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後來想到自己祖先的屍骨就在這片土地上塵歸塵,土歸土的,就堅定地認爲自己也是屬於這裏的,並且應該把這裏的弄得更好纔對。
“爲什麼是圓測大師?”雲初還是問出來了。
老猴子笑道:“我還是西域人呢,爲什麼你能接受我,卻不能接受圓測這個跟像你的人呢?”
雲初皺眉道:“你應該知曉,我是一個很喜歡懷疑別人的人,也是一個喜歡以惡意來揣摩新認識的人。
在我的世界裏,每一個人都是先有罪,然後再通過長時間的相互瞭解之後,再爲這個罪人脫罪。”
“你覺得圓測有罪?”
雲初笑道:“我是怎麼在西域活下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沒有這份心思,我早死了。”
老猴子嘆口氣道:“玄奘天生的寬厚仁慈,你是沒有接納到一星半點啊。”
雲初不屑一顧,這隻死猴子明明得了便宜,這時候,還在賣乖。
爲了這一次遠行,幾乎整個長安城都動彈起來了,從準備貨物,到準備駱駝,再到整備軍械,安排路線,雲初,溫柔等人忙的腳不沾地。
當時間來到七月的時候,長安城依舊酷熱難耐,但是,去西域的道路已經開始逐漸清涼了。
每年這個時候,都是西域商隊們趕着駱駝回西域的好時候,也到了雲初大軍離開長安的日子了。
“給我帶很多錢回來……”這是李弘這個兔崽子臨別前的贈言。
“給我找一塊最好的暖玉回來,我老婆要用……”這是李慎的殷切期盼。
“給老夫帶一些西域美女回來……”這是梁建方這個坐着輪椅依舊色心不死的老混蛋的希望。
“縣尊一路走好……”狗日的萬主簿當了這麼久的官,還是那麼不會說話。
“不知道說啥,不過等你回來的時候,我或許就想起該說啥了。”這是狄仁傑說的廢話。
“我本來是送別的,現在卻把自己搭上了。”一身道袍的鐘馗,終究沒有逃出雲初的算計,莫名其妙的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雲初看到了棚子裏的長孫衝,笑着揚揚手,張弓搭箭就朝他射出了一箭。
羽箭落在棚子的樑柱上,上面有一張字條,長孫衝看完羽箭上的字條,一邊衝雲初揮手,一邊把字條嚼爛吞了下去,他的動作很隱祕,只有雲初看的最清楚。
雲初率領的這一支隊伍,應該是大唐自從建國以來,派往西域的規模最大的,人數最多,貨物最多的,規格最高的一個友好使團。
因爲,雲初還攜帶了大唐皇帝寫給西域諸王的旨意,還有鴻臚寺寫給西域各個部族申明友好的信函,當然,還帶着非常多的佛經,希望這些佛經能夠讓殺戮不止的西域從此沐浴在佛光之下,西域人民從此過上幸福安康的生活……
虞修容跟溫柔的老婆帶着孩子們一直陪着走到了咸陽橋頭,這才依依不捨的回去了。
當等候在這裏的大唐三千鐵騎踏上新修的咸陽橋的時候,雲初聽到了隆隆的戰鼓聲,以及音調沖天的嗩吶聲,這是長安的鄉親們給予他們最盛大的送別禮。
自從咸陽橋被雲初炸壞之後,昔日的木頭欄杆就換成了鐵欄杆,再用鐵索相連,鐵欄杆上有一長排鐵鑄的獸頭,看起來多了幾分彪悍,少了幾分陰柔。
溫柔走上咸陽橋的時候,說啥都不願意乘坐馬車,自從親眼目睹了雲初炸橋的經過之後,他就對過橋這種事情非常的牴觸,聽溫柔老婆說,他連家裏水池上的小石橋都命人給拆掉了。
事實上他不是不敢過橋,是不敢在雲初不在的時候過橋,當年咸陽橋上那一場爆炸,已經深深地印在溫柔的腦袋裏了,且不可磨滅。
跟雲初一起牽着馬步行過橋,他就很喜歡了,還能站在大橋的中間,對着滔滔渭水發表一下自己的雄心壯志。
“我聽說,陛下準備允許勳貴們西出玉門關,准許他們在西域圈一些土地,然後在這些土地上種棉花,種胡麻,種香料,種鷹嘴豆。
你覺得我將來把地圈到哪裏好?”
雲初聞言笑了,看樣子溫氏一族已經開始炙阄饔虻臇|西了。
“距離玉門關越近越好,且土地平整,有水源的地方,就可以了。”
“你說,我弄十萬畝土地,會不會有些貪心了?”溫柔小心的問雲初。
雲初在腦袋裏稍微換算了一下十萬畝地的大小,發現這僅僅是一片六百六十萬平方的一塊土地,長不過十三里,寬不過兩裏地的一片地方。
想到溫柔家恐怖的家族人口,就笑嘻嘻的道:“有這麼大一塊牧場的西域人,都屬於被欺負的對象。怎麼,你溫氏是沒有錢,還是沒有人?”
溫柔試探性的道:“你的意思是說可以弄得更大一些?”
雲初指着剛剛路過的娜哈的馬車道:“娜哈弄的地方比你家要弄得那點地方大了一百倍不止。”
溫柔抬手跟趴在窗戶上看渭水的娜哈打了一個招呼道:“不能跟娜哈比,她代表的是整個佛門,以後,天知道會有多少和尚會從中原抵達西域傳教,人家弄的是一個佛國,不是一個莊園。”
雲初笑道:“你覺得這樣的一個佛國存在於西域的目的是啥?”
溫柔道:“此生過得不好,可以祈求來世獲得幸福。”
雲初長吸一口氣道:“你呢?”
溫柔道:“相比來生,我更關心咱們中午飯喫啥。”
“你覺得西域人會相信嗎?”
“會相信的。”
“爲何?”
“在無力改變現狀的情況下,尋求來生獲得幸福是他們能走的唯一的一條路。”
“聽起來很假啊——”
“信了,還算有希望,不信,啥都沒有,如此,這一輩子的苦難不就白喫了嗎?”
雲初舔舔嘴脣道:“說的真有道理啊。”
第四卷 天山雪
第一章 田鼠跟肖玉華
“吱溜溜——”
一道尖銳的哨子音從一個沙坡後邊傳來,然後,一隻花翅膀鷹隼就悄無聲息的從沙坡後面的滑翔過來,一雙帶着金環的褐色雙眸緊緊地盯着前方,兩隻鋒利的爪子卻猛地探出,勾住了一隻奔跑的田鼠,而後呼扇兩下翅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就直上雲霄。
一頂破氈帽從土堆後邊小心的探出來,破氈帽下邊是一張骯髒的臉,臉上有一雙靈動的黑眼睛,只是,此時此刻,這雙漂亮的眼睛裏全是失望之色。
田鼠是用來捉鷹隼的,現在鷹隼扯斷了他手裏的線,搶走了田鼠。
“狗強盜!”
肖玉華瞅着沒入雲間的鷹隼低聲罵了一句,就提着自己的肥大的羊皮褲子站立起來。
這裏是一大片紅砂岩地,因爲存不住水,導致只有一些梭梭,紅柳的耐旱植物在這裏生長。
在紅砂岩地的邊緣,肖玉華看到了一株沙棗樹,他歡呼一聲,就從高高地沙坡上翻了一個空心筋斗穩穩地落在另一塊紅砂岩上,包裹着牛皮的雙腳在紅砂岩上留下兩隻溼漉漉的牛蹄子一般的腳印。
他的身體如同彈丸一般在錯落有致的紅砂岩上跳躍,不大功夫,就來到了那棵難得一見的沙棗樹邊上。
沙棗樹上的沙棗已經變紅了,其中一些甚至變成了深紅色,至於就像塗抹過一層銀粉的沙棗樹葉子,此時並未變色,只是有一些過於倔強的葉片落在地上。
肖玉華喫沙棗是極有經驗的,只有那些真正熟透的沙棗纔會褪去澀味,留下一絲絲甜味。
肖玉華採集了一把熟透的沙棗之後,就停止了採摘,這東西絕對不能多喫,喫多了之後對後門極爲不利,他不想再重蹈那種經歷了。
沙棗需要一顆顆的喫,塞一嘴沙棗喫的人都是傻子,會澀的嘴巴都沒有辦法張開。
紅砂岩地存不住水,不過在大片的紅砂岩地周邊,是一定有水源地存在的。
穿過一片長得奇形怪狀的紅柳樹叢之後,肖玉華就好到了一汪清澈的泉水。
他小心的朝四周看看,又把身子蹲下來仔細地傾聽周圍的動靜。
四周只有風吹過紅柳,導致枝條摩擦後發出的聲音,肖玉華這才單膝跪地,將嘴巴湊到水面上大口大口的吞嚥清水。
一條繩索突然從泉水仲彈起來,緊緊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肖玉華喫了一驚,雙手抓着繩套,想要解開這道束縛,繩索卻已經勒進他的肉裏面,導致他無法呼吸,只能拼命地抓着繩索,給自己搶奪一點空隙,好呼吸。
兩個身着皮衣的壯漢從紅柳叢中大笑着跑出來,一個扯着一根皮索,另一個則張開雙臂要捉住肖玉華。
肖玉華靈活地繞着水潭跑動,一邊跑,一邊抽出刀子就狠狠地割向皮索。
皮索被切割出一道口子之後,刀子就割不進去了,看着皮索下邊銀白色的鐵線,肖玉華就放開了雙手,在地上快走兩步,然後縱身躍起,用肩膀重重的撞向手持皮索的壯漢。
壯漢哈哈大笑,抬腿就是一腳,準備把肖玉華踹翻之後,再捆綁住,卻沒想到十拿九穩的一腳踹空了,肖玉華手中的小刀子深深地插在他的肩頭,並且以刀子爲原點在半空中繞了半個圈子,另一隻手上的沙棗木橛子,就刺進了壯漢的後勃頸。
此時,那個追逐他的壯漢這才大喊大叫着衝過來。
肖玉華將皮索收起來,這可是好東西,皮索裏面絞着長安作坊裏才能做出來的鐵線,不管是用來殺人,還是綁東西都是最好的。
皮衣壯漢見肖玉華不再跑了,他衝向肖玉華的腳步就越來越慢,越來越小,才走過水潭,就斜刺裏衝了出去。
眼看着那個壯漢的身形消失在紅柳叢裏,肖玉華,不緊不慢的跟了上去,這片紅柳叢就是他的家,沒有人能比他更熟悉這片地方。
過了一會,一大片紅柳叢就胡搖亂晃起來,又過了一會,肖玉華就拖着那個壯漢的屍體再一次回到了水潭邊上。
今天沒有捉到鷹隼,卻捉到了兩隻肥羊,肖玉華還是非常滿意的,沒有辜負他這些天來的裝模作樣。
他率先脫掉屍體上的靴子,被靴子裏傳來的惡臭燻得乾嘔一下,然後就快速的將四隻靴子全部埋進滾燙的沙子裏除味道。
然後又小心的剝掉壯漢身上的衣衫,見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蟣子跟到處亂爬的蝨子,就再一次將這些衣服也埋進滾燙的沙子裏。
河西的沙子白天滾燙,晚上冰冷,只需如此處理兩次,一次一天一夜,這些滿是寄生蟲的衣服就乾淨了。
肖玉華給他們留下了兜襠布,算是最後一絲體面。
他又從樹叢裏找到了這兩個人的行囊,打開之後,就把藏在口袋裏的沙棗全部丟掉了,因爲,這兩個人的行囊裏裝滿了食物,其中,臘羊肉就有五塊,足夠他一個人喫幾天的。
抬頭看看天色,此時,還不是點火的時候,他只好嘆息一聲,用刀子切着臘羊肉就着饢餅喫,渴了,就趴下再喝一口清水。
戈壁上的風從下午開始就降溫了,現在吹在身上已經能感受到了涼意了。
肖玉華趕緊用刀子切開壯漢屍體的傷口,讓還沒有來記及凝固的血繼續流淌一會,他迅速的將那些血塗在自己的臉上,還把一柄血淋淋的刀子插在自己的胳肢窩裏,如果不仔細看的話,還會認爲他也是一具被利刃刺穿的屍體。
肖玉華趴了好一陣子,明明感覺敵人已經來到身邊了,爲何自己的身體沒有傳來半分警訊呢?
而且,有一股子難以言說的甜香味一直徽肿潘屗麙尾坏帽犻_眼睛。
“你在喫人肉?”一道軟糯的讓肖玉華心頭髮顫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
肖玉華知道僞裝不下去了,就轉過身,爬起來,繼續蹲在地上削羊肉喫。
中間爲了掩飾自己那顆狂跳的心,還低頭喝兩口清水。
“你在喝我的洗澡水嗎?”
肖玉華剛剛喝進去的水被這一句話弄得全部噴了出去。
透過被污血糊的一綹一綹的頭髮,肖玉華看了一眼面前的這個女子,覺得她那麼幹淨,喝她的洗澡水也不是啥大問題,再說了,這個水潭又不是一個死水潭,新水早就把髒水推出水潭了。
“這裏有水,你爲什麼不把自己洗乾淨呢,我哥哥跟你可不一樣,不管啥時候都把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
肖玉華將自己牛蹄子一般的腳小心的往後縮一縮,因爲他低垂的視線看到了這個女子腳上穿着的一雙烙印着花朵的紅色靴子,好看不說,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你不要怕,我不是來捉奴隸的,再說了你是唐人,別人也不敢把你當奴隸捉。
善行大師說,我們在這裏駐紮的三天裏,你偷看了我們三天,還偷走了一袋鹽巴,跟一罈子酒,善行大師準備把東西追回來,後來卻發現你把鹽巴跟酒給了一個老乞丐,他就沒有捉你,還說你是一個好人。
喂,你是不是一個好人?”
肖玉華抬頭看看眼前這位美若天仙一般的胡姬,想要說話,不知爲何看到娜哈的笑臉之後,又迅速低下頭。
他很擔心自己說了話,就會把這個漂亮不說,說話聲音又好聽的胡姬給嚇跑。
“原來是一個傻子。”娜哈嘆息一聲,還以爲這個傢伙是跟哥哥一樣厲害的少年,沒想到說了這麼多話,都得不到回應,娜哈就認爲他是一個傻子,覺得自己沒必要跟一個傻子說太多的話。
“我不是傻子。”
正準備走的娜哈得到了回應,就來到水潭邊上,撩起裙襬蹲在地上平視着肖玉華道:“這兩個山俣际悄銡⒌模俊�
肖玉華垂着腦袋道:“他們不是山伲翘锸蟆!�
娜哈站起身在屍體上踢一腳道:“騙人,他們是人,不是田鼠。”
肖玉華道:“住在地下的都是田鼠。”
“那也不一定,旱獺也住在地下,我告訴你啊,我哥哥烤的旱獺可好喫了,你喫過旱獺嗎?”
肖玉華驚愕的抬起頭,他實在是沒有辦法把眼前這個粉妝玉砌的美麗胡姬跟長着一對大板牙的旱獺聯繫到一起。
娜哈擦一把口水道:“小乞丐,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掉。”
肖玉華連忙低下頭,就聽娜哈又道:“這兩個山俚膶企w可不敢浪費了,你要是把他們插在木槓子上,南邊插一個,北邊插一個,我保證這一大片紅柳林子就是你的領地,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很臭,不過,你這麼髒,應該不會嫌棄吧?等肉都腐爛了,再被雨水沖刷幾下,屍體就會變成骷髏,到時候,別人看到骷髏就不敢進你的林子了。”
肖玉華驚訝的道:“你是塞人?”
娜哈驚喜的道:“你也知道塞人?”
肖玉華道:“只有你們塞人才有把屍體戳在槓子上嚇唬別人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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