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9章

作者:孑与2

  如果說,方正就是一道清粥小菜,可以養人脾胃,蓄養能量,那麼,丁大有就是一道肉菜,喫了可以健壯筋骨,長肉,長力氣。

  何醫正目前是一道什麼菜,雲初還把握不住,不過,從目前的瞭解到的場面看來,這就算不是一道蔥燒海蔘,也至少是一道紅燒蹄筋。

  上餐桌喫飯的時候,最好的狀態就是胃裏有一道菜,嘴上咬着一道菜,筷子上夾着一道菜,眼睛再盯着一道菜,如此,纔是享用大餐的最有效,最快捷的辦法。

  方正這道菜很明顯已經吞下肚子了,丁大有這道菜已經咬在嘴巴上了,如何將何醫正這道菜夾在筷子上,還需要仔細地研究一下。

  過早,會燙嘴巴,過遲,菜就涼了,把握好時機對雲初來說非常的重要。

  何醫正邀請雲初喝茶。

  雲初不喜歡何醫正拿來的茶,因爲他喝得根本就不是茶,而是添加了茶的油湯。

  草原上的牧人喝酥油茶,雲初接受,因爲生活環境逼迫他們必須如此,酥油茶可以很好的去除油膩,有很好的增加體能的作用。

  唐人喝油湯茶,這就很難讓人理解了,尤其是何醫正身爲醫家,不可能不知曉整天喝油湯子對身體帶來的損傷,再加上他的茶湯裏還有蔥蒜,姜、棗、桔皮、茱萸、薄荷、丁香八角跟鹽巴,遠比酥油茶難下口。

  不過,在看到何醫正被頭上束髮紗網箍的微微上翹的眼睛,以及他用眉筆描繪拉長入鬢角的眼角,雲初就明白了,這道油湯子茶他必須喝下去,因爲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範。

  入鄉隨俗很重要,甚至這個俗在很多時候是超越了禮儀的。

  當初隨大領導深入牧區探查貧困區的時候,當地缺心眼的地方官,真的帶着大領導坐進了一戶真正的貧困牧民家中。

  當牧民獻上潔白的哈達,牧民的妻子用聖潔的牛糞擦過銀碗,再用這個銀碗倒滿酥油茶獻給大領導的時候,大領導面不該色的用手指沾着奶茶敬天敬地之後,一口就喝的乾乾淨淨。

  由於沒有把碗扣起來,牧民熱情的妻子又給添滿,生怕尊貴的客人不滿意。

  於是,大領導那一天在牧民家裏連喝了三碗酥油茶,且表現得樂不思蜀。

  回到縣上,雲初就聽到大領導祕書扯着嗓子罵人的聲音,整條樓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大領導一整天都沒有再喫一口東西,即便是喫了,也是喫什麼吐什麼。

  有這樣的經歷,雲初面對茶碗中還沒有完全融化的羊尾巴油,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一口喝乾了茶湯。

  喝完之後,還砸吧着嘴巴道:“昔日跟着師傅居住在深山,只有素茶可以喝,遠不如醫正今日的茶湯滋味來的濃厚。

  竊以爲,煮茶湯的時候,以松果爲佳,松果燃燒之時,有淡淡的松香融入茶湯,山泉水清冽,乃是寒物,不可等水沸,就把熬煮過的羊尾巴油投入,待羊油將融未融之時,投入陰乾的茶葉粉,此時,羊油會包裹茶葉,兩股滋味徹底相容,再依次投入棗、桔皮、茱萸、薄荷、待水沸後放蔥,姜去除雜味,最後以百味之祖鹽統一諸般香味,如此,君臣佐使邊齊全了,喝一口,如飲酪泉。”

  何醫正撫掌笑道:“今日方遇知音,令師乃是山野賢達,一瓢飲,一簞食不改其志,豈是我等鬧市俗人可以比擬的。

  來來來,此時水三沸,正是“驟雨松聲入鼎來,白雲滿碗花徘徊。”的茶之妙境,共飲共飲!”

  雲初一手託茶碗底,一手捉茶碗身,凝神靜氣,待心跳平復,先是嗅了嗅油湯令人噁心的味道,再觀察一下“松花飄鼎泛,蘭氣入甌輕”的茶湯模樣,最後再想象一下“玉塵煎出照煙霞”意境,這才關閉了自己的嗅覺,味覺,將這一碗完全被羊油覆蓋的茶湯一飲而盡。

  半晌,兩人都不說話,完全沉浸在品茶雋永的氣質之中,久久不能脫困。

  喝茶不能滿,而喝三遍茶水就是滿,會被人笑話爲牛飲,所以,雲初只能以遺憾的目光瞅着一個身高八尺的童子撤走了爐子跟茶具。

  何醫正撫須大笑道:“兩遍茶,難道還不能讓司醫心滿意足嗎?”

  雲初笑道:“醫正乃是長者,心性早就修爲的縝密平和,雲初只是一介少年人,哪裏知道什麼是節制呢。”

  何醫正笑着擺擺手道:“少兄自謙了,就你這一手針線縫合傷口的本事,就足以讓你名滿天下,前程可期。”

  雲初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語音着帶着少許悲愴與不滿道:“家師擁有這等奇妙的本事不也是老死荒山?何來的天下令名與前程呢?”

  何醫正用食指關節輕輕叩着案几道:“少兄如今十三歲已經是從八品司醫,難道說,就不想依仗這手本事給自己忠粋�晉升之道嗎?”

  雲初聞言,似乎憤怒至極,用力扯開自己的衣衫,露出後背轉給何醫正道:“某家這些傷疤可否配得上這個從八品司醫?”

  何醫正瞅着雲初背後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密密匝匝的傷疤道:“萬軍之中,博一個前程,本就不該是我等醫者該做的事情。”

  雲初重新穿好衣衫,瞅着何醫正道:“醫正有所不知,某家已經用全部身家換取了這個東西!”

  雲初說着話,就把四門學入學通知拍在桌子上。

  何醫正何許人也,區區一個四門學入學通知還不能讓他感到震驚,他雖然覺得雲初這等人居然弄到了四門學的入學通知有些不配。

  還是低聲道:“難道少兄準備棄醫入仕不成?”

  雲初苦笑道:“家師墳山之土久久不幹,可見爲良醫並非家師所願。”

  何醫正心中暗自竊喜,嘴上卻道:“可惜了,可惜了。”

  雲初瞪着自己微微發紅的眼睛瞅着何醫正道:“如醫正能爲某家在長安坊市內購置一處住所,從今往後,但凡有人問起外傷縫合之術,雲初定言,此等高妙之術,乃是出自何炳書,何伯安之手,我只是在軍中行醫偶見何醫正行此奇術,拜師不成,得些皮毛而已。”

第四六章 萬事俱備

  “某家在長安外郭朱雀門街東第三街的第十一坊,也就是晉昌坊有一座宅子,佔地八畝有餘,十畝不足,原本是我一位族弟在京師的住宅,後來族弟遷居合陽,這座宅子也就空閒下來了。

  宅子屬萬年縣領。南鄰通善坊,北鄰昭國坊,西鄰大業坊,東鄰修政坊,說不上曲徑通幽,卻也算是鬧中取靜的一個好去處。

  如今,賞你了。”

  何醫正心頭的石頭已經放下,再說話的時候自然就流露出高高在上的模樣。

  雲初對此一笑了之,來到書案處攤開一張宣紙,上書了拜師帖。

  還在這張拜師帖上用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手印,還貼心的註明了時間。

  何遠山提起筆,在雲初的拜師帖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否”字。

  而後,就很自覺地寫了一張住宅轉讓文書,同樣寫了名字,用了印鑑,簽署了時間。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兩人對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令君子感到尷尬的事情辦完了,再相見就是兩廂生厭,雲初收起屬於自己的文書拱手告辭,何醫正也不再送客,只是命童子端來一些酒,準備痛痛快快的喝一場。

  雲初既然跟何醫正的事情結束了,自然就回到了好客的劉醫正這裏居住。

  在這裏,兩人沒有身份上的差距,倒也相處的安然無事。

  牢山下人喊馬叫的不得安穩,大唐府兵們也不進攻牢山,只是每日裏假裝逼進牢山百步。

  開始的時候還有羽箭射過來,接着,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有一些彪悍的突厥人騎着馬從山裏跑出來突襲營帳。

  結果,他們很勇猛,他們胯下的戰馬卻非常的不爭氣,眼看着敵營就在面前,卻突然拐了一個大彎,直奔唐軍制造的一些水塘。

  戰馬來到水塘邊,不論突厥騎兵如何用鞭子抽打戰馬,戰馬只顧着將嘴巴伸進水塘,頭都不抬的瘋狂飲水。

  就在這個時候,一羣舉着大盾牌的唐軍就緩緩走過來,用盾牌擋住羽箭,等靠近了,再用長矛將這些騎在馬背上的突厥人一一刺死。

  漸漸地,晚上不再有騎兵突襲,白日裏唐軍緩緩逼近的軍陣也不再有羽箭射擊。

  梁建方終究沒有達到自己圍城打援的軍事計劃,無奈之下,在圍困了牢山十九天之後,終於派出了一隊府兵進入了牢山。

  進入牢山的隊伍中,何醫正,劉醫正,雲司醫三人赫然在列,只不過,何醫正穿着重甲,身邊還有十幾個全副武裝的重甲藥童保護。

  劉醫正雖然沒有重甲,藥童也沒有披甲,不過,六個彪形大漢的藥童將他牢牢地守護在中間,看着也算安穩。

  只有雲司醫是一個人騎着馬進去的,他身上就一套輕便的皮甲,腰間有唐刀,背後有箭囊,短矛,長弓就掛在馬鞍上,手中還提着一杆兩米多長的馬戰長矛。

  這一套打扮跟普通府兵別無二致,混在府兵羣中基本上分不出差別來。

  牢山已經變成了一座臭山,這個臭味雲初很熟悉,是屍體被太陽發酵之後產生的屍臭味道。

  因此,在聞到這股子臭味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把自己的臉包裹的嚴嚴實實,不讓自己的皮膚暴露在臭味中。

  山裏的模樣真的很悽慘,婦孺的屍體倒在亂石坑裏橫七豎八的的。

  仔細一看,這些人根本就不是被渴死的,而是被人殺掉的。

  亂石坑裏不光有人的屍體,更多的是牲畜的屍體,很多毛色看起來很漂亮的戰馬被太陽曬得肚子膨脹老大,一個無聊的府兵丟過去一塊石頭,那匹馬的肚子就爆炸了,腐爛的內臟四處亂飛,讓牢山本就不好的空氣變得更加不好了。

  被太陽曝曬了十九天之後,牢山上不時沒有人活下來,長着一個大鷹鉤鼻的處月部族長朱邪孤注就活下來了。

  他不僅僅是活下來了,雲初見到他的時候,他正躺在一個石頭凹坑處泡澡。

  他用來泡澡的水已經渾濁不堪,再加上有太多的血流淌進了他的澡盆,讓這一潭水散發着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好像不怎麼在乎,還在水潭裏認真的給自己洗澡,看他那股子認真的模樣,好像這是他這一輩子最後的一場澡。

  雲初之所以認爲這個男人就是朱邪孤注,完全是他自己說的,突厥話別的府兵聽不懂,雲初哪裏會聽不懂呢。

  悄悄把這人的身份告知了帶隊的折衝府團的校尉,校尉大喜,立刻命令部下,用長矛把這個偾醪迳蟻恚膊恢浪窃觞N弄得,七八根長矛就被他胡亂搗鼓一下就成了一張牀,把赤裸的朱邪孤注夾在這張由長矛編織的大牀上,一羣人浩浩蕩蕩的來,又歡天喜地的回去了。

  在他們的身後,朱邪孤注用來洗澡的水潭,立刻就被無數焦渴的突厥人給包圍了,除過想喝水之外,這些人再也沒有別的念想了。

  出山之後,何醫正,劉醫正,雲司醫三位專家給出了專業意見,那就是這裏已經有了瘟疫的徵兆,大軍需要儘快離開這裏,在上風口重新紮營。

  三位專家回到營地之後,不約而同的把自己浸泡在柳枝水中久久不肯出來。

  武侯梁建方把三位專家的建議聽取了一半,那就是大軍拔營,向上風口轉移,同時命令回紇新可汗比粟,派人進牢山,將山裏所有屍體的頭顱取回來。

  朱邪孤注終究還是被脾氣暴躁的武侯梁建方給殺了,聽說暴怒的武侯,因爲沒有阿史那賀魯的援兵可殺,就把軍帳中所有的兵器都用在了朱邪孤注的身上,到了最後,朱邪孤注就像是被一頭暴熊凌虐過一般,除過一顆頭顱還算完整,其餘的部分幾乎成了肉醬。

  從此,突厥處月部將從一個威名赫赫的大部族,徹底淪爲一個九流小部族……

  哀傷的丁大有終於從沒有人的龜茲城回來了,也不知道他從那裏弄來了很多的駱駝,足足有一百多頭,每一匹駱駝背上都馱滿了貨物。

  在雲初帶着商州折衝府的府兵們忙碌了整整一夜之後,有二十匹駱駝背上的貨物被丁大有送去了武侯梁建方的中軍大營。

  其中以玉石,瑪瑙,還有黃金爲多。

  雲初認爲,這些東西留下來一些可以隨身帶的也就罷了,再多,也進不了玉門關,不如獻給軍中老大梁建方,或許,人家可能有辦法帶進關也說不定。

  給了東西的好處立刻就出來了,軍法參軍來商州折衝府頒佈了一道道指令。

  第一道指令就是通報了商州折衝府在龜茲戰役中的卓越表現,所有大小人等的功績從優銓敘。

  第二道指令就是武侯大總管給商州地方官的指令,要求他們在律法允許的範圍內,一定要給這些百戰而歸的將士們多多補償。

  第三道指令,就是給商州折衝府重新配發了一個編,也就是五百匹戰馬。

  第四道指令,便是准許商州折衝府拔營回家。

  當雲初還以爲只有自己一人是可以隨着商州折衝府換防回家的幸邇骸�

  等丁大有在一個涼爽的清晨點將出發的時候,雲初這才發現,原本他以爲不滿七百人的隊伍,此刻,竟然有足足一千人。

  當雲娜那張漂亮的小臉出現在雲初的視線中的時候,他幾乎不敢認這個小小姑娘了。

  這哪裏還是那個經常把鼻涕吸進嘴巴喫掉的小女孩了,早就變成一個全身被珠翠包裹,站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的大金塊了。

  這孩子站在高高地駱駝背上,見到雲初之後,就興奮的從駱駝背上跳下來,幸好被雲初給抱住了,否則,一定會摔一個嘴啃泥的。

  才跳進雲初的懷裏,小丫頭就把身上成串的會發光的石頭往雲初懷裏塞。

  每抓一把,雲初就看到老猴子的麪皮就會抽搐一下。

  “都是我贏回來的。”

  娜哈還特意指指老猴子。

  老猴子今天的樣子讓人很難把他跟遊走於各個部落進行販賣人口活動的老羊皮聯繫到一起。

  一件純黑色的開襟瀾衫服服帖帖的套在身上,腳下精緻的牛皮靴子雖然前面還是有些微微上翹的胡人形狀,不過,頭上包着的蹼頭證明,這個人一定是經常遊走於長安與西域之間的大客商。

  丁大有對於雲初跟他的客商認識這件事並不感到奇怪,在他看來,以雲初這種交遊廣闊的行爲,像石磐陀這樣跟大唐關係緊密,即便是遇到戰爭也全力支持大唐,並且主動收留唐人傷兵的胡商,沒道理不認識。

  “先說好,從客商這裏收到的錢,沒有你的份。”

  丁大有心滿意足的瞅着安靜的跪在地上的巨大駝隊,把嘴巴靠近雲初的耳朵低聲道。

  “這個自然,我就是想弄點錢,在長安弄一套宅子好把妹子養大,自己也有一個住的地方。”

  丁大有嘿嘿笑道:“我問過人了,這一批貨我們至少有十倍的賺頭。”

  雲初也把嘴巴靠近丁大有的耳朵道:“十倍?這是按照本錢來算的,你出過本錢嗎?”

  丁大有眼睛一瞪怒道:“弟兄們出人出力又流血的怎麼就沒有本錢了?”

第四七章 京觀,京觀!

  丁大有的話,讓雲初有些無言以對,他本來也該用這種口吻跟別人說話的,因爲他也是官。

  官員最拿手的事情就是幹一些沒本錢的買賣,他以前哂玫耐κ炀毜摹�

  還把外地來的大富豪牢牢地套在本地,爲本地修建了一條一百公里長的一級公路。

  外地商人來本地修路,看重的就是這個地方窮,知道你沒錢修建高品級道路,就要求道路他來修建,然後他建造收費站收錢,等把本錢跟利潤收夠之後,就把這條道路,再還給地方。

  有些時候,商人跟官員之間的信息是不對稱的,雲初當初跟那個大商人談的時候,沒說要求修一條一級公路,只說修一條二級公路就好。

  商人對此沒有意見,等他把二級公路快要修好的時候,國家政策下來了,不允許二級公路收費……然後,商人不得不再把一條快要修好的二級公路改成一級公路。

  等一級公路即將修好的時候,商人痛苦地發現,一級公路需要封閉管理,而他修建的道路兩邊還有很多村莊,而他們修建的那條道路恰好爲了省錢,把以前的縣道給佔用了,如此一來,不能封閉的一級公路就不能收費。

  於是,政府爲了補償這位可憐的商人,就把道路兩邊的十幾萬畝荒地以極低的價格極高的年限租給了商人。

  商人不得不從一個修路人變成了一個農民,開着他的剷車滿世界的平地,挖水渠,最後生生的把自己弄成西北最大的葵花籽生產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