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站在雪山下,佛陀雕像腳下,目光所及一片秋色,如果身邊的這位不是負責教化皈依波斯人的大毛拉的話,雲初還是很願意邀請他走一遭長安的。
不過,現在不成,這個傢伙實在是太厲害了,太具有欺騙性了,而大唐長安的百姓雖然精明,還沒辦法抵抗得住這個老傢伙的蠱惑。
這個老傢伙對於長安百姓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
尤其是雲初一想到當年張角大呼一聲道:“青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然後,原本還非常強盛的大漢就分崩離析,雲初就覺得害怕。
有些人長嘴是爲了喫飯,有的人長嘴是爲了說話,唱歌,而有的人長嘴,就是用來禍亂天下的。
參觀完畢了佛國,雲初送大毛拉去房間休息之後,等他在看到娜哈跟卓瑪弄了一個火堆,在烤糖蘿蔔喫,心中就愁的厲害。
喫出一圈黑嘴的娜哈見哥哥在看她,以爲他也想喫烤出來的糖蘿蔔,就用黑爪子拿着一塊烤的焦黃的糖蘿蔔過來,示意哥哥喫。
烤的糖蘿蔔果然很好喫,就是甜蜜的糖蘿蔔喫進肚子之後,就開始泛酸。
娜哈是這邊的宗教領袖,大毛拉是對面的宗教領袖,一個風光霽月的,一個喫的滿嘴黑。
這讓雲初對佛國不確定的未來充滿了憂慮。
娜哈就不該坐鎮佛國,應該換玄奘大師親自過來坐鎮纔好……玄奘大師跟大毛拉纔是真正的對手,娜哈不是!
大食人對於做生意似乎非常的狂熱,儘管雲初已經預料到初期會有一個試探期。
沒想到僅僅是試探期,佛國就聚集了整整五十六支大食人的商隊,超出了雲初與優素福商議好的五十支商隊。
五十六支商隊,擁有一萬六千匹駱駝,將近四千大食人,雖然大食人的駱駝跟西域的駱駝相比,顯得比較小,背上只有一個駝峯,可是,架不住數量如此之多。
再加上西域本地的商隊,以及雲初帶來的商隊,匯和成一個巨大的商隊之後,就不再是商隊了,而是一支具有攻城奪地能力的大軍。
幸好,大唐人最不害怕的就是有攻城奪地能力的軍隊,換一個時代,玉門關絕對不會爲這麼一支商隊打開城門的。
國力強大的好處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來了,皇帝只會認爲走進玉門關的這一萬六千頭駱駝是財富。
不會有別的想法。
雲初早早申請的入關文書,是張東海風塵僕僕的送來的,這份文書是鴻臚寺簽發的,後邊還跟着一枚戶部的印信。
皇帝還貼心的給了雲初一道可以要求沿途官府供應糧草的旨意,當然,糧草的價格也非常的感人。
張東海不是一個人來的,除過他身邊的那些百騎司的人之外,還多了一個囚唬叧踝屑毧戳酥岵虐l現蛔友Y裝的竟然是瀚海都護府的都護王孝傑!
雲初指着用袖子蒙着臉的王孝傑問張東海:“他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張東海道:“私藏馬王!”
雲初愣了一下道:“馬王?”
張東海點點頭道:“那是陛下才能用的東西,這個狗東西竟然敢私藏不交出來。”
雲初道:“什麼樣的馬王,能讓這個傢伙如此的忘乎所以呢?”
不等張東海回答,雲初就聽到了一聲高亢入雲的戰馬嘶鳴,這一聲嘶鳴,竟然引得雲初駐地的戰馬,齊聲嘶鳴起來應答。
一向不願意被拴在槽頭喫草的棗紅馬竟然自己跑進來了,圍着雲初不斷地打着響鼻,還總是用頭去拱雲初,似乎很擔心遭到雲初的丟棄。
雲初一邊安慰着棗紅馬,一邊好奇的對張東海道:“帶過來,讓我看看。”
張東海猶豫的道:“君侯,還是別看了,看了之後拿不到手,反倒不美。”
雲初抓着棗紅馬的耳朵笑道:“什麼樣的馬能讓我心神失守的起貪心?”
被關在囚谎Y的王孝傑抓着囚粰诟诵n着雲初大喊道:“宇初兄,別看,看了就是災禍。”
雲初笑罵道:“你這狗日的是在慫恿老子犯錯呢,東海,把馬王拉出來,讓我看看,我就不信了。”
張東海嘆息一聲,就出去了,片刻功夫就牽着一匹全身都被麻布包裹起來,只露出兩隻眼睛跟耳朵的白色戰馬。
雲初瞟了一眼道:“這沒有什麼稀奇的嘛。”
王孝傑道:“老子當初也是這麼想的。”
第七十三章 沒人喜歡西域
戰馬的外衣被掀掉了,雲初如遭雷擊!
很久很久以前。
雲初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在一個無聊的下午,雲初與一位女孩擦肩而過。
時至今日,雲初還記得那一天的天氣,街頭上的廣告,綠樹紅牆上斑駁的光影,他甚至還記得畫外音一般的吆喝聲,那是一個賣杏子的商販喊出來的。
杏子很黃,很大,看着就肥美多汁……
雲初下意識的看着女孩的背影拿起杏子就喫,等女孩的背影從視力極好的雲初的眼簾裏消失,他才發現那個賣杏子的正不懷好意的看着他。
再低頭,才發現自己喫了好多的杏子。
那一天,雲初把中午飯錢全部給了賣杏子的。
而他,因爲喫了太多的杏子,以至於牙齒被酸倒了,整整一天啥都喫不下去。
他什麼都記得,甚至記得賣杏子的那個傢伙流露出來的猥瑣表情,還記得他鼻孔裏探出來的兩根長長的鼻毛。
偏偏記不得那個女孩子的長相了,只知道那個女孩子真的美麗到了極致。
看到眼前這匹馬,雲初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個令他纏綿悱惻了很多年的那個下午。
美麗的事物,就是美麗的事物,之所以稱之爲美麗,是因爲他是真的好美……這是一句廢話,卻是雲初心頭真正的想法。
這匹馬的美麗不僅僅在於它珍珠般皮毛,還在於它流暢的身形,各個部位長得極爲勻稱,不大,不小,不高,也不矮,最過分的是雲初居然能從這匹馬的雙眸中看出一絲絲的嫵媚之意來。
這就很人性化了,也不知道這一絲人性是這匹馬本身舊有的,還是人們看到這匹馬之後自願給它添加上的。
這是一匹閃着光的馬,最妙的地方在於光線會隨着馬匹的肌肉邉佣S之變化,明暗交替,流動如水。
這是一團活着的光。
如果美到極致,那麼,就會有更多的美匯聚到它的身上,上蒼就是這麼不公平,多的,會給它更多。
“完了,宇初,你也進來吧,哥哥給你留着位置呢。”王孝傑驢子一般的聲音在雲初背後響起。
雲初低頭瞅瞅看起來跟驢子差不多的棗紅馬,心生感慨,再回頭看看長出一對驢子耳朵的王孝傑,最後對隱隱長出一張驢臉的張東海道:“罩起來吧。”
張東海囁喏一下,低聲對雲初道:“君侯,不能拿啊,這東西太扎眼了,隱瞞不住的。”
雲初最後看了一眼那匹馬形珍珠一眼,回頭看看王孝傑,對張東海道:“把他放出來。”
張東海聽聞雲初要王孝傑,不要這匹馬,立即鬆了一口氣,迅速的給寶馬披上罩衣,把王孝傑從囚谎Y給放出來。
王孝傑甩着一對驢耳朵愉快的朝雲初跑過來,就被雲初一記兇狠的側踹,又給踹回囚谎Y去了。
所有的不甘,憤怒都從這一腳上宣泄出去了,雲初也終於迴歸了平常心。
再看棗紅馬發現這孩子的兩隻大眼睛裏滿是委屈的神色,就從袖子裏掏出一把炒黃豆放在手裏,讓棗紅馬幾口吃乾淨。
王孝傑哎呀哎呀的叫着再一次從囚谎Y爬出來,小心的來到雲初跟前道:“不能再踹我了,兩天沒給飯喫了,虛着呢,不經打。”
雲初之所以會毆打王孝傑,完全是因爲這個混蛋在西域待得時間太長,以至於開始有了西域人的思維。
西域與大唐之間的差別在於,一個極致的個人英雄主義,大唐卻是一個集體社會。
在個人英雄主義盛行的社會里,每個人都想獲得最美麗的女子,跑的最快的戰馬,喫最美味的食物,因此上,王孝傑在看到這匹天馬之後,第一個念想就是藏起來自己用。
大唐社會不是這樣的,這是一個類似蜂巢,或者蟻穴這樣的集體社會。
權力來自於蜂后,蟻后,再由他們將權力依次下放,最後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社會。
這一現狀不會改變的,自從秦始皇奠定了這種社會基礎之後,很多很多年以來,不論這個民族如何變化,最終都是萬變不離其宗。
在這樣的社會里,那匹被重新罩上罩衣的珍珠一般的戰馬,只能屬於皇帝。
除過皇帝的任何人獲得這匹馬,在大唐這個蜂巢一般的社會體系下都是不能容忍的,會打亂固有的社會形態。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句話是陳勝吳廣喊出來的。
王侯將相在中國確實沒有種,你可以推翻原來的王侯將相,自己當上王侯將相,然後,在你已經成爲王侯將相之後,王侯將相就有了種……也就是說,你繼續延續了蜂巢一般的社會體系,並且是其堅定地維護者,直到被別的不滿意的人推翻爲止。
反正,屠龍的英雄最後總會變成惡龍的,這一點不會改變,雲初甚至懷疑,哪怕這片大地上的人都死光了,重新誕生出來的新人類,或者別的什麼種族,也會延續這一套社會體系。
只要他或者她的基因中還有一絲殘存的上古基因,社會就不會變。
所以說——我們是龍的傳人!
看着狼吞虎嚥的王孝傑,雲初問張東海:“這個混蛋還有救嗎?”
張東海道:“這就是一個混蛋,救他不划算。”
“爲啥?”
“天山瀚海都護府已經被他給毀掉了,那裏民不聊生不說,人口幾乎跑光了。”
雲初道:“牧民們的生活習慣就是這樣的,逐水草而居,這在西域很常見。”
張東海猶豫一下道:“那就需要有人來背鍋。”
雲初看看依舊沒心沒肺的喫東西的王孝傑,就嘆口氣道:“他的都護府就在北庭都護府跟安西都護府之間,至今都沒有一個明確的統屬。
你看,這口鍋能甩到薛仁貴跟裴行儉的身上嗎?
至於屬地上的突厥人,回鶻人也不是不見了,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生活而已,反正,西域大地都是屬於大唐的。”
“薛仁貴,裴行儉願意被這口黑鍋嗎?”
“他們會非常的願意,只要說這匹馬是大家聯合敬獻給皇帝的就是了。”
“君侯,我聽說這兩人性情狷介,似乎並不喜歡拍馬溜鬚之舉。”
“你想錯了,此時此刻,他們兩個比誰都想拍一拍皇帝的馬屁。”
張東海無奈之下,只好答應。
就在雲初剛剛處理完王孝傑的事情,王孝傑就喫飽喝足了,走過來對雲初道:“還是老朋友靠的住。”
雲初笑道:“事情解決了,你卻同時得罪了薛仁貴跟裴行儉,你就不害怕嗎?”
王孝傑哈哈笑道:“得罪誰,都沒有得罪陛下來的可怕,這兩人最多不待見我,給我穿小鞋,陛下會讓我此生都沒有辦法戴頭盔。”
雲初不解的道:“你就這麼厭惡西域,寧願犯一個錯誤也要離開這裏?”
對於王孝傑想要把那匹馬藏起來自己用的這個說法,雲初一個字都不信。
原本擺爛的王孝傑在聽到雲初這樣問之後,就擦一擦嘴,看着雲初道:“我來西域已經五年了,當年,我們一起接受選拔之後,你們後來都去了遼東,只有我被派到了西域。
我上了血書,懇求陛下准許我也去遼東,結果,沒有回應,所以呢,從永徽六年開始,我就一直在西域。”
雲初皺眉道:“厭煩了?”
王孝傑苦笑道:“五年時間,你成了藍田侯,正五品萬年縣令,而我,還是一個正七品的天山瀚海都護府的小都護,見你需要通稟之後,還要看你的心情好不好。
我留在西域根本就沒有人能看見我,如果再不折騰出一些動靜來,我會死在西域,最後腐爛在西域。
開始的時候,我以爲只要把都護府境內弄成無人區,朝廷說不得就會撤銷這個都護府,能准許我回長安。
結果,沒什麼用,我的轄區裏一個西域人都沒有了,朝廷依舊不准我離開,命我帶着兩個團,再加上一些罪囚繼續留守瀚海。
一千人啊,整日裏無所事事的你看我,我看你,軍營裏幾個營妓大家弄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到了見着就嘔吐的地步,朝廷的調令還是沒有來。
這五年以來,我部下戰死了十一個人,但是呢,自殺的卻有三十八人。
再不回去,就沒人能活着回去了。”
“所以,你弄到了這匹馬之後,故意要佔爲己有,就是想以罪囚的身份回長安,你就不覺得可惜嗎?”
王孝傑笑道:“區區一個七品官無足掛齒,老子只要回到長安,哪怕是從頭開始,不出兩年,再弄一個六七品的官員易如反掌。
君侯,你也知道,如今的長安正是用人之際,像某家這種有真本事的人,不愁找不到欣賞的人。
用一個小錯,換一個回長安的機會,值得啊。”
聽了王孝傑的一番話之後,雲初就當着王孝傑的面對張東海道:“怎麼樣才能讓他官復原職?”
張東海道:“除非君侯自己願意背這口鍋。”
雲初瞅着一臉呆滯的王孝傑道:“好了,你的罪責我替你背了,你就好好地回到瀚海都護府繼續當你的小都護去吧。”
王孝傑張牙舞爪的來到雲初面前,卻在雲初陰冷的目光下又退回去了。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着臉怒吼道:“你這是要幹啥呢嗎!非要看着我死在,爛在西域嗎?”
雲初淡漠的道:“都護府中還有貞觀十九年就來西域的老兵,你這樣回去了,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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