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回來的晚,虞修容並沒有準備什麼大魚大肉的豐盛菜餚,一大碗臊子面加上六樣溫泉邊種出來的爽口涼拌青菜,她知道,在西域時間長了,夫君應該最懷念的就是這樣的一頓安生飯。
虞修容還往娜哈的繡樓裏送了幾碗,結果,三肥回來說不夠,又煮了三碗纔算了事。
雲初沐浴過後,瞅着已經睡着的孩子對虞修容道:“能安生幾年了。”
虞修容將身子靠在丈夫懷裏道:“夫君一走就是兩年,妾身卻覺得像是已經離開了一輩子。”
雲初道:“來這人世走一遭,總要有所作爲纔好,如果什麼事都不幹與草木同朽,那就太可惜了。”
虞修容輕咬貝齒低聲道:“夫君,夜深了。”
雲初挑起虞修容的下巴,瞅着她嫣紅的面孔笑道:“早就迫不及待了。”
說罷,就打橫抱起虞修容就要去臥房,就看見一直裝睡的雲瑾一骨碌爬起來,衝着雲初道:“阿爺,我要跟你睡。”
雲初纔要哄騙兒子,卻發現兒子已經迅速的鑽進了被子,還把頭給蒙上了。
低頭看時,才發現虞修容看兒子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一把刀。
第一百零四章 尋常事
雲初是是被鴿子哨嗚嗚嗚的聲音跟叫醒的。
映入眼簾的是虞修容美麗的面龐,昨晚有些荒唐過度,以至於她還在酣睡。
拿掉搭在脖子上的胳膊,去掉搭在腰上的腿,用被子將虞修容美麗的身體遮蓋嚴實,雲初就起牀了。
儘管還有很多事情,雲初卻不打算理睬,事情永遠都有,也永遠都忙不完。
但是呢,自己欣賞長安清晨的次數卻是有數的。
推開門,今天是一個很好的日子,天藍藍的,有一點微風,早晨的空氣稍微有一些冰涼,不過很好,跟西域的寒冷不能相提並論。
院子裏的石榴樹開始綻發新芽,距離開花時節還早。
牆角的一叢迎春已經快要開敗了,淡黃的花苞落了一地,也不只是虞修容發懶沒有派人清掃,還是就喜歡這樣的意境刻意沒有清掃。
在院子裏栽種竹子的人一般有病,虞修容的臥房窗戶附近就長着一叢竹子,竹子不大,也就一丈高,細細的,密密的就像是窗前的一座屏風。
擋住了光,應該挖掉。
虞修容的丫鬟紫鵑已經端着水盆在外邊等候許久了,兩年不見,這個昔日的丫鬟如今已然成了婦人,不過,她還是能記得雲初喜歡在院子裏洗漱的習慣。
昨晚洗過澡,所以雲初沒打算洗頭髮,將臉沒入冰涼的井水中,僅存的一點倦意也就消散了。
冰水是用來清醒的,溫水纔是用來洗臉的,今天,雲初還打算處理一下荒草一般的鬍鬚。
躺在一張竹椅上,紫鵑才把肥皂塗在雲初臉上,虞修容就來了,她不允許除過她之外的任何人在丈夫的臉上,脖子上動刀子。
鋒利的剃刀在雲初的臉上刮過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而虞修容的手指冰涼,這讓刮鬍須的過程變成了一種享受。
熱毛巾敷到臉上的時候,一隻冰涼的小手抓住了雲初的手,雲初摸一下,就知道是雲瑾的手。
昨晚答應馱着這個孩子去大食堂那邊走一遭的,看樣子他已經急不可待了。
也是,別人家的兒子都能在逛街的時候騎在阿爺的脖子上,雲瑾也想這樣做。
等到虞修容拿掉敷在雲初臉上的熱毛巾,一個黝黑但是看起來很精神的青年人就出現在了她的滿前,主要是雲初那一雙深沉的眼眸,看的虞修容心裏直髮燙。
雲初抬手捏捏虞修容的下巴,就把雲瑾丟上脖子,徑直出了門,這個時候人多,可以最大可能的滿足雲瑾炫耀的小心思。
管家劉義早早地守在大門口,懷裏抱着厚厚的一疊子文牘賬本,想要說話,雲初不理睬他,馱着兒子快速的向大食堂走去。
走到哪裏都是朝雲初施禮的人,他們的笑容其實挺尷尬的,有些人本來認識雲初,也不想過來施禮的,只是見別人笑的很熱情,執禮甚恭,所以抱着從械男睦磉^來見一禮,反正沒什麼損失,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雲初也沒有太多的心情搭理這些人,他是來給兒子找場子的,所以,儘管在人多的地方瞎混,卻沒有停留。
如今的長安城裏,最具有生活氣息的就是晉昌坊大食堂。
但凡能早起的人都是勤快人,只要是勤快人基本上都有錢來晉昌坊大食堂喫一頓早飯。
一般情況下,食客們不怎麼看得起臨時買竹牌喫飯的人,認爲這些人就是來湊熱鬧的。
真正的食客會避開賣竹牌的地方,慢吞吞的來到收牌子的人面前,撩起衣袖,露出一枚被把玩的幾乎包漿的暗紅色竹牌,給收牌子的人看一眼編號,說出自己想喫的東西就來到外邊的桌子上,再從袖子裏拿出一雙同樣包漿的竹筷,橫放在大食堂贈送的小菜碟子上,安靜的剝蒜。
等他的喫食好了,活計也不喊號碼,直接喊劉二,週三,王四一類的暱稱。
或許是一碗麪,這碗麪裏的臊子,或者添頭,面量都比旁人的大一些,就算是紅辣子放的也比別人多,上面鋪一層紅油。
但凡有新來的人對面的標準提出異議,食客就會得意的亮出綁在手腕上的竹籌,再不做任何解釋。
或許是一蝗獍樱@一蝗獍右欢ㄊ潜葎e人買的要多一枚包子,或者是韭菜雞蛋的,或者是豆腐乾菜的,總之,好處是能摸得見,看的着的。
還有更講究一些的,連座位都是固定的,夥計們在開店之前就在位置上放一個牌子,先給老顧客佔好位置。
等老顧客來了,只需要朝活計揚揚手,活計就會大叫一聲“劉老爺來了,照舊。”
然後,這位劉老爺就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在一大羣到處找位置,等位置的人的羨慕的眼神中,來到自己的老位置上,等活計給桌面上鋪上一塊乾淨的麻布,安置好碗筷,小菜,這才安然入座。
這個時候,夥計必定會送來一壺熱茶,這一壺熱茶不是拿來喝的,是用來燙洗碗碟筷子的。
等客人用熱茶燙洗了餐具之後,他的早餐也就被夥計送來了,同時送來的還有一盞熱茶,這一盞熱茶送進口裏,咕嘟嘟漱漱口,吐進桌子下的陶盆裏,這纔開始動手喫早餐。
一筷子將包子夾開,露出裏面翠綠的韭菜跟雞蛋,再對活計說一聲“剛出坏模俊�
夥計回應一聲:“那裏敢糊弄您。”
這才滿意的點點頭,繼而大快朵頤。
也就是因爲有這些細微的待遇,導致很多媒婆在給人家問親事的時候,都要多問一句在大食堂喫飯,是不是有專門的位置。
如果人家得意的亮出竹籌,那就沒的說了,這一定是長安城裏的殷實人家。
夥計見侯爺馱着小侯爺來了,本着提升一下自家大食堂位置的地位,沒有把侯爺迎進包間,而是找了一處最顯眼,最乾淨的位置安頓好了雲初父子,問清楚了侯爺父子想喫啥,就用最大的聲音吼道:“侯爺要兩屜鮮肉包子,兩碗小米粥,小侯爺要一碗小餛飩,不要蝦子,不要香菜。”
話音剛落,廚房那邊就傳來熱情的回應,片刻功夫,十幾樣配着粥喫的小菜就送了過來,同時,一張新的麻布桌布就蓋住了那張喫透了油水的餐桌。
雲瑾歡喜的從父親脖子上滑下來,小大人一般來到位置上正襟危坐,他很享受那些跟着爹孃一起來喫早飯的小孩子們投射過來的羨慕的目光。
一頓飯喫完了,雲瑾拉着父親的手,抬頭看着父親道:“明天還來?”
雲初笑着摸摸兒子的小腦袋道:“好啊,明天咱們喫臊子面。”
雲瑾歡喜的道:“我要加一片過油豆腐。”
雲初笑道:“喜歡喫,再加一顆蛋也是好的。”
整個上午,雲初沒有幹別的,就帶着兒子在晉昌坊胡逛,回到家裏的時候,甚至給雲瑾買了不少的書,跟一柄看起來很不錯的沒開鋒的小號橫刀。
虞修容見雲瑾拿的東西快要把這孩子淹沒了,就沒好氣的道:“哪有這樣寵孩子的,今天一早,鴻臚寺,太常寺,少府監,戶部都來人尋找夫君呢,您卻陪着孩子耍了一上午。”
雲初笑着將手裏的書本放在虞修容懷裏道:“天大的事情都沒有老子陪兒子的事情重要。
老子決定了,下午陪閨女。”
虞修容哭笑不得的道:“還是大事爲重。”
雲初從地上撿起雲鍋G脖子上道:“這纔是老子的大事情。”
面對丈夫孩子一般的任性,虞修容不知道說什麼好,倒是娜哈一邊啃着甘蔗從內宅走出來的時候,昨日的悲傷已經在她臉上看不到了。
“你怎麼在啃竹子?你是花熊嗎?”原本很憐惜娜哈的虞修容怒火一下子就起來了。
那麼大的一個姑娘了,一邊走一邊啃竹子實在是不像樣,最重要的是還讓那個滿身都是花花綠綠圖案的吐蕃小姑娘幫她舉着紙簍,好方便她吐渣滓。
雲初拉住虞修容,從娜哈手裏奪過甘蔗,隨手摺斷成幾節,用牙齒撕掉堅硬的外皮之後,咬一口甘蔗,一股熟悉的清甜味道就充滿嘴巴。
吐掉渣子之後問娜哈:“你哪來的甘蔗?長安城裏有賣甘蔗的?”
娜哈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個橘子遞給雲初道:“還有橘子,甜瓜,葡萄以及很多我不認識的東西,你說的這個甘蔗我也不知道,是聞到有甜味才下嘴的。
滿滿一屋子呢,夠我喫很長時間。”
雲初瞅瞅虞修容道:“你給買的?”
虞修容搖頭道:“不是我,我也沒本事在這個時候給她弄到這些瓜果。”
娜哈剝開一個橘子,喫了一瓣,鼻子皺一下,可能覺得酸,就把剩下的塞進了卓瑪的嘴巴。
“是李弘送來的,我看到他留下的字條了。”
雲初掏出刀子,三兩下幫虞修容,雲瑾,雲逑鞯舾收崞ぃ齻內齻�也就品嚐到了甘蔗清甜的味道。
至於李弘,他們很默契的沒有提起來。
虞修容聯想到李思這幾天老是抱怨牙疼,還鬧了一晚上的肚子,立刻就明白,這些東西應該是李弘通過李思一點一點的送進娜哈的繡樓,畢竟,這些天以來,李思自告奮勇的要負責娜哈繡樓的衛生與佈置。
就在虞修容準備收拾李思的時候,這個孩子已經很聰明的帶着宮裏來的嬤嬤,宮女們,在虞修容的屋子裏的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果。
還努力的向虞修容辯解,不是不給這一家子人喫,是爲了給娜哈一個大大的驚喜。
虞修容纔不管驚喜不驚喜的,李思瞞着她往內宅塞東西就是錯,更是她這個當家主母的失誤,於是,就扯着李思的耳朵回到屋子之後就是一通教訓。
宮裏來的人對這一幕早就見怪不怪了。
內宅的事情雲初照例是不管的,啃完了手上的甘蔗對娜哈道:“別想了,這東西長安沒辦法種。李看樣子李弘這些年四處蒐集種子,果實的事情乾的不錯,連這麼偏門的甘蔗都能弄到。”
娜哈撇撇嘴道:“花的都是我的錢,以後讓他多送一些回來。”
第一百零五章 爲人父母
雲蹇刹活娨怛T在阿爺脖子上,主要是這樣做會弄皺她的新襦裙,她喜歡讓阿爺牽着她走。
以前都是阿孃牽着她去參加了很多回夫人間的聚會,現在,她要阿爺牽着她去看胖胖的狄伯伯。
雲初在大理寺見到狄仁傑的時候,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不斷地上下打量對方。
過了半天狄仁傑纔有些哽咽的道:“黑了。”
雲初被狄仁傑突然產生的情愫給感染的紅眼,無數的話到了嘴邊卻標成了“胖了”兩個字。
雲初,溫柔,狄仁傑三人中,別看只有狄仁傑一人留在了京師,然而,乾的活卻是最艱難的。
雲初,溫柔不在,真正統領萬年,長安兩縣的人就是狄仁傑。
兩年來,如果不是有狄仁傑率領兩縣的胥吏們跟安插進來的那些人戰鬥,萬年縣,長安縣早就被那些人弄得翻天了。
“你們回來了,我打算帶着妻兒去終南山別業居住一些日子。”
狄仁傑抱起雲澹瑢﹄叧醯馈�
“我在西域挑揀了一些女人喜歡的東西,回頭讓劉義給你送過去。”
狄仁傑笑道:“好,我也許久沒有給夫人置辦頭面首飾了。”
“不打算參與一下商隊的事情嗎?這樣可以改變一下大理寺上下人等對你的看法。”
狄仁傑笑道:“財可通神,這句話在大理寺尤其適合,不過,錢財只能買來這些人的一時之好,換不來長久,所以,還是省省吧。
不過,你這一次商業活動,幾乎覆蓋了整個大唐的商業圈子,這其中必定有無數糾纏,你確定你能理得清其中的道理嗎?”
雲初笑道:“我們目前只做對大唐有益的事情,只要站穩這個腳跟,其餘的人,其餘的事情其實都無所謂。”
狄仁傑從桌子上哪拿了一個油饃饃塞雲宓氖盅Y,要不然這個小姑娘總是想揪他的鬍鬚。
“你就這麼確定,陛下一人就能壓制全天下的利祿之徒?”
雲初道:“加上皇后就可以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皇帝,皇后是不會允許任何人挑戰他們的權威。”
“太子呢?太子難道說只能繼續苟着?”
“怎麼,現在的皇帝不好到了需要推翻的地步了嗎?”
狄仁傑笑道:“你不會因爲個人遭遇的不公,就對整個大唐失望是嗎?”
雲初點點頭道:“是的,當絕大多數人收益的時候,我個人的一些損失就無足輕重。”
“自願的?”
“不是,我沒有那麼偉大,劉仁軌或許有——安得廣夏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精神。”
“如果真的就你一個倒黴其餘人獲利你幹不幹呢?”
“不幹,拔一毛而利天下的事情的前提是我至少有五根毛,即便是我有四根毛的時候,也需要考量一下,剩下的三根毛能不能讓我全家衣食豐足。”
“所以說,聖人難得?”
“當然,不要說聖人,就連劉仁軌這種人也是難得的,對我來說,在衣食豐足的時候,我或許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如果窮困潦倒的話,我可能會去幹強盜。”
狄仁傑忍不住把坐在他膝蓋上的雲灞У镁o一下,瞅着雲初道:“你的學問與你的修養,與你表現出來的外在以及你的內心完全不相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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