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38章

作者:孑与2

  他帶着巴格曼喫了一整支烤羊,帶他喝了長安城最烈的殺毒藥,帶着他去洗了巴格曼平生最舒坦的一場澡,帶着他去成衣鋪子購買了最適合他穿的唐人的獵裝,還帶着他大中午的去打擾了長安城最美麗的舞姬,看人家跳舞,最後來到晉昌坊將大食堂裏的美食徹底的品嚐了一遍。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路過賣糖葫蘆的攤子的時候,雲初取了兩串糖葫蘆遞給了巴格曼。

  巴格曼一點都不懷疑的咬碎了糖葫蘆,兩口一串喫的極爲愉悅。

  眼看着前面就是雲氏大宅的時候,雲初回頭看着巴格曼道:“那裏面住着一些我最在意的人,所以,你不能進去,你遠來是客,而我,也已經盡到了做主人的禮數,所以,現在,你該去你要去的地方了。”

  巴格曼疑惑地瞅着雲初道:“我的朋友,我在這座城池裏,只認識你,而你還打破了我的鼻子,扯破了我的皮子,無論如何,你都該帶我去你家裏,接受貴賓一樣的招待。”

  一道細細的漁網從上方罩下來,在半黑的天空中幾不可察,漁網照在了巴格曼的身上,他疑惑地道:“這是啥?”

  雲初道:“是一種桑蠶絲編織的漁網,這種東西除過堅韌之外,沒有別的好處,用來抓人很不錯。”

  “我不是你的朋友嗎?”巴格曼丟掉手裏的包袱問雲初。

  雲初搖搖頭道:“我很想把你當成朋友,可是,你卻想的是如何殺了我。”

  巴格曼沉吟片刻道:“好吧,我是來殺猴子的。”

  雲初見張甲帶着不良人已經收網了,就淡淡的道:“按照石國的規矩,我請你喫肉,喝酒,給你好衣衫,聽曲子,看美女,你就該幫我辦一件事纔好回報我的好意。”

  “我不是巴格曼,我叫卜浪子!”(回鶻長輩對晚輩的稱呼,一般用於男子。)

  雲初瞅着這個獅子一樣的男子道:“你是誰的卜浪子?巴格曼的?”

  卜浪子搖搖頭道:“不是的。”

  雲初圍着卜浪子走了一圈道:“西域十國中,以石國人最擅於騙人,那裏的人常說,石國人能騙的蒼鷹落在地上,所以,我沒有辦法相信你說的話。”

  “我是卜浪子,我從不騙人。”

  雲初嘆息一聲道:“從我們見面到現在,你至少騙了我三次,騙了飯店老闆一次,酒樓歌姬一次,欺騙那個舞姬與你睡覺一次,還騙了成衣店老闆一次,最後還偷偷拿走了人家的一件衣衫。

  所以,你是一個謊話精,是一個真正的石國人。”

  卜浪子雙手抓住了漁網準備撕扯。

  就聽雲初道:“你這樣做只會割傷你的手,什麼作用都起不到。”

  “我聽說你們唐人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騙子,在西域騙我們的女人,牛羊,還騙着我們幫你們打仗,石國人不騙人,你放開這個東西,我們再好好地論一下。”

  雲初對卜浪子道:“你這是第四次騙我了。”

  話音未落,就聽卜浪子大吼一聲,身上的肌肉墳起,就要扯破漁網,可惜那些細細的絲線耐不住這樣的力氣,迅速鑽進了肉裏,痛的卜浪子哇哇大叫。

  眼看着漁網被收緊,雲初瞅着被漁網包裹的緊緊的卜浪子對張甲道;“交給雁九,我想知道真相。”

第一百九十六章 說到底還是利益攸關

  西域來的這個巴格曼,或者卜浪子是誰並不重要,雲初想知道的是不是西域那邊發生了什麼唐人不知道的變化。

  西域很大,面積甚至超過了整個中原。

  在那一片廣袤的土地上,因爲人煙稀少的緣故,在某些地方發生的一些不爲人知的小的波動,大唐人一般是不知道的。

  這就造成了唐人在西域的被動局面,每一次當西域人精心謩澋氖虑榘l生之後,唐人只能匆匆進行反擊,永遠只能被動的防禦。

  在西域居住十餘年並長大的雲初很清楚,普通的西域人從出生下來,就註定是一個牧人,或者一個牧女,或者是一個戰士,或者是一個生育工具。

  因爲從來沒有讀過書,他們可憐的一點教育也是來自於父母族人的口傳心授,問題在於——他們的父母跟族人跟他們一樣都沒有什麼見識。

  西域人基本上沒有太多的知識,經驗積累,因爲他們的知識積累往往會因爲族羣的覆滅而出現斷層,然後不得不繼續遵從勝利者教授的道理,時間長了之後,他們也就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一個受過教育的唐人待在西域部落裏會讓他產生極爲強烈的認知上落差,因爲,那些人往往會把一些極度荒謬,極度錯誤的道理當成哲理去遵從,去實踐。

  族長的大腦基本上就是整個族羣的大腦,族長的行爲基本上就是整個族羣的行爲。

  他們的生活方式更趨於螞蟻跟蜂羣,而不像是一個完整的人類社會。

  叛亂這種事他們可以在一瞬間作出決定,同樣的,投降這種事他們也可以在一瞬間決定。

  至於叛亂的後果他們是不考慮的,只想着叛亂時期得到的那一點好處。

  同樣的,投降的後果他們也不怎麼考慮,只想着利用投降獲得赦免,至於別人願意不願意赦免他們,這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因爲天高皇帝遠,加上部族的約束力又非常的差,導致律法這個東西在西域沒有誕生的土壤,即便是學別人有了一些律法,也沒有多少人去遵從。

  所以呢,西域人非常的自由,天老大,地老二的在西域的荒原,草地戈壁,沙漠裏遊逛,就是總喫不飽肚子,衣服總部夠穿,牛羊的數量總是不夠,而人死的也非常的快,且毫無徵兆。

  這樣的環境就鑄造了他們樂觀的天性,以及面對艱難困苦生活時強大的忍耐力。

  雲初見過十天不喫飯,依舊臉上帶着笑容的西域人,見過被砍掉雙腿之後,依舊到處爬以喫牛糞爲生的殘疾戰士,他也見過因爲生孩子被別人用木棒碾壓肚皮,最後連內臟都碾壓出來的產婦……

  所以,在面對西域人的時候,唐人能採取的策略不多,一般情況下,先不問青紅皁白毆打一頓之後,再好好地說話,效果要比開始好好說話,要強一萬倍。

  如果不能讓他們恐懼,那麼,你收穫的只能是滿嘴的謊言。

  西域人說謊是天生的,是他們在生活中向野獸學來的,比如老鷹,狼,狐狸……等等,他們認爲謊言是一種稚氖侄危c道德無關,當然,此時的西域人還沒有誕生出道德這種觀念出來。

  漢人從大自然中領悟的是超出自然現象的道理,西域人從大自然中領悟的是稚谋绢I。(參考書目《西域通史》餘太山》。

  所以,雲初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被殷二虎發現的巴格曼就是巴格曼,同時也不相信這個巴郎子不是巴格曼。

  就像有兩匹狼想要合作喫掉落單的人一般,一頭在明處,一頭在暗處,至於誰在明處,誰在暗中這可說不定,狼羣的分工還沒有這麼精細,一定是誰有機會,誰就是出手的那一匹狼。

  雲初現在把一匹狼關起來,那麼另外一匹狼就不得不現身了。

  至於會不會出現好幾匹狼組成的狼羣,雲初也不能確定,不過,西域人在長安本就是官府重點關注的對象,藏不住的。

  總之,來幾匹狼,就抓幾匹狼就是了,這裏是長安,是雲初自己的地盤,他不覺得會出現狼災,就算出現,雲初也有剝掉所有狼皮當褥子的決心。

  回到家裏的時候,看到老猴子在正帶着娜哈,李思雲瑾他們一起喫雞,雲初就放心了。

  從散亂的荷葉上取過一隻雞腿,不等放到嘴裏,就聽到雲瑾撕心裂肺的嚎哭聲。

  雲初拿着雞腿不解的看着腥耍嚼u明明看到他們在相互謙讓這根雞腿,沒人喫他纔拿起來的。

  “這是你兒子的策略,他早就看中這根雞腿了,所以就拿着雞腿謙讓一圈,讓每一個人都明確放棄喫這根雞腿的權力,他纔會把這根屬於他的雞腿放下,喫別的,等他喫完手上的,再喫這根雞腿,不但能喫得多,還能獲得每一個人的誇獎,說他是一個謙讓的好孩子。

  現在,你把這根雞腿拿走了,讓孩子好不容易樹立的好模樣沒有了。

  你罪大惡極!”

  雲初看看哭的撕心裂肺的兒子,訕訕的放下雞腿,可是,雲瑾哭的更大聲了。

  看樣子他剛纔拿走的不僅僅是雞腿,還有這孩子唾手可得的誇獎,現在,雞腿回來了,誇獎則沒有了。

  “這段時間你就留在家裏帶孩子,哪裏都不要去,等我把事情處理完畢了,你再到處跑。”

  老猴子一邊啃着雞脖子一邊點點頭,他現在已經很唐人化了,年紀大了之後,就開始聽晚輩的安排了。

  晉昌坊就是雲氏的城,在這座城池裏,每一個居民都是雲氏的眼線,在劉義把事情吩咐下去之後,外邊的人想要無聲無息的靠近雲氏大院,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爲人人都成了保衛者。

  這樣嚴密的防衛,絕對不是許敬宗用部曲把家包圍起來的保衛方式能比擬的。

  這一點在以往防範飛俚男袆又幸呀浻辛司唧w的表現,且成果驚人。

  老猴子喫了一塊雞皮道:“別耍心眼,西域來的人心眼實眨易叩倪�是正大光明的武士比武途徑。”

  雲初看了老猴子一眼,他就是西域騙子的祖宗,平生對外人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實話,現在卻說西域人心眼實眨礃幼樱虾镒影l起狠來連自己都騙。

  “如果他們不打算用武士手段,偏偏要用計帜兀俊�

  老猴子抬頭看一眼雲初,從娜哈手裏拿走手帕擦一下滿是油漬的手對雲初道:“這都是你的事情,我不管,無論如何,你都要等巴格曼打一場的。”

  雲初笑道:“我告訴過你,背靠長安城,我天下無敵。”

  老猴子又漫不經心的道:“所有的麻煩都來自今年二月大唐皇帝在瞰羯城設立的大宛都督府。

  大宛都督府的都督劉長卿問治下的康國,米國,石國討要良馬兩萬匹,並且必須於今年九月繳納齊全,如若不然,斬國王首級。

  他的這一舉動,在昭武九姓的國家中引起來了很大的變數,一些希望國王死掉的當權者,極力阻撓國王給大唐貢獻良馬,繼而達到弄死國王的目的。

  我的事情也跟這件事有關。”

  雲初驚詫的瞅着老猴子道:“你也希望石國的國王死掉?”

  老猴子點頭道:“這是自然,他不死掉,你妹子如何擴大的我在石國的勢力呢?”

  雲初回頭看看坐在石桌邊上給侄子侄女分雞肉的娜哈,低聲道:“娜哈應該沒有這個雄心壯志吧?”

  老猴子撇撇嘴道:“娜哈有,不信,你問問。”

  雲初就對娜哈喊道:“娜哈,你想要石國嗎?”

  娜哈不解的道:“我要玉石,不要石頭。”

  老猴子跟着喊道:“娜哈,你想要更多的牛羊,馬匹跟駱駝嗎?”

  娜哈立刻喜笑顏開的道:“要,要啊,一定要。”

  老猴子寵溺的瞅着娜哈,還朝她招招手,等娜哈再一次拿着雞肉塊分肉的時候,老猴子這纔對雲初道:“現在,你是不是也想弄死石國的國王石福林?”

  雲初點點頭道:“好吧,難道說我只要弄死巴格曼就能弄死石國的國王石福林?”

  老猴子道:“是在長安城附近的昭武九姓族羣的見證下殺死巴格曼,這樣纔算是符合石國以‘戰弧囊幘兀h在石國的人才能否決國王給大唐貢獻良馬的建議,無論如何,過程都必須走。”

  雲初想了一下道:“如今,大唐境內的昭武九姓大多聚居在涼州,藍田縣也有,曲江裏也有一支,也就是說,我必須在這些人的圍觀之下親自動手殺死巴格曼纔算數?”

  老猴子眨巴眨巴自己菸灰色的眼睛,點點頭道:“確實如此。”

  雲初抬起頭看着巍峨聳立的大雁塔,輕笑一聲道:“萬年,長安兩縣將開一場專門屬於昭武九姓商賈的大賣場,在這個大賣場裏面,他們可以盡情的交換貨物,採購貨物。”

  老猴子長嘆一聲道:“如此一來……所有來自昭武九姓的人,都會變成瞎子。”

第一百九十七章 武媚的高光時刻

  公平戰鬥對於一個官員來說是毫無意義的,甚至是一個成熟官員最鄙薄的一件事。

  因爲他們的天職就是團結絕大多數人,去鎮壓一小部分有不同意見的人。

  所以,以多打少,以優勢壓制別人的劣勢本就是他們最擅長的事情。

  這樣做,遠比他們自己出手去打擊敵人要有效率的多,而且,勝利的概率也大的多。

  雲初目前的武功很高,放眼長安也是數的着的悍勇之士,即便如此,雲初依舊不願意跟一個不相干的人走進一個巨大的蛔友Y戰鬥。

  跟一個叫做巴格曼的人決鬥,對雲初來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甚至不值得一提。

  而大宛都督府發生的事情卻讓雲初警惕起來了。

  如果劉長卿他們真的殺了幾個不願意貢獻良馬給大唐的王,按照老猴子他們現在乾的事情來看,那些國家立刻就會分崩離析,而分崩離析之後的結果,便是好不容易被安西都護府壓制住的戰火,將再一次熊熊燃燒。

  雲初相信,老猴子此時此刻要做的事情就是趁着西域戰火紛飛,從中大撈一筆。

  按照老猴子一向喜歡借勢的做法來看,這一次在大宛都督府那一帶的某些人應該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可惜,老猴子不願意告訴他。

  不告訴就不告訴吧,反正大唐人目前爲止並沒有把西域看成自己的家園,在絕大多數大唐人眼中,玉門關以內的國土,纔是家園,至於玉門關外邊的,不過是大唐人的狩獵場。

  裴行儉已經來找過雲初兩次了,每一次雲初都託詞不在,避開了裴行儉。

  人人都知道裴行儉想用手頭的這件事把自己送到吏部侍郎這個位置上,同樣有這個想法的人還有李敬玄。

  裴行儉之所以要來找他,就是希望雲初能在他的帶領下幹好皇帝要他做的事情,廢黜勳貴們的薦舉權,建立縣學來提升寒門子弟的學問,最終讓他們成爲可以與勳貴子弟一決高下的有學問的人。

  這明顯是要把萬年,長安兩縣變成他裴行儉的試驗基地。

  雲初不願意當裴行儉的階梯。

  但是,如果裴行儉再來一次的話,雲初不想見都要見一次面了,在大唐,如果拒絕別人三次求見,基本上就算是與此人割袍斷義了,以後也就不用有什麼交集了。

  雲初不願意被裴行儉利用,卻也不想從此與裴行儉分道揚鑣。

  萬年縣,長安縣繼續在曬地,消毒,除蟲,這是很普通的三項工作。

  可就是這普通的三項工作,卻在曲江形成了一道奇景——百鳥朝鳳。

  萬年縣,長安縣蟲子多,鳥兒自然也就多,百姓們爲了給土地消毒,就在荒草長出來的功夫,割斷之後曬乾就地焚化,算是把田地都給燒了一遍,也屬於除蟲的一種。

  大面積的焚燒田野,造成的另外一個結果就是大批大批的鳥兒聚集到了沒人敢點火燒地的曲江。

  從六月十四日的清晨開始,就有百十隻長尾巴的雄性雉雞躥進了曲江的光明宮,而且是成羣結隊的從窗戶大開的光明宮中穿堂而過。

  穿過光明宮之後,也不遠遠的飛走,就棲息在曲江宮苑裏高大的樹木上。

  就在宮人們準備把這些雉雞驅逐走的時候,被武媚喝喝止了,還當着前來恭賀她誕下龍子的朝廷命婦的面說,這些鳥兒是她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