的自己挖了一年的茅坑。
不過,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縣尊,雪下的太大,長安城裏還好,終南山腳下的幾個村子到底還是被雪壓塌了好些房子,不過,這不關咱們官府的事情,早在去年六月的時候,終南山那邊鬧豬災,是皇家獵場的野豬跑終南山這邊來了。
再加上終南山那邊實在是太荒僻,田地太貧瘠,那些人忙碌一年都混不飽肚子,就有縣衙吏員們認爲,應該在那裏種竹子造紙,想讓他們遷徙出來,匯入平安集,以後就專門靠造紙過活,誰料想,那些人不搬遷不說,還有刁民把吏員給打了。
真正是一羣混賬,好壞人都分不清楚。”
雲初停下腳步,瞅着吏員們道:“山民愚昧,他們不懂得種竹子造紙的好處,一個個把幾輩子人開墾出來的山地當命一樣看着。
你們是聰明人,當然知曉種竹子造紙要比種田好,可是,他們不知道啊,這個時候,你們就要多說,帶着他們多看,多瞭解,等他們明白過來了,事情就好辦了。
另外,我們要改變一下思想,真的不能覺得我們就是牧民官,就把他們當牛羊對待。
太宗皇帝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們這些坐船的,總期盼着風平浪靜,別把水弄得波濤起伏的不好駕船。
趁着這一次雪災壓垮房子,趁機把事情給辦了,該給的糧秣不要吝惜,他們就看重這一點。
一次性把事情處理好,以後他們就不來煩你了。”
“縣尊說的極是,既然是破房子,還被大雪給壓塌了,那就不妨全部給拆掉……”
“先把人從山裏撤出來,再拆房子……”
“我這就去通知平安集的里長,要他做好接收山民的準備,糧秣由造紙作坊出……”
雲初聽着吏員們出的臭主意,沒有繼續糾正,這些人有自己做事情的方式,自己只能規定範圍,沒有辦法做的更細,畢竟,最後的事情都是他們去做。
長安城遭遇大雪,他這個縣令自然是要巡視全城的,萬年縣的重點在城裏,城外,只能是張甲跟劉主簿他們一個裏,一個裏的去看,至於落實到村子,說真的,就不是官府的事情,除非真的遭災。
雲初走到朱雀大街上的時候,正好碰到同樣巡視長安縣的溫柔。
兩人重點巡查的是工地,至於坊市裏的危房,坊長們已經處理完畢了,百姓安置的也不錯,主要是發現一處危房,就要改造一處危房。
只不過這樣做新的問題又出來了,有不少的王八蛋故意把自己還能住人的房子趁着大雪,給弄成了危房。
這種事需要縣尉去負責,並不是雲初該管的事情,同樣不是溫柔必須的管理範圍。
既然碰到了溫柔,雲初就決定去兩縣共管的棉紡織作坊去看看。
大雪天,纔是防火的最重要時間,現如今,長安的三座棉紡織作坊裏堆放着關中幾乎六成以上的棉花,要是這裏出了問題,他們兩個哭都沒有眼淚。
在管事的陪伴下,雲初,溫柔走進了大門緊閉且高牆壁壘的棉紡織作坊。
進了這裏,放眼望去,宛若進入了女兒國。
溫柔張開雙臂感慨的道:“一堵高牆,一扇大門就關住六千三百二十七名婦人,這是何等的壯觀啊……”
雲初沒有理會這個蠢貨,對劉仁軌的二兒子劉睿道:“先去棉庫看看。”
棉紡廠的棉庫佔地非常大,幾乎佔據了整個棉紡廠的一半面積,高大的棉庫星羅棋佈,每一座棉庫都被流水渠分隔開來,再加上這裏還有大量的積雪未曾清理,讓雲初對火災的擔憂放心不少。
防火的重點其實不在棉庫,在於看守棉庫的守衛,在檢查了瞭望塔,以及守衛們休憩的房間。
雲初對於劉睿的佈置還是很滿意的。
“棉庫嚴禁煙火,不得有一星半點的火星進入棉庫,這一點一定要嚴格注意。
看守棉庫的護衛們可能就要多喫一點苦頭了,確實是冷了一些,我建議要給這些護衛們增加一份錢糧,以補償他們在這裏喫的苦頭。”
劉睿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下巴上留着一點小鬍鬚,早就娶妻生子,如今,正是年富力強的好時候。
“君侯放心,火,在棉庫區域裏面是厲禁,人可以凍死,棉庫裏不能有火,這一點卑職早就跟他們說的很清楚,錢糧可以多給,火,不給。”
雲初笑着點點頭,劉睿的事情確實做的不錯,二十二歲的太子率更令職位,就很能說明問題,不僅僅如此,他還是大唐境內爲數不多的三位棉紡大匠之一。
這種人只要把本職工作幹好,基本上就是一輩子當官,且沒有任何危險的命,哪怕是改朝換代了,對他來說,也不過是換一個朝代當官就是了。
當然,他也有敵人,他的敵人不是來自上層,更不是來自權力傾軋,而是其餘的兩個棉紡大匠,畢竟,最深的惡意一般都是來自於同行。
雲初轉身發現溫柔不見了,劉睿笑道:“溫縣尊去了工坊裏面視察了。”
雲初聞言忍不住搖搖頭,一年時間裏,溫柔身上的風流標籤看樣子被他給貼的更加牢實了。
在李治跟武媚麾下討生活,不能總是忠君愛國,總要有一些自己的愛好纔好,時時刻刻忠君愛國的人很容易落得一個岳飛的下場。
一邊忠君愛國,一邊把自己的生活過好,最好再有一些小小雅癖跟把柄在人家手中的官員纔是好官員。
從長安百騎司都督姜彤口中得知,如今的洛陽,已經呈現出來了百鬼夜行的態勢。
雲初是侯爵,還是一個根本對升官沒有多大興趣的侯爵,到了他這個地位,只要簡在帝心,形成了自己的執政風格,他只要做對國家有用的事情,就算有一些不足跟瑕疵,皇帝也不會輕易地撤換他,畢竟,李治從不認爲,有什麼人能在治理長安這一道上能超越雲初。
當年數千萬可以貪污的錢,雲初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直接送到了長安。
就這一件事,任何在皇帝面前說此人貪瀆無度,皇帝都是不信的。
這年頭,想要找一個不貪污的官員,簡直是太難了。
皇帝看重的李義府就是一個貪瀆無度的人,這一點皇帝很清楚。
被皇帝看重的許敬宗是一個貪財好色的老混蛋,皇帝同樣的清楚。
那又如何呢?
這並不妨礙這兩個人站在他的朝堂上指斥方遒的幫他定奪天下大事。
至於爲大唐征戰一生,苦心孤詣爲皇帝好的李績,現如今,就連洛陽的狗都不多看這位老將一眼。
因此上,溫柔準備給自己弄一個好色的雅癖,至於雲初的雅癖便是給長安城貼滿金箔。
第三章 屠龍術
棉紡廠建立之初的目的,一來是爲了製造出大量的棉紡品,其二是爲了解決長安城那羣赤貧婦人的喫飯問題。
沒錯,當婦人連賣身的事情都做了,還是喫不飽肚子,養不活孩子的時候,毫無疑問,這就是官府的責任了。
雲初進工坊的時候,看到了一大羣穿着工服圍着溫柔噰喳喳叫喚的女人。
當那些女人看到雲初的時候,卻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巴,一個個整理好儀容,恭敬地向雲初行婦人禮。
她們行的是極爲正規的婦人禮,即——右手壓左手,(男子相反),手藏在袖子裏,舉手加額,鞠躬九十度,然後起身,同時手隨着再次齊眉,然後手放下,循環三次。
雲初揮手之後,這些婦人就很自覺的站立在兩廂,半彎着身子等候雲初說話。
溫柔笑吟吟的瞅着這一幕,不斷地搖頭,他進來的時候這些婦人行的可是一般揖禮,行完禮之後,就有一大羣自認爲容貌出械木蛧@着他,希望能被他這樣的貴人看重,從棉紡織婦人一步登天,成爲富貴人家的使女。
雲初在女工領班的陪同下,檢查了工坊,還脫掉裘衣,親自感受一下工坊裏的溫度。
雖然還是冷,不過,在雲初要求這些婦人伸出雙手檢查有無凍瘡的時候,發現問題不嚴重,工坊裏溫度不高,卻也能忍受,只要開始幹活了,就感覺不到冷。
“縣尊,這裏多棉花,多棉紗,因此上,對於用火的規定很嚴格,全靠工坊兩邊的火牆供暖,因此上不冷。”
雲初摩挲着自己冰涼的雙手嘆息一聲道:“真的不冷嗎?”
女工領班笑了,而且笑的很燦爛。
“妾身這些人經歷過更冷的……所以,現在不冷。”
雲初不想,也不願意提起最早一批進入工坊的女人的過去,就笑吟吟的道:“你如今一個月怎麼也能拿到一貫錢了吧?”
女領班笑道:“縣尊小看妾身了,如果劉掌櫃只給妾身一貫錢的工錢,這時候,您應該能在百騎司作坊裏看到妾身的人,在那裏,妾身至少可以拿到三貫錢。”
這個女領班雲初是知道的,梅嶺人,她跟隨丈夫從嶺南來到長安做官,只可惜,才當了一年的官,她的丈夫就死掉了,留下她一個人帶着兩個孩子在長安苦苦度日。
就在她準備踏進平康坊大門之前,突然看到了棉紡廠的招工啓事,就果斷的來到棉紡廠上班了。
“還在思念梅嶺嗎?”
女子流着淚笑道:“此間樂,不思鄉。”
“長安男兒不好嗎?”
女子紅着眼睛按着心口道:“我夫君還在。”
雲初瞅着淚流滿面的女領班,再看看同樣黯然神傷的紡織女子,忍不住吟唱道:“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雲初唱歌其實很好聽,尤其是因爲經常要弄一些詞回來,古韻學的不錯。
因此,他低沉的歌聲在工坊裏響起的時候,就多了很多的聽小�
溫柔在一邊看着那羣恨不得立即寬衣解帶卻不敢靠近雲初的女子,就拉住身邊的劉睿道:“我就知道是這個模樣,可憐我一年風流名,一朝盡喪。”
劉睿嘴裏唸叨着雲初剛纔唱過的歌詞,聽溫柔這般說,就眨巴一下眼睛道:“君侯長久不作詩,如今,這首長短句能在工坊出現,已經極爲難得了。最後那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應該把酥孃的心事道盡了。
得了這首長短句,酥娘之名,酥娘之事必將傳遍這長安城,這紡織廠六千多名女子,也必將感激不盡。”
安慰了那些以前苦命,現在是高手匠人的堅強女子,雲初來到紡織廠帳房,開始查看賬目,他不是要看紡織廠的盈虧,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他今天要看的是紡織女們的薪酬。
“如此說來,新進的織女月錢是六百?”
“回縣尊的話,一日二十個錢,足以養活兩人,如果再過的艱苦一些,可以活三人。”
雲初點點頭道:“很好,萬年,長安兩縣之所以要建立這些紡織廠,賺錢雖然很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安置更多的婦人進來。有時候說起來啊,只有婦人錢袋裏有錢了,百姓們纔算是真正有錢了。
既然紡織廠的利潤高,可以適當的把底線提高一些……”說到這裏又看着溫柔道:“官府也應該撥出一些專門的款項,來支持這件事。”
溫柔笑道:“不能多了,我那裏花錢的地方多。”
雲初的中午飯是在紡織廠喫的,其實他跟溫柔都不喜歡在這裏喫飯,因爲沒有什麼好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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