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34章

作者:孑与2

  李弘羞澀的道:“一個時辰。”

  “那麼,農夫能堅持多久呢?”

  李弘道:“至少四個時辰。”

  武媚笑道:“我看你還有跟你父皇打趣的精力,爲何不再堅持下去呢?”

  李弘瞅着彘缴系哪赣H不解的道:“孩兒是大唐的太子,知曉農桑之苦便是了,知曉農夫可以不停勞作四個時辰,四個時辰能幹出多少活計來就夠了,沒必要把寶貴的時光浪費在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農活上。”

  武媚對李治道:“陛下,看清楚了,你的兒子將來必定會成爲一個錙銖必較之輩,他想知曉這個世上的所有的學問,然後再用這些學問讓那些爲他幹活的人,休想有片刻的安閒。

  如此一來,他麾下替他幹活的人必定非常的辛苦。”

  李治瞅着李弘道:“你沒必要如此賣力的在你阿爺,阿孃跟前展現你那點可憐的本事,只要懂得仁孝,仁恕這兩點,就是你阿爺眼中的好兒子。”

  李弘恭敬地道:“阿爺教訓的是,孩兒記住了。”

  武媚這時候在宮人的攙扶下坐起來,對李弘道:“我聽說長孫衝進了東宮,還喫了一頓飯?”

  李弘點頭道:“確有其事,長孫衝先要化解跟孩兒之間的矛盾,孩兒應允了,也對長孫氏以前暗算我的事情,釋懷了。”

  武媚道:“你覺得這樣做妥當嗎?”

  李弘瞅瞅揹着手看曲江的李治,就低聲道:“從目前看,這對孩兒有利。”

  李治聞言笑了,對李弘道:“你只考慮利益?”

  李弘道:“上官師傅說天家無情,孩兒認爲這句話不對,孩兒對父母之情乃是天定的,對兄弟姐妹的孝悌之情乃是後天養成的。

  既然情這個東西是天生地養出來的,就那就說明人根本就做不到絕情寡義。

  既然斬不斷,孩兒不妨就把情困在至親骨血身上,在至親骨血身上即便是因爲情犯下了一些錯,孩兒以爲就算輸了,也是勝了。

  至於朝堂之上,孩兒還是講利弊好一些。”

  李治笑道:“這很像是雲初的論調啊。”

  李弘搖頭道:“父皇,這恰恰是許敬宗許師傅的論調,他與上官師傅的論調有時候南轅北轍的厲害,父皇又不許孩兒忤逆這兩位師傅,只好擇其中想聽的就幾下,不想聽的就放棄了。”

  武媚看看李治,再看看九歲,且壯的跟牛犢子一般的李弘,忽然嘆息了一聲,覺得自己真的很對得起他隴西李氏,哪怕自己曾經伺候過太宗皇帝,日後在地下見到了,想必太宗皇帝也無話可說。

  誰家九歲的孩子有這樣的見識?

  想到這裏武媚就撫弄一下自己的肚皮,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沒有必要這樣拼命地生孩子,因爲多生一個,就是給李弘多添加一個麻煩。

  李治道:“既然你自己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去做吧,試試看也好,能否長孫氏的好處都落在你手裏,就看你有沒有那個命了。”

  李弘無所謂的搖搖頭道:“孩兒可沒有那麼殷切的心思,能不能得到孩兒無所謂,反正不管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肉,最終還是會爛在我大唐這口鍋裏,只要孩兒多喝幾年我大唐這口鍋裏的肉湯,遲早會把那些爛在鍋裏的肉喫進肚子裏去。”

  李治看自己兒子的眼神中,已經出現了不加掩飾的欣賞之意。

  兒子說的一點錯都沒有,時間還長呢,大家都不必着急,多喫一口跟少喫一口大差不差的,肉,還在大唐這口大鍋裏,而有資格在這口鍋邊拿着勺子撈肉喫的人,也不過是他們父子而已。

  人人都喜歡往雲初在萬年縣的官衙裏跑。

  無他,只因爲雲初在他的官衙裏設置了一座冰山。

  炎熱的夏季裏,屋子裏的冰山散發着嫋嫋的白煙,無數冰涼的水滴從冰山上緩緩流淌而下,將整間屋子沁的清涼無比。

  溫柔站在梯子上,將一罈子血紅的葡萄釀倒進冰山上的凹坑裏邊,片刻功夫,就有一道紅色的泉水,沿着冰山上雕刻好的盤山水渠蜿蜒而下,狄仁傑拿着一個碗,在冰山下的水流出口處,接住了這道紅色的冰泉,正準備一飲而盡去一去暑氣的時候,一隻大手從後邊探出來,劈手奪過酒碗,咕咚兩聲,就把這一碗冰涼的葡萄釀一飲而盡,然後,又把酒碗放在冰泉下繼續接冰鎮的葡萄釀喝。

  裴行儉剛剛從外邊走進來,長安城滾滾的熱浪,讓他的身體即便是進入了這間冰室,依舊暑氣逼人。

  瞅着高大的冰山,裴行儉吐一口熱氣道:“論到奢靡程度,長安城其實沒有幾個人能比的過你。

  這麼高的冰山,別人只有在宴客的時候才捨得拿出來顯擺一下,你這裏就這麼白白的擺着,眼睜睜的看着它融化?”

  雲初道:“冬日之時,這樣的冰山隨處可見,也沒有看見你把它們收拾起來,等到了夏日,卻跑來含酸捻醋的說一些有的沒的事情。”

  裴行儉大馬金刀的坐在一張椅子上,扯開衣襟,露出滿是胸毛的胸膛,對雲初道:“今天來有事跟你說。”

  說完話,還特意看看站在高處的溫柔,以及才弄到一碗冰酒喝的狄仁傑。

  雲初道:“有話你就說,如果覺得不該讓外人知曉一些祕密,那就乾脆對我也別說,反正,你就算告訴我了,轉身我就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們兩個。”

  裴行儉沉吟一下道:“人家成羣結隊的在彈劾你呢,左右臺閣,吏部天官,祕書監這些部門已經快被彈劾你的文書給湮沒了。”

  雲初瞅着裴行儉道:“你能把那些彈劾我的奏疏全部都給一把火燒掉嗎?”

  裴行儉攤開手道:“沒有本事。”

  雲初不屑的道:“沒有這個本事你說什麼。”

  裴行儉瞅着雲初的眼睛道:“這麼說,你真的不在乎?”

  雲初搖頭道:“馬上他們就沒有功夫來彈劾我了,說不定會因爲我莽撞的行動感激我。”

  裴行儉道:“崔振可不是這麼說的。”

  雲初嗤的一聲笑出聲,對兩個兄弟道:“一個刑部郎中,能奈我何?”

  裴行儉搓着手站起身,又從冰泉那裏接了一碗冰酒喝下去,嘴巴張了幾次終究沒有說出他真正的來意。

  他不說,雲初就不問,溫柔更是說起今年棉花受災的事情,幾個人一起商討看看有沒有好辦法除掉那些蚜蟲。

  這一天,裴行儉在雲初的官署中喝了足足十八碗葡萄釀加醪糟,以及米酒。

  雲初的態度已經很說明問題了,他不準備參與到裴行儉的麻煩中去。

  溫柔跟一隻懶貓一般用右邊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對雲初道:“你不過是搶奪了崔氏的幾個人,裴行儉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卻是要掘除李氏之外的五姓七望之家的根苗,反正陛下的意願已經很堅定了,裴行儉,李敬玄兩個人算是被放在火上烤了。

  這麼說起來,陛下對你還算是最溫柔的一個,崔氏現在最多想喫你的肉,等裴行儉,李敬玄他們乾的事情被天下人知曉之後,五姓七望那些人家恐怕很想用他們兩人的皮來當褥子睡覺。”

  狄仁傑笑道:“這件事有利有弊,寒門應該可以嶄露頭角了,長此以往,就能改變勳貴們把持上升途徑地弊政,可以讓大唐的官員階級更加的均衡,不至於一面倒。”

  雲初瞅着眼前的兩人道:“我是怎麼栽的你們還記得嗎?”

  溫柔愣了一下道:“杜崇銘,曹慧,趙挺,曲天明,馮正?”

  雲初點點頭道:“這五個人哪一個不是出身寒門,然而,你我都知曉,他們五人都是崔氏門下的走狗。”

  狄仁傑道:“你擔心就算陛下啓用新的科考方式,絕了行卷,薦舉的弊端,考出來的寒門子弟依舊可以爲五姓七望所用?”

  雲初笑道:“你感到奇怪嗎?”

  狄仁傑搖搖頭道:“不奇怪,可是,如何才能解決這個弊政呢?”

  雲初噗嗤一聲笑了,在狄仁傑的肩頭拍一拍道:“有兩個法子,其一,在五姓七望中施行”推恩令”,不過,估計人家早就有應對之法。

  想要徹底的解決勳貴把持朝政的弊政,只能用狠的。”

  溫柔笑道:“什麼樣的狠招?”

  雲初喝一口冰酒淡漠的道:“打土豪,分田地。”

第一百九十章 權術的可怕之處

  因爲大唐的創始者李淵本身就是一個門閥,所以,在大唐席捲天下的時候,並沒有打破固有的階級模式,相反,還進一步加強了。

  也就是太宗皇帝過於強勢,在他在位期間做了很多打壓門閥的事情,這纔給李治留下一個相對平穩的時間段,用來重新樹立皇權的威嚴。

  事實上李治也做到了,不論是在西域的爭奪戰,還是在國內進行的平叛事件上,都做的不算差,最後,在徹底的平定了東方三國之後,李治的威望基本上已經無法撼動了。

  就因爲李氏出身門閥,所以,他們對於門閥對江山穩定的危害有着極爲清醒的認知。

  到了現在,江山終於穩固了,李治又回過頭來想要滅掉門閥,其實已經晚了。

  因爲,即便是雲家這種新興的小小門閥,也擁有武裝五十個武裝部曲的權力。

  而全大唐,像雲初這樣的侯爵,不少於兩百人,再加上數量更多的伯爵,子爵,男爵,以及權力更大的公爵,郡王,公主,親王之後,就變成了一大股不受皇權統治的法外權力。

  以前就是官員的雲初對律法的唯一性,執法機構的唯一性有着深深地認知。

  現在,有這麼多不受王權限制的私人武裝出現,就說明,皇權受到了挑戰。

  因爲私人部曲主要防範的對象便是皇權!

  貴族的權力不僅僅表現在私人部曲上,同樣表現在封戶上。

  雲初的藍田侯爵位可以讓他正大光明的每年收取藍田縣的兩成賦稅!

  其中封戶兩百戶,意思是灞上的兩百戶百姓能否活下去就在雲初這個侯爺的一念之間,理論上,他可以隨便的對這兩百戶百姓制定他想制定的賦稅,然後再把這些賦稅全部收歸自己。

  他可以隨便的帶走這兩百戶百姓家中的女子,就算是把人家好好地姑娘折磨死了,官府也不會過問,因爲,他們是藍田侯的封戶。

  這便是大唐所謂的封建。

  然而,比盤剝自家封戶更加可怕的事情便是,勳貴人家們基本上沒有把自家封戶往死裏盤剝的先例。

  就算是貪婪,好色,噁心如許敬宗這樣的人,也沒有聽說他把封戶家的閨女給搶走。

  相反,他家封戶的日子普遍過的要比周圍的百姓要好一些。

  雲家的封戶更是如此……因爲有虞修容這個萬家生佛的緣故,經常才把賦稅收上來,回頭就再以雲初的名義賞賜下去……幾年下來快肥成豬了。

  既然自家封戶不能過度盤剝,而勳貴們又想過上聲色犬馬,逡掠袷车暮萌兆佑衷觞N辦呢?

  沒什麼好辦法,只有盤剝那些不屬於自家,只屬於李治本人的百姓了。

  所以,許敬宗糟蹋的姑娘其實都是屬於李治的,雲初賺的錢也是從李治百姓身上賺取的。

  也就是這個原因,在所有的勳貴羣中,李治是最大的一個勳貴,同時,也是最大的一個冤種。

  在這種政治制度下,按照人心理論來看,又能誕生多少毫不利己,專心利於李治的官員呢?

  反正,雲初是一點都不看好的。

  說起來,像他,溫柔,狄仁傑,劉仁軌這種考慮所有百姓利益的官員,已經是鳳毛麟角一般的存在了。

  只要李治還沒有昏聵到只顧在皇宮裏聲色犬馬,對外邊的事情不問不顧的地步,這些人基本上就不會被李治從他的官僚隊伍中清除。

  皇帝是萬萬不會打土豪分田地的,因爲他就是最大的土豪跟地主。

  然而,這並不妨礙雲初在萬年縣來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的熱潮。

  在這一次被定爲打土豪分田地的對象便是崔氏門下的走狗——杜崇銘,曹慧,趙挺,曲天明,馮正!

  說起來,這五個人都是很不錯的聰明人,他們嗅覺靈敏,再加上有崔氏的錢財支持,總能在雲初制定的惠民政策下達的第一時間裏,在百姓們還暈頭轉向的第一時間裏就果斷下注,收穫最大的利益。

  同樣的,在萬年縣基本上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利用暴力手段攫取第一桶血腥錢財的機會,所以說,這五個人的做法雖然讓雲初暴怒,人家發財的手段卻是合理合法的。

  好多機會都是雲初自動送給人家的。

  這就是爲何雲初會在崔振面前自認是無能狂怒的原因所在。

  如果一般百姓們跟着這些傢伙們能同時致富,能起到一個帶頭致富的目的,雲初不但不會生氣,相反的,還會主動宣揚這些人的功績,讓他們的名聲流傳整個長安。

  崔氏走狗自私自利的本性讓他們只把那些鄉鄰,百姓看做牛馬,還殫精竭慮的想着把貧苦百姓僅有的可以拿來交易的永業田一點點的收購了,再把這些沒有永業田的百姓當成自家的佃戶,最後變成自家的奴僕。

  雲初承認,自己治下的百姓有一些人很笨,有一些人很倒黴,甚至有一些人根本就是二流子。

  即便是這樣,這也不是這五個人就能利用的弱點,來發財的原因。

  雲初是萬年縣的牧民官,雲初放過羊,他放羊的目的就是讓每一隻羊都喫的飽飽的回家,不是讓一部分羊喫的溝滿壕平,另一部分羊骨瘦嶙峋的餓得咩咩叫。

  這幾個人做事的時候很是隱祕,把萬年縣倒黴百姓的土地收過來之後,沒有過戶,而是私下裏擬定了一份合約,證明土地是他們五個人的。

  這就給了雲初可以鑽的空子,萬主簿一紙告示,告訴萬年縣的每一個人,萬年縣準備再次確定永業田的產權確認。

  如果在三天之內不來縣衙整理自己的永業田產權,以後,產權出了差池,官府不予認定,也不再認定百姓間私下裏簽署的產權轉讓合同。

  這個告示一經披露之後,萬年縣的百姓頓時就瘋狂了,那些把地賣給那五家的百姓們在里長,坊長的支持下立刻翻臉,不再承認以前簽訂的那一份合約。

  關中人的本性就是又憨,又刁的,在沒有辦法的時候自然是憨的,只要有一絲絲辦法可以拿回比他們命都重要的永業田,他們可以在一夜間想出一萬種耍賴的辦法。

  更有一些大聰明,拿着自家的地契找一些傻了吧唧的有錢人私下裏賣地。

  “你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固定了萬年縣永業田的交易,也就是說,從今往後,萬年縣的永業田將不會再有交易。爲了教訓幾隻爬蟲,你毀掉了萬年縣的信譽。”

  學律法出身的狄仁傑對於合同的事情還是非常認可的,他覺得雲初這種做法,很是下作,沒有律法精神。

  “大唐設立永業田的精神在於,讓耕者有其田,讓百姓保有最後的可以活命的個人財產。

  以大唐百姓目前的狀況來看,永業田便是百姓最後的依靠,沒有過不去的事情,他們絕對不會出售永業田的。

  偏偏,出售永業田的人基本上都屬於百姓中最窮的一部分人,這些人一旦失去了最後的活命手段,就會淪落爲氓,流二輩。

  如果氓流二輩越多,對於萬年縣來說不是好事情。

  既然永業田的買賣不能用律法鎖死,就只能利用官府手段來鎖死了,讓這種買賣徹底的沒有了市場。”

  狄仁傑又道:“我查過這些人,這些人雖然貪婪,他們身上卻並無不法事,你將杜崇銘下獄,這可不是一個英明縣令該做的事情。”

  雲初翻看一下卷宗,找出來一份文書遞給狄仁傑道:“他確實犯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