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463章

作者:孑与2

  窮鬼的地方啥都喜歡小的,比如可以在掌上跳舞的趙飛燕的大漢長安!

  腦子裏胡亂跑馬的雲初用力拍一拍銅牛結實,肥碩的屁股,很好,這就該是長安的牛。

  一羣皮孩子騎在銅牛背上歡呼雀躍的不像話,雲鸞也想上去,被雲初給阻止了,那麼高的銅牛,從上面掉下來就糟糕了。

  爲了安全,雲初還特意走到路邊走來走去的不良人跟前去說這個問題,希望他能管制一下那些爬銅牛的人。

  “最看不起你們這些酸儒,百姓樂呵一下關你屁事,一羣娃娃能把銅牛壓塌了?”

  被不良人罵了之後,雲初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衫果然是窮酸書生的打扮,而虞修容身上的衣衫,也是小戶人家娘子的打扮,這個女人爲了應景,頭上還插着一枝黃銅簪子,雖然很像是黃金,可它比金簪子粗大的太多,一看就是銅的。

  “總有一天老子當官之後派你去挖茅坑。”

  雲初氣咻咻的跟不良人爭辯一聲,隨即,就引來了周圍人嘲諷的笑聲,虞修容抱着雲鸞也混在人羣裏笑,不過她已經把那個不良人胸口的編號給記下來了。

  準備回去之後,就讓管家劉義去縣衙跟張甲說一聲,派這個混蛋去挖茅坑,最少挖一年!

  穿着酸儒衣衫的雲初,跟穿着官服騎着高頭大馬的雲初是兩個人,因此,看事情的角度也不盡相同。

  弄明白了孫神仙的憂慮之後,雲初也反省過後,生活也就大不同了。

  雲初很確定,自己來大唐是爲了做一個有益於大唐百姓的人的,而不是爲了成爲一個爲了滿足自己權力慾的獨夫。

  雲初很確定,再糟糕的盛世,也要比最好的戰亂強上一萬倍。

  他不想毀掉唾手可得的大唐盛世!

  有了這個想法打底,再加上虞修容聽雲初說,老神仙今天開的是婦人科,就準備跟着丈夫去老神仙那裏摸摸脈,最近身上總是潮熱,多汗的不怎麼安穩。

  老神仙一天就看六十個病患,虞修容去的時候正好是第六十一個。

  “婦人要知曉乾淨,你們與男子不同,不潔就會生病,夫婦交合之時,最好是沐浴之後,雖說這樣繁瑣一些,卻能減少病患……”

  雲初聽到老神仙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院子的婦人都怒氣衝衝的瞅着雲初。

  老神仙是無所謂的,再大的女人在老神仙眼裏都是小孩子,沒什麼不能說的,雲初這個無所謂的人留在滿是婦人的院子裏,偷聽老神仙給婦人看病就顯得猥瑣了。

  雲初咳嗽一聲,朝周圍怒視他的婦人們施禮道:“某家,乃是太醫署的醫正。”

  聽雲初這麼說,婦人們的臉色就好看了許多,或許是見雲初長得周正,就有幾個有一些年紀的婦人就上前希望雲初能給她們瞧病,也給老神仙減少一些負擔。

  虞修容就擋在丈夫面前,抱着兒子怒視那些婦人。

  等院子裏的婦人們看完病之後陸續離開,老神仙摸着虞修容的脈搏,瞅着雲初笑道:“很好,眼中少了凌厲,兇狠,變得平和了,身上也沒有了殺氣,少了咄咄逼人的氣勢,多了一些人味。”

  看着老神仙給虞修容開方子,雲初就笑道:“再有這樣的毛病,您就直說,別雲山霧罩的讓我想不明白。”

  老神仙呵呵笑着對虞修容道:“你這是縱慾過度了,少年夫妻怎麼也該有所節制纔好。”

  虞修容羞愧的舉着雲鸞遮住了臉。

  老神仙衝着雲初笑道;“是你要老道直言不諱的。”

  再一次來到院子裏,老神仙抱着茶壺享受着自己難得的閒暇時光,滿意的看着雲初道:“這一身衣衫平日裏要多穿,多往坊市子裏跑,少往官衙裏跑,平日裏多見一些人,少見一些鬼。

  官員做到你這個地步,不是功勞不夠,而是功勞太多,多的讓別人不知道怎麼安排你。

  嘿嘿,等你成了三十歲的宰相,你就休想活到老道這個歲數。

  這人間算不得好,我們還是希望能在這個人間多留一陣子,雖然不知道我們貪戀這個人家啥,多活一陣子總是讓人覺得愉快。”

  雲初道;“那是因爲您乾的事情讓您覺得愉快,要是無所事事,您或許就沒有長壽的想法了。”

  孫思邈笑道:“別忘了,我是一個老道,就算是看天上雲捲雲舒,也能看到天荒地老。”

  雲初正色道:“有野心,慾望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孫思邈道:“我是老道,所以,無爲纔是最好的。”

  “您剛剛治好了好幾個沒辦法生孩子的女人,讓她們重新獲得了當母親的權力,您這是無爲還是有爲?”

  孫思邈哈哈大笑道:“無爲之下,我們還能偷取一線天機,以全自己爲人之責,這就是世間之所以會有英才,雄才的原因。

  你,接下來準備幹啥呢?”

  雲初想了一下道:“衣食足,自然要用一些東西把空空如也的腦袋裝滿。”

  孫思邈直起身子瞅着雲初道:“你打算用什麼來裝?仁,孝,禮?”

  雲初點點頭道:“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孫思邈道:“誰來制定精華與糟粕的標準呢?”

  雲初奇怪的看着孫思邈道:“我是萬年縣令,也是長安城的實際掌控者,捨我其誰?”

第五卷 見龍在田

第一章 我食我黍

  龍朔二年的長安看起來跟龍朔一年的長安沒有太大的差別,如果一定要說有差別,無非是龍朔二年的雪下的更大了一些。

  長安城是一座很有見識的城市,即便是碰到了這場百年不遇的暴雪,也沒有打亂長安城沿着自己固有的步伐前進。

  皚皚白雪落在朱雀大街的二十四尊銅牛上,就像是給銅牛覆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天上的雪還在下,大雁塔上也堆積了很多的白雪,導致這座塔也變得臃腫了一些。

  不良人張小義踩着沒過膝蓋的白雪來到最近的一頭銅牛邊上,用綁着掃把頭的竹竿小心的清掃掉了銅牛上的積雪。

  對於這份重新回到他手中的工作,張小義非常的珍惜,回想起自己上一份挖茅廁的工作,即便是此時天寒地凍的,他還是覺得在朱雀大街上當不良人更好一些。

  他今天的工作非常的繁重,要帶着民夫將朱雀大街上的積雪全部清理到道路兩邊。

  當然,他只是負責一段而已,也就是四頭銅牛的位置。

  今天的工作還是很讓人頭疼的,主要是剷出來的雪沒有地方堆放了。

  朱雀街邊的兩座結冰的人工湖泊上已經被堆出來了兩座雪山,這是前兩天剷雪的成績。

  張小義一直都想不明白,爲什麼要把長安城裏的雪鏟除掉,只要等太陽出來,這些白雪自然就會融化。

  反正大雪天裏,沒人願意出來,雪鏟不鏟的作用不大。

  他只能在心頭嘀咕一聲,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不遠處就是不良帥陳頭,要是被他聽到,說不得還要去挖一陣子茅坑。

  雪是昨晚剛剛下的,蓬鬆,柔軟,清理起來不算很難。

  站在他的位置上可以直接看到朱雀門,不過沒啥看頭,城裏白茫茫一片,城外也是白茫茫一片。

  就在他催促民夫剷雪之餘,他的眼角出現了一片黑點,隨即就警惕的站直了身子。

  看到這些人身上穿着的光板沒毛的皮遥偌由纤麄兛柘滦蹓训挠行┻^份的戰馬,張小義立刻就吹響了哨子。

  哨子聲很響,其餘民夫瞅瞅來人,就繼續低頭幹活,遠處監督他們的不良帥也只是抬頭看一眼,就繼續坐在路邊的茶館裏喝茶。

  爲首的疤臉壯漢在馬上張開雙臂對張小義吼道:“官人,我們已經卸甲,弩,弓,長傢伙,重傢伙都放在城外了,至於火器這種東西我們沒有。”

  張小義丟掉手裏的大號剷雪鏟子,扶着腰後的橫刀一步步走上前,一邊走一邊道:“滾下馬,最煩的就是你們這羣喫人頭飯的傢伙,在西域那邊把自己弄得跟野人似的,怎麼沒死在西域,偏偏要來長安丟人現眼。

  馬屁股後面的糞兜子呢?我數數啊,二十五匹馬,罰銅五百。”

  爲首的疤臉大漢似乎早就習慣了被不良人勒索,想都不想的從腰裏掏出一個皮口袋,從裏面抓一把金沙放在張小義的手裏道:“我們兄弟要在長安停留十天,這算是我們十天的馬糞錢。”

  張小義小心的把金沙裝進口袋裏,尖着嗓子叫道:“什麼狗屁的馬糞錢,是衛生費!”

  說歸說,張小義還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本,在上面用炭筆寫了一些字,扯下一張遞給爲首的壯漢道:“別丟了,遇到不良人查驗就給人家看,丟了,你就要重新付錢。”

  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輩的疤臉大漢接過那張紙,還裝模作樣的行了禮,這才穿過朱雀大街鑽進了旁邊的坊市巷子,看方向應該是晉昌坊的方向。

  “這些刀客有錢,一出手就是金沙,銅錢都不用,這一下大食堂可就賺美了。”一個民夫把一車雪倒進路邊的松柏坑裏,還用力的把雪踩踏嚴實,能就地消化一點就消化一點,總比倒進護城河裏強。

  張小義冷哼一聲道:“拿命換的錢。聽說他們在西域可是無惡不作的,不可能活得長久。”

  民夫吧嗒着嘴巴道:“這些狗日的算是撈着了,數九寒天的日子裏,來一碗水盆羊肉,多放辣子,再把胡餅撕碎了丟進去,唏哩呼嚕的的一盆喫完,全身都冒汗……

  張頭,我聽說大食堂的水盆羊肉一盆子要三十個錢是不是?”

  張小義點點頭道:“三十個錢,別看着貴,胡餅可是不要錢的,羊肉湯也能繼續添,肚量再大也能喫飽。

  劉老漢,今天除雪你也能撈到二十個錢,自己添十個錢就能去晉昌坊喫一頓水盆羊肉,別把自己弄得可憐兮兮的,好像整個長安就你他孃的最窮。”

  劉老漢嘆口氣道:“這長安城裏,還真得找不出一個喫不起水盆羊肉的人家,可是呢,這喫得起是一回事,喫不喫是另外一回事。

  老漢家裏人口多,還都是女子,不敢跟別人家比,還是喫俺的糜子饃饃就鹽菜來的踏實,等閨女們出嫁了,老漢就帶着老婆子把剩下的錢天天喫水盆羊肉給他喫光,然後回家等死。”

  張小義見劉老漢又是老一套,這個老傢伙總是說死,死了好幾年還沒死,看樣子還能再死好些年。

  中午時分,朱雀大街就已經被清理出來了,只不過來了一陣風之後,雪又開始下了。

  地上又多了一寸厚的雪,張小義是不管的,畢竟,這是明天的活計,跟今天無關。

  帶着一身的風雪,張小義鑽進了不良帥陳頭歇息的茶館,坐在陳頭對面,用力搓搓凍得通紅的雙手,將錢袋子放在陳頭跟前道:“還以爲今天沒錢收呢,結果反倒發財了。”

  陳頭找茶館老闆稱量了金沙,又看了張小義開出來的票據存根,從茶館櫃檯上支取了一貫錢,對張小義道:“八百入賬,兩百你的。”

  張小義高興地把一貫錢放進褡褳裏,跟陳頭道一聲別,就匆匆的走進風雪裏,今天,他也想喫水盆羊肉。

  朱雀大街上的積雪被清理了一遍之後,街上多少出現了一些馬車,張小義在風雪中又站立了一會,沒有發現來錢的目標,就興奮地去了晉昌坊大食堂。

  雖然安慶坊也開了一間大食堂,而且就在跟前,張小義寧願多走好幾裏地去晉昌坊大食堂喫。

  不爲別的,就爲晉昌坊可以不斷地續羊湯這一點,而且安慶坊大食堂的羊肉太瘦,不像晉昌坊大食堂的水盆羊肉上有厚厚一層油。

  在大風雪裏幹了一早上的活計,張小義早就飢腸轆轆,他卻沒有絲毫的急躁之意,只盼着肚子能更餓一些,這樣好多喫幾個不要錢的胡餅。

  晉昌坊就在眼前,門頭上那隻囂張的鎏金鳳凰,即便是大雪都遮掩不住它斑斕的顏色。

  長安城裏的人都知道,這頭鳳凰羽冠上的七顆寶石,乃是陛下從皇家寶庫裏挑選出來的,每一顆寶石都價值連城。

  鳳凰的尾羽上多少有了一些積雪,隨着晉昌坊不良人搖動鳳凰下的機關,尾羽就動彈了起來,很快就把尾羽上的積雪給抖掉了。

  晉昌坊裏是真正的一塵不染,街道兩邊的流水渠裏汩汩淌着流水,他們清理積雪相對容易一些,只要把積雪推進水渠裏就會被流水融化帶走。

  今天不是大慈恩寺開講的日子,因此,沒了那些惱人的香客跟居士,張小義熟門熟路的左拐來到了大食堂。

  大食堂裏熱氣蒸騰,尤其是一丈多高的包子粚媳幌崎_的時候,就有一大股白氣帶着濃郁的肉包子香味沖天而起,味道霸氣的讓人捨不得離開。

  “剛出坏娜獍樱孪眿D……”張小義停下腳步,開始猶豫了。

  “到底是包子還是水盆羊肉?”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思考一下。

  “竹籌呢?今天天冷,喫包子送蛋湯。”

  張小義瞅一瞅送的蛋湯,發現竟然是一顆雞蛋打成的厚雞蛋湯,黃白相間的好看,上面還撒了一把綠油油的芫荽。

  不等他掏出不良人分發的竹籌,就被後邊不耐煩地食客給推到一邊去了。

  賣包子的不幹了,目光不善的瞅着推開張小義的那個漢子道:“滾到後邊去,排隊。”

  張小義嘿嘿一笑,掏出積攢了一個月的一把小額竹籌遞給賣包子的道:“勞煩大哥都給買成包子。”

  賣包子的忙着清點竹籌,剛纔推了張小義一把的食客小聲問他:“他們真的會打人?”

  張小義指着牆上貼着的紅紙道:“上面寫着不得無故毆打客人,一般不會打。”

  “也就是說,還是會打是嗎?”

  “廢話,賣包子的都是府兵,還都是正式在冊的府兵,你要是再犯賤,他們不打,老子這個不良人都要打了,好好排隊,這裏東西好喫,就是別撒野。”

  “二十個包子,喫得完嗎?”賣包子的府兵嘀咕一聲就遞過來一個老大的粚希瑩熳邘讉�包子,把粚贤耙煌频溃骸皢送暧浀冒鸦屜還回來。”

  張小義將一大碗漂亮的蛋湯一併放在粚仙希炔患按谋ё呕屜就在大棚子底下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

  一個包子拳頭大小,張小義嘻嘻哈哈的咬開一個缺口,再用木勺挖一點辣子蒜醋水灌進包子裏,這樣能讓滾燙的包子降低一點溫度。

  然後就把嘴巴張到最大,兇猛的咬了下去,嘴角位置有一串油脂飛濺出去,張小義一把撈住,這可是包子的精華,萬萬損失不得。

  老大一塊包子咬進嘴裏,張小義就迅速的閉上了嘴巴,不想讓一點香氣漏掉,此時,包子在嘴裏迸發出來的各種混合滋味實在是不足爲外人道。

  嚼兩下把包子送進肚子裏,他就迫不及待的將粘在手上的湯汁一併吸進嘴巴里。

  然後就把目光放在剩下的半個包子上,他沒有急着往嘴巴里送,而是繼續挖了一勺辣子蒜醋水灌進包子,這樣喫包子對他來說無比重要,是一種信仰。

  張小義看起來喫的一板一眼的,實際上,他的速度一點都不慢,二十個包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失,而他被風雪侵蝕了一上午的身子卻正在回暖。

  從粚仙铣断轮讣咨w一小片粘在上面的包子皮送嘴裏,張小義就遺憾的看着空空如也的雞蛋湯碗,他覺得自己剛纔喫的還是有些快,喝湯的時候速度也有一些快,以至於沒有好好地品嚐到包子跟雞蛋湯的滋味。

  抬起袖子擦試一下被辣子油浸染的嘴脣,張小義用舌頭清掃着口腔裏殘餘的肉渣,端着碩大的粚辖唤o了賣包子的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