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李思害怕極了,幸好,她馬上就認出來,抓她的人是窺基大師。
窺基大師接過食盒道:“這些天就不要送飯過來了,玄奘大師在講法。”
李思瞅着高胖的窺基大師道:“老和尚不喫飯嗎?”
窺基大師笑道:“老和尚喫飯,喫大慈恩寺的飯。”
李思又道:“大慈恩寺的飯不好喫,我家的飯多好喫啊,今天送的是老和尚最喜歡喫的豆子飯。”
窺基大師摸摸李思的頭頂,就送她離開了大慈恩寺。
李思回到家把事情跟虞修容說了一遍之後,虞修容一臉失望的對崔瑤道:“玄奘法師在棲雲寺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崔瑤道:“不知道,家裏的人說,玄奘大師前一刻還好端端的敲着木魚唸經呢,一榔頭把木魚敲破之後,玄奘大師就披上袈裟,拿着環杖鞋子都不穿的離開了棲雲寺。
所以說,不是棲雲寺出了什麼事情,是玄奘大師出了事情,是他的腦袋裏出了事情。”
虞修容道:“這對我們家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崔瑤嘿嘿笑道:“如果君侯真的是大師的兒子的話,大師這邊發生的任何覺悟事情對雲氏來說都是好事。”
虞修容有些苦惱的道:“夫君一直說不是,在陛下面前否認,在很多場合都否認過,害的我們現在不好正大光明的沾玄奘大師的福氣。”
崔瑤笑道:“夫人是希望君侯是玄奘大師之子呢,還是不希望呢?”
虞修容羞惱的道:“我就是一個勢利的小女子,可沒有那些人高貴的想法,如果夫君真的是玄奘大師的兒子,我就能正大光明的沾佛門的光,把雲氏弄成大唐華族。”
太子李弘來雲氏歷來是直接登堂入室的,在門口聽到虞修容跟崔瑤的話之後,沒進門就高聲道:“我父皇跟母后很確定師傅就是玄奘大師的兒子。”
虞修容喫了一驚,連忙站起來,揉弄着手中的手帕,焦急的問進門的李弘:“怎麼說的啊?”
李弘嘿嘿笑道:“我下午去見父皇的時候,發現他跟我母后在喝酒,還說,玄奘大師坐了二十三年的寒禪,目的就是爲了斷了俗世的念想。
玄奘大師還把二十三年的寒禪,羽化成二十三年寒蟬,意思是說師傅這一股夙念,就像寒蟬一般在玄奘大師心頭潛伏了二十三年,現在,這隻寒蟬已經突破了玄奘大師的心田就要破土成蟬了。
於是,玄奘大師就得到了大解脫。”
崔瑤聽了李弘的話之後皺眉道:“寒蟬之命不過旬月,豈不是說,從今往後,玄奘大師將不再管君侯了?
他倒是得大解脫了,卻留下君侯孤零零的活在世上?”
虞修容抬腿在崔瑤的小腿上踢了一腳道:“什麼叫孤零零,不是還有我,還有幾個孩子呢,那裏就孤零零了。”
崔瑤憤憤的道:“我修的是儒術,最不喜和尚們那副絕情絕義的樣子,父子親情,豈能是說割捨,就割捨的?
他們這羣人就是一羣沒有心的人。”
李弘好不容易有插話的機會,就湊到虞修容身邊道:“我覺得玄奘大師的做法跟說法更加高明一些。
這一次,雖然玄奘大師沒有明說,可是,在我父皇,母后心中,只要提起師傅,就會想起玄奘大師。
玄奘大師乃是世外高人,他可以割捨,我父皇母后可不會這樣認爲。
總之,這件事只會穩固師傅在我父皇母后心中的位置,尤其是我母后,她篤信佛。”
第八十二章 煎熬,煎熬。
李弘抓住李思,想要親一口,李思奮力抵抗,還踢了李弘一腳。
見虞修容跟崔瑤,崔氏三人都看着他,李弘尷尬的放開了李思對虞修容道:“她好像變漂亮了。”
崔瑤道:“你母后召崔氏大娘子進宮了,還要求帶上了崔氏待嫁的四個小娘子,你看上誰了?”
李弘道:“崔氏沒機會看樣子母親比較看重裴氏,還提到了一個叫做裴婉瑩的女子的名字。”
崔瑤嘆口氣道:“崔氏,盧氏,鄭氏看樣子還是那麼不受皇家待見。”
虞修容把身子向前挪一挪,瞅着李弘道:“那個裴氏的裴婉瑩好不好?”
李弘坐到椅子上,從桌子上拿過一顆梨子狠狠地咬一口道:“誰知道呢,我母親看上的。”
虞修容不解的道:“你不在乎?”
李弘臉上浮現出一絲譏誚之意道:“反正人家看重的是太子兩個字,既然是太子納太子妃,關我李弘屁事。”
虞修容道:“好好說話,不要說的這麼粗魯,難道說你還有本事將太子跟李弘分成兩個人不成?”
李弘繼續咬着梨子道:“有什麼分不開的,一個好好當太子,一個好好地當李弘。
這個念頭我兩年前就有了,現在已經可以很好的將兩者區分開來,有時候都不用刻意的去做,只要環境,氛圍到了,就能自然的切換,而且毫無破綻。
我現在甚至在嘗試着接納一種學問的兩面,適合太子的歸太子,適合李弘的歸李弘。”
崔瑤冷笑道:“這樣做會把你弄瘋的。”
李弘抬手將果核準確的丟進裝垃圾的一個木鬥裏,掏出手帕擦擦嘴道:“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正是心懷幻想,活潑好動的時候,卻一口氣弄死了七百多人,這中間還有不少的老弱婦孺,你們覺得合適嗎?”
虞修容想了一下道:“那是國法殺人,不是你殺人。”
李弘嘿嘿笑了起來,一嘴的白牙在昏暗的燈光下極爲刺目,他拍着肚皮道:“我又不是沒有讀過大唐律法,如果真正按照大唐律法來看,那些人中間至少有九成的人罪不至死。所以啊,不是國法殺人,是我想殺人,是我爲了我的利益殺的人。”
虞修容低聲道:“怎麼會有這麼多?”
李弘攤攤手道:“我有什麼辦法,師孃你也知道,我的封地在晉陽,平日裏都是東宮長史,洗馬,典史在打理,一個月前我母后告訴我,我的東宮長史韋東成與幷州的一些李氏皇族之人勾結,意欲侵吞河東的六萬畝地,導致河東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
這件事被我母后知曉之後,就說誰的人誰來管理,就讓我下了太子教,把晉陽那邊東宮屬官給殺了一個乾淨,連帶被處死的有七百一十九人,流放一千一百餘人。
我的封地一直都是母后在管理,也不清楚這一次幕後爲啥要殺韋東成這些人,更不知道幷州李氏皇族的人都幹了什麼不該乾的事情繼而被牽連。
我現在每日早上起來,看送到東宮的文書看的膽戰心驚的,生怕哪裏不合適又死一堆人。
所以啊,如果不把太子跟李弘分開,我哪裏有好日子過啊。”
李弘說的非常淡然,好像把自己的人格從中間一劈爲二是一樁很簡單的事情似的。
虞修容覺得面前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李弘,因爲他的一隻手牢牢地摟着李思,不讓她離開,如果是那個威嚴的太子殿下,應該沒有這樣的興趣。
李弘用最快的語速把心頭的不快跟虞修容三人傾訴一番之後,就抓起一個梨子,一邊咬着,一邊離開了雲家。
他不需要別人給他建議,他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樹洞而已,現在吐槽完畢,自然就能回東宮睡覺了。
天黑了,虞修容也要睡覺了,不管是玄奘大師的事情,還是李弘主動精神分裂的事情,都跟她這個內宅的婦人無關,總會有人來處理這些事情的。
她的牀很大,也必須大,自從雲初離開長安之後,李思,雲瑾,雲澹吶妓谒臓椛希@纔是雲氏最重要的財產,必須放在身邊才能放心。
崔瑤幾次三番的告訴虞修容不能這麼幹,只有小門小戶的人家纔會這麼一大家子住在一張牀上。
虞修容自幼孤苦,一個人不知道度過了多少讓她驚恐的夜晚,不想讓自己的孩子覺得自己沒有人保護他們。
所以,每天晚上,數身邊的孩子數目對不對再睡覺,是虞修容爲數不多的生活樂趣。
虞修容先把笑的好看的雲三用被子包好放在身邊,再把雲宸旁陔吶吷希呭過去便是雲瑾,至於李思,在最裏頭,這孩子最是粘人,別看是被放在最遠處,半夜醒來的時候,這傢伙總是在虞修容的被窩裏。
怎麼都攆不走。
時間長了,虞修容也就聽之任之了。
雲初不在,孩子們很不安,雖然這是虞修容自己的想法,這個時候,她這個母親就必須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們,給她們以安慰。
天亮的時候,大慈恩寺的鐘聲,奇怪的多響了十八下,然後就有很多揹着包袱手持方便鏟的和尚離開了大慈恩寺,也離開了長安,有的去了灞橋,有的去了咸陽橋。
萬年縣的劉戶曹覺得自己快要忙死了,恨不得把自己撕扯成七八個人來用。
爲了清點,盤算曲江坊的流水牌賬目,爲此他已經從各個有名的大商家手中借來了一百多個帳房參與曲江坊流水牌的賬目核酸。
縣尊再有三個月的時間就要抵達長安了,大食人,波斯人,西域的商隊們也將藉着這一次縣尊招商的名頭一起匯聚到長安。
到了那個時候,所有的貨物都將從流水牌上出入,那將是一筆龐大的賬目,如果,不能在縣尊到來之前將舊有的賬目覈算清楚,縣尊就沒有辦法核酸出新一年的利益得失。
朝廷已經明發了邸報,邸報上說顯慶年間就要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新年號是龍朔!
至於爲什麼要改變年號,除過皇帝之外沒有人關心。如今的大唐地域橫跨萬里之遙,虎視天下無不臣之地。
雖然全國各地災荒不絕,在官府的合理應對下,總算是沒有出現流民,災民。
所以,皇帝想要用什麼年號就用什麼年號,百姓們是不管的,就是覺得才適應了顯慶的說法,又要改名字了。
整個縣衙最清閒的就是縣丞,主簿跟課稅大使,他們每日都來上差,每日都帶着飯來上差,每日都要召集縣衙各曹開一個會。
開會只有一個目的,那就學習朝廷每旬下發的邸報內容,以及皇帝陛下的聖諭,尤其是皇帝明發的《建東都詔》更是每日都要念,都要學的東西。
萬年縣的各種補助被禁絕了,事實上,被禁絕的只有縣丞他們三人,其餘人據說是交錢了,因此上還能繼續享受昔日的待遇。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效焉,雲初,溫柔喜歡熬罐罐茶,萬年縣,長安縣縣衙裏的吏目們自然也很喜歡,每日裏早來衙門半個時辰的時間,親自操弄一些罐罐茶,就着烤的焦黃的餅子或者饅頭一喫一喝,就能精神一上午。
現在每日要開會,不好熬煮罐罐茶,就一人捧着一個紅泥陶壺,洗乾淨了茶葉,用滾水這麼一衝,一樣是一壺濃茶,喝一壺,能精神半天。
只要這三人不再壞事,劉戶曹他們也願意給人家起碼的體面,每日開會雖然是浪費時間,可是呢,小吏們架空官員畢竟是一件非常犯忌諱的事情,能平和一天,就平和一天,反正只要把時間拖下去,對他們有利,畢竟,春日到來的時候,縣尊也就回來了。
於是,每當上官在上頭滔滔不絕的時候,下邊的吏目們就會小聲的交換意見,或者吸溜吸溜的喝茶。
只要謝榮說會開完了,所有人就會烏泱泱的散去,去幹自己永遠也幹不完的公事去了。
縣丞主要負責的租傭調事宜,在夏收的時候就已經完成,所以,他就算是想要做事,也無從做起。
主簿主要負責萬年縣的土地,湖泊,丘陵,山地的記錄與撥轉,而這些事情在萬年縣這個本就缺少土地的縣裏,根本就沒有多餘的田產,山地供他調撥,因此上,雖然到處都是要土地的人,他手中因爲沒有土地,啥事都幹不成。
至於課稅大使,以前萬年縣就沒有這個職位,現在有了,萬年縣上下也不知道應該讓人家幹啥,畢竟,萬年縣的賦稅是直接進太府寺的,戶部派來的官,沒辦法管。
雲初不在萬年縣,但是,萬年縣到處都是雲初留下的影子,這些影子時時刻刻的影響着萬年縣的官員們,讓他們沿着雲初制定好的路線前進。
今天學邸報的時候,上面有一條消息說雲初率領的巨型商隊已經抵達了庭州。
在萬年縣喫足了苦頭的謝榮三人,似乎已經聽到了雲初的馬蹄聲。
幾個月下來,就算他們以前對雲初是什麼人不太瞭解的話,這幾個月的時間,已經足夠他們瞭解了。
謝榮想要離開萬年縣這個大坑……他向許敬宗投貼拜見,人家沒有回應。
他又給李義府家裏投了拜帖,李義府那裏也沒有回應,似乎只要涉及到雲初,大家都會習慣性的保持沉默。
這讓謝榮每一天都過的無比的煎熬。
第八十三章 喫餃子要有醋有辣
只要不是生死仇敵,在長安,很少有人會冒着必死的想法跟對方死磕。
很明顯,雲初就不是一個可以死磕的對手,就算你這邊磕死了,對方連知道都不知道,那就死的太冤枉了。
謝榮三人最後的努力就是給御史臺上疏。
在雲初招商成功的狀況下,在雲初即將帶領着萬年縣賺大錢的情況下,御史臺給謝榮三人奏疏的回應只有兩個字——聒噪!
想要死裏求生的謝榮三人同時也給大理寺去了文書,重新說明了一下萬年縣吏目們私分國帑的事情,大理寺卿張文瓘並沒有派人下來重新調查。
謝榮能明顯察覺出張文瓘對雲初這個人非常的忌憚。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謝榮能用的手段就很少了,即便是明明知道自己目前生活中遇到的困境全部來自於雲初,他只能咬着牙忍着。
這是很沒辦法的一件事。
所以,謝榮他們三人只能每天在萬年縣衙開晨會,每天把皇帝的文章誦讀的鏗鏘有力,每天關心一下天下大事,每天告誡一下萬年縣的吏目們要潔身自好。
娜哈不在,李思就代替娜哈每日給玄奘大師送飯,玄奘大師似乎也接受了李思的存在,有時候還會留下李思一起用飯。
但凡是家裏有了新的菜式,哪怕是冬日裏的一把韭黃,虞修容也會讓李思提着籃子將鮮嫩的韭黃送到紀王府給老神仙嚐嚐。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絕對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培養出來的。
娜哈在虞修容眼中已經算是完蛋了,這個時候就要好好地培養一下李思,不是指望這個孩子將來大權在握,而是希望這個孩子在大富大貴之餘可以過的平安喜樂。
武媚在得知虞修容把李思當跑腿的對待,就笑罵虞修容這個人過於市儈,弄出來了韭黃這樣的好東西,本應該先送到皇宮裏讓他們夫婦品嚐,結果,卻先一步送給了老神仙跟玄奘和尚。
跟孫老神仙跟玄奘大師爭奪一個先後次序是毫無意義的,這兩人如今都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說是他們夫婦的臣民,又好像不是。
寒風呼嘯的日子裏,虞修容看一看蘆葦篦子上被凍得硬梆梆的餃子,親自收攏到一個漆盤裏面,數一數,數量有三十六個,就喊李思過來。
正在跟雲瑾一起啃冰塊的李思迅速跑過來,她喜歡給老神仙送喫的,只要送喫的或者寒衣一類的東西,紀王總會給她一樣漂亮的首飾。
“好啊好啊,這就給老神仙送去。”
虞修容拍一把李思溼漉漉的爪子道:“給你母后送去!”
聽虞修容這樣說,李思原本笑的燦爛的小臉立刻就癟了起來。
“我不去!”李思回答的非常乾脆。
虞修容抬手在李思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她拍了一個趔趄。
“阿孃,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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