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當場賦詩曰:“從陝至東京,山低路漸平。風光四百里,車馬十三程。花共垂鞭看,杯多並迌A。笙歌與談笑,隨分自將行。”
跟百姓們的離愁相比,雲初的這首詩則充滿了希望與逍遙。
李治對雲初的這首離別詩非常的欣賞,畢竟,遷都洛陽是他一直以來的希望,如今夢想成真,他自然希望去東都的路上可以一路歡歌,一路逍遙。
離別的時候,雲初認爲只有紀王李慎的眼淚是真實的,其餘的人的眼淚都是假的。
李慎之所以不願意離開長安,完全是因爲孫神仙不肯跟着他一起去洛陽。
皇帝,皇后走了,長安城裏最大的官便是太子李弘。
皇帝並沒有准許李弘留在長安,只是允許他跟着劉仁軌觀政一陣子,看看,劉仁軌這個長安留守是如何在短時間內消除皇帝離開長安之後的混亂。
皇帝,皇后不在,李弘這隻猴兒徹底的失去了所有的管束,因此,在幾次三番要求居住在雲家不成之後,就發脾氣住進了曲江。
之所以住進曲江,完全是因爲靠近曲江的一段城牆被百姓們給挖開了,從那裏到雲氏的晉昌坊,快馬一炷香時間就能到。
直到現在,雲初跟溫柔上的奏疏,依舊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果。
百姓們如今都在拆除城牆的工地上,他們非常的忙碌,不但要夯土城牆拆開,還要把拆牆留下來的黏土泡水,再燒製成青磚,如此一來,雲初手中沒有人手去幹別的。
對於這件事,長安城的百姓們深深地感到失望,他們苦苦期盼的改造工程終究在皇帝離開之後也沒有一個決議。
皇帝走了,長安城裏的和尚們也帶着娜哈走了,這一次皇帝將娜哈的坐牀儀式地,選在了洛陽白馬寺,而不是留在大慈恩寺這個法相唯識宗的祖庭。
這必然是一個平衡的結果,也就是說,娜哈坐牀,需要更多的佛門中人蔘與進來,而不是隻有法相唯識宗。
這是一種明顯的摻沙子的行爲,玄奘大師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同意,在他看來,沒有事情能大過娜哈坐牀儀式,只要娜哈真正成了佛國女王,那麼,對法相唯識宗來說,就是一場巨大的勝利。
但是,雲初不這樣看,他覺得這是皇帝不願意百分百相信玄奘的一種體現,因此,才把朝堂上的平衡功夫拿出來對付玄奘,如此一來,娜哈的佛國今後將成爲一個小號的皇庭,裏面將出現皇庭中出現的任何問題。
而玄奘想要的一個聖潔如雪山般的佛國,終究只能在夢中,而不能真的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第一百二十六章 火力不足時代的恐懼
皇帝走了,長安城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了下來,就連昔日聽起來莊嚴肅穆的晚鐘,現如今聽起來聲音發飄,且軟綿綿的毫無厚重之感。
寶輪金地壓人寰,獨坐蒼冥啓玉關。
北嶺風煙開魏闕,南軒氣象鎮商山。
灞陵車馬垂楊裏,京國城池落照間。
暫放塵心遊物外,六街鐘鼓又催還。
這是大唐還沒有出生的著名詩人許玫的一首《提雁塔》,這首詩算不得頂級,但是,卻把大唐長安的風韻寫到了骨子裏,浩然,磅礴,又帶着少許看破塵世的滄桑與慵懶。
皇帝走了,這首詩裏的帝王氣就消失了,如果許玫來到這時代,再上大雁塔的時候,一定作不出這樣的詩來。
因爲,整個長安如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拆城牆的人在拆城牆,挖水道的人在挖水道,燒磚的燒磚,採石頭的採石頭,伐木的在伐木。
現如今,爲將來的大建設備料纔是第一位的,而修建水道,是爲了方便咻斶@些材料,等宮室,民居,商業區這些東西修建完畢之後,這些被挖出來的水道,正好用大量的建築垃圾填平。
大唐從來不缺少手段高明的工匠大師,這些安排並非出自雲初之手,而是出自將作監的高手將作之手。
之所以會有如此多的將作,完全是因爲雲初徹底的得罪了工部的結果。
工部希望雲初在此次大建設中使用工部的在籍工匠,雲初也非常的喜歡用工部的在籍工匠,畢竟,這些人在修建城池,宮殿羣方面有着更高的水平。
可惜,大唐工部尚書段侖不等雲初詢問該給工部多少錢糧才能使用工部在籍工匠,段侖卻搶先給了雲初一個數字——二十七萬貫。
這二十七萬貫並非是動用工匠們的總費用,而僅僅是開工之前繳納給工部的分潤錢。
在看到這個數字之後,雲初果斷的去尋找了大唐將作大匠閻立本。
見了面什麼話都沒有說,雲初就把工部尚書段侖手寫的二十七萬貫的文書拿給閻立本看。
閻立本看過之後,把後面的十七兩個字劃掉了。
然後,將作的工匠們就及時的出現在了雲初指定的工地上。
知曉此事之後,工部尚書段侖跳着腳咒罵閻立本,卻拿這位從三品的將作大匠毫無辦法。
先要聯合少府監跟太常寺一起來壓制一下雲初,卻發現不知何時,少府監的少監胡玉書不知何時起與雲初稱兄道弟好不親熱。
就在段侖決定與留在長安看守皇家祖廟的太常卿一起上奏彈劾雲初跟閻立本私相授受的時候。
太常卿戴書在一個明月燦爛的晚上,正在平康坊與名妓十七娘一起把酒賞月的時候,極爲尷尬的遇到了白龍魚服來平康坊長見識的大唐太子李弘!
儘管李弘本人掩面而逃,太常卿戴書卻打算回家之後就投繯自盡。
不論是太子李弘,還是太常寺卿戴書,都不可能在祭祀太宗皇帝曾祖景皇帝李虎的日子裏來平康坊與妓子一起尋歡作樂。
就在戴書與家人抱頭痛哭之後,準備投繯自盡的時候,太子李弘的心腹狄仁傑悄然來訪。
也不知道狄仁傑跟戴書說了一些什麼話,總之,在狄仁傑走後,戴書一人狂喝了一罈子最烈的殺毒藥後,大醉了三天。
從此守在太廟中,輕易不離開一步。
四月底的時候,工部接到了皇帝的詔書,命他將衙門搬遷去洛陽皇城,給長安留下四千在籍工匠,交由太子李弘統領。
至此,雲初在長安城中,最後的掣肘力量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掣肘的力量雖然沒有了,長安城頭上卻迎來了一羣身披甲冑,手持長刀的老將們。
他們日夜巡邏在長安的城頭,雖然一個個白髮飄飄,中間還夾雜着幾個白髮老嫗,可就是這羣人巡邏在長安城頭之時,無人敢問。
皇帝離開了,長安城裏的已經沒有金吾衛,只剩下左武衛等六衛的兵馬用來防禦長安城,即便是這六衛的兵馬,也只剩下一半,另外一半跟隨皇帝去了洛陽。
滿打滿算的三萬六千府兵,還需要與洛陽的本部人馬一年一換。
溫柔聽說此事之後,特意帶了酒水喫食去城頭慰勞這些老將或者老將的遺孀們,沒料想,纔到城頭,就被這些人提着刀子追殺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
好不容易狼狽逃回來,在雲初這裏大口的大口的喘着氣,卻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半晌,纔對雲初道:“我們把長安城的城牆拆的七零八落的,這樣真的對嗎?”
雲初道:“絕對正確,沒有人心,什麼樣的城池都守不住,一旦我們把長安的城池修建好了,大家高高興興的躲在圍牆裏過醉生夢死的生活,就沒有人在意城外的那些府兵,民壯。
長此以往,府兵廢棄,民壯久不操練,遲早會荒廢掉,也會因爲跟城裏的人不親,生出隔閡,一旦外敵入侵,也就沒有人願意捨命來保衛長安。
對我來說,城外的府兵,民壯纔是長安城堅不可摧的城牆,絕對不是那一堆爛磚頭。”
溫柔又道:“如今大唐天下承平,人口日漸增多,而長安附近已經沒有農田讓你來養府兵了,八十畝的口分田你上哪裏去給他們分配呢?”
雲初看了溫柔一眼,覺得這個昔日聰明的兄弟現在已然變成了傻子。
隨即就攤開桌案上的長安規劃圖,指着遍佈整個長安的糧棧,醫館,學堂,以及不良人的過所,防火武侯鋪的過所道:“八十畝的口分田我沒有,二十畝的永業田我也沒有,但是,我有年入超過八十畝口分田的職業收入,也有價值二十畝永業田的獎金收入。
最重要的是,他們不必再負擔租調這兩項,只需要負擔庸這一項徭役便可以了。”
溫柔皺眉道:“四十天的徭役,你要用來幹啥?”
雲初搖頭道:“是兩個月的徭役,這兩個月,他們必須參與府兵訓練,跟在城外一樣,自備甲冑,武器,弓馬,戰時提刀上陣,閒暇之時幹自己的活計稚闶恰!�
“你準備以固定的差事來替換口分田,永業田?”
雲初攤攤手道:“平日裏,他們在官府開的糧棧,客棧,藥店,醫館幹活,也可以以不良人,武侯的身份維持長安的治安,閒暇之時,參與府兵的各項活動,有什麼不好的嗎?”
溫柔嘆口氣道:“應該是可行的,可是呢,你準備怎麼應對城牆上那羣白髮蒼蒼的老將,以及陣亡老將們的家眷呢,我可是看到了,上面的大羣人,身份最次的也是堂堂男爵,最後告訴你一聲,少了一條腿的梁建方也在裏面,人羣裏就數他罵我罵的最兇,還拿我送的酒葫蘆砸我。
英公不在,可是蘇定方在呢,看樣子他就是領頭的,你說,像他這樣的老將不跟着陛下去洛陽,留在長安給我們添亂是何道理?”
雲初長嘆一聲道:“還能是爲啥,這些人都是經歷過渭水之盟的,當年太宗皇帝與頡利可汗在渭水邊被迫殺白馬盟誓,這才讓長安逃過一劫。
我以前跟老梁討論過渭水之盟,老梁說,太宗皇帝主動到橋中央跟頡利可汗會盟的時候,當時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去的。
一旦頡利可汗不同意退兵,太宗皇帝就打算帶着尉遲跟秦瓊突襲頡利可汗,準備抓住這個傢伙之後,逼迫突厥退兵呢。
後來頡利可汗接受了太宗皇帝獻上的禮物,提出來的苛刻條件得到滿足之後退兵了,這才讓長安逃過一劫。”
溫柔驚訝的道:“太宗皇帝的起居注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雲初撇撇嘴道:“動動你的腦子想一想,太宗皇帝是什麼人,但凡他手中的兵力可以與頡利可汗帶來的十六萬大軍一戰的話,你以爲他會承受渭水之盟這樣的恥辱嗎?
僅僅是准許頡利可汗將擄走的百姓帶走這一條,就能讓太宗皇帝與頡利可汗決一死戰。
問題是當時,太宗皇帝連跟頡利可汗決一死戰的本錢都沒有,無奈之下才會想着親自去談判,然後找機會抓住頡利可汗好討價還價。
太宗皇帝都抱着必死的決心了,你想想老蘇,老梁他們這些裨將當時的心態是什麼樣子的。
現在,我們把他們奉爲圭臬的長安城牆拆的七零八落,處處透風,他們那裏還能睡得着覺?
還不如提着刀子守在城牆上,萬一敵人來了,戰死算逑,也比被敵人糟蹋來的好”
溫柔嘆息一聲道:“這江山到底是他們打下來的,珍惜一些也是應該的,你想辦法吧,我是沒辦法了,拆城牆我就覺得罪孽深重,跟他們沒話說。”
雲初笑道:“那就讓這些老將們見識一下什麼纔是真正的城牆。”
說罷,就從甲冑架子上取下甲冑披掛好,插上橫刀,背上弓箭,將短弩掛在腰上,拿起架子上的長達一丈的馬槊,又從牆壁上取下一支號角掛脖子上,喝令雜役披掛好棗紅馬,跳上棗紅馬就直奔城牆而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長安氣象
長安城今日的天氣不算好也不算壞,湛藍的天空上漂滿了大朵朵的白雲,由於高天上有風,這些白雲就呈現出漂亮的流線狀,如同一頭頭掀波鼓浪的巨鯨。隨着風從東往西前進。
巨鯨下的長安城現在確實沒有什麼好看的,主要是原本規整的城牆上多出來了八個巨大的豁口,如同被狗啃過一般,跟菜畦一般整齊的長安坊市一點都不搭。
再就是豁口處來來往往的負責將城牆夯土殘骸拉走的馬車,驢車,牛車,絡繹不絕的樣子,讓長安城看起來很像是一個巨大的螞蟻窩。
馬車盡頭便是冒着濃煙的磚窯,因爲纔開始燒磚,因此上燃燒不完全的炭氣就只好青雲直上了。
滾滾的濃煙徽炙囊埃谒{天白雲之下顯得極爲醜陋。至於火力全開的曲江裏磚窯更是黑煙滾滾的如同人間地獄。
不過,城池裏面還是很繁華的,就是滿街都是縮頭縮腦雙手插袖子裏的胡人讓長安城平添了幾分猥瑣。
駱駝太臭,因此上,是不允許進入長安城的,可是,那些胡人就是不聽,說話他們聽不懂,還死命的拽着自己的駱駝非要往城裏走。
不良人韓達用腳踹了駱駝幾腳,爲首的駱駝無動於衷,於是他就開始用腳踹胡人。
胡人大聲的爭辯了起來,可惜,胡人說啥韓達聽不懂,韓達一再告知駱駝不準進城,胡人同樣聽不懂。
於是,這一處進出長安的缺口上的人就擠成了一疙瘩,到處都是老秦人極有韻味的喝罵聲。
疏通交通本就是韓達的職責,現如今這裏擠滿了進出的人跟車馬,韓達不由得發急了。
用盡全身力氣才從胡人手裏搶過駱駝繮繩,把駱駝隊弄到一邊,道路這才變得暢通起來。
四月裏的長安氣候最好,不冷不熱的,可就是剛纔一番爭執,弄得韓達滿頭滿臉都是汗水。
見路口有賣酸漿水的攤子,就掏出一文錢丟給老嫗,弄一碗冰涼的酸漿水喝。
咕咚咕咚一氣下去半碗,抬頭就看到胡人還在憤怒的瞅着他,本來想再把這個傢伙踹一頓,想起上官才訓過話語——不準無故毆打胡人,打一次罰錢二十。
爲了自己的二十個錢不被扣罰,韓達就掏出一個錢,準備再賣一碗酸漿水給胡人喝,又想起胡人享受不來這個東西,就花了兩個錢買了一碗稠酒遞給胡人,算是把這件事翻篇了。
雖然話語不通,韓達遞過來的稠酒,色香味都是不錯的,胡人再傻,也知道這是好意,就端過稠酒,兩人一個喝酸漿水,一個喝稠酒算是把剛纔的事情了結了。
“官人,你剛纔打了我,我是不是就能牽駱駝進城了?”
正在喝酸漿水的韓達聞言,差點被酸漿水嗆死,嗆咳半天不等氣喘均勻了,就一把抓住胡人的衣領道:“你這個狗日的會說人話?”
高鼻樑深眼窩的胡人放下空碗,笑眯眯的道:“你打人了,我就能進。”
韓達被胡人的話給說笑了,鬆開這傢伙的衣領道:“沒便宜可以佔,駱駝不準進城。”
“我這都是上好的駱駝。”
“再好的駱駝也不準進城,這東西太臭。”
“我的駱駝背上可都是好貨。”
“好貨可以進城,駱駝不許。”
“駱駝進不去,好貨就沒辦法進城,長安人都等着我的好貨呢。”
“你可以租馬車把你的貨拉到西市,駱駝不準進城……”
就在兩人糾纏的時候,一聲低沉的號角聲從城頭響起,原本正在跟胡人糾纏的韓達,臉色大變,一把推開胡人,抽出腰間的橫刀站在路中間大吼道:“敵襲,敵襲,任何人不得進出。”
開始只有一支號角在響,頃刻間,就有無數支號角同時響起。
韓達緊張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在截斷人羣之後,與同伴迅速的將放在缺口處的拒馬橫過來,四個人守着拒馬,其餘四個人迅速鑽進缺口處的一間木頭房子裏,片刻功夫,這四個人就身着皮甲,手持長矛,揹着弓箭,就再一次出現在缺口處。
身爲什長的張弓搭箭,對着缺口處的人羣吼道:“退後三十丈。”
他們四人替換了先前的四個人,隨即那四個人同樣鑽進了木房子,更換皮甲,武裝自己。
與此同時,還有更多的人正瘋狂的朝木房子奔跑,人鑽進木房子之後,再出來,就是全副甲冑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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