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7章

作者:孑与2

  大關令衙門依舊破破爛爛的矗立在街道的盡頭,老猴子的家也僅僅是多了一些黑灰之外,也完好無損。

  雲初沒有進大關令衙門,而是回到了老猴子的房子裏,推開那張滿是黑灰的胡牀跳進地道,裏面卻什麼都沒有,沒有聽到娜哈的歡笑聲,也沒有看到老猴子那令人作嘔的老臉。

  雲初沿着地道走到了盡頭,推開門,那裏的胡楊樹依舊靜靜地佇立在溗校纂呉琅f在水中慢慢的遊蕩,跟鴻蒙初開時,一模一樣。

第四二章 國子監七學

  “我帶娜哈走了。”

  這該是老猴子的字跡,雲初用手抹掉寫在矮几上的幾個字,就離開了地道。

  啞巴馬伕,癆病鬼更夫以及剩餘的傷兵,他們這個時候應該在大關令衙門裏。

  事實就是這樣,馬伕,更夫把衙門打掃的非常乾淨,一些能動彈的傷兵們也參與了這一項勞動,只因爲更夫說,大關令喜歡乾淨。

  何遠山,劉雄,雲初三位碩果僅存的大關令衙門裏的人,爲了掩護折衝府的人突襲桑林地,主動帶着胡人出擊的事情,他們全部都知道。

  雲初在腥说膰^下緩步走進了大關令衙門,將兩瓶似乎還有餘溫的骨灰袋子放在方正以前常用的高大案几上,自己坐在後邊的寬大凳子上,仰面瞅着破敗的屋頂淡淡的道:“現在,由我暫代大關令一職,你們有意見嗎?”

  馬伕,更夫立刻就上前一步抱拳施禮道:“喏。”

  雲初又道:“鑑於龜茲大關令衙門此次損失慘重,我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爲戰死的同僚請功。

  諸位尾隨原大關令苦守孤城,都是有功之人,只待都護府戶曹到來,某家就給諸位請功。”

  雲初這這句話說出來,跪倒的不僅僅是馬伕,更夫,還有後面一大排胡漢傷兵。

  丁大有那一晚突襲了桑林地之後就不見了蹤影,至今都沒有跟他們有關的消息傳來。

  或者也是雲初這邊的地位太低,人家懶得通傳。

  龜茲城,現在真的成了一座空城。

  那些國內的買賣人跟着戶曹裴東風走了,那些沒有大唐戶籍的買賣人也尾隨着裴東風走了,胡人商賈被何遠山殺了一半,又被突厥人殺了另一半,這就導致大關令衙門現在沒有多少事情可做。

  好在,人死了,貨物跟牲畜留下來了不少,雲初就帶着這羣殘兵敗將,準備把這些財富歸攏一下,好彌補過去兩個月沒有交納過的賦稅。

  一個月四千貫,以前雲初看不起方正的貪瀆行爲,現在,他很感激他。

  官府需要上繳的賦稅在沒有免稅文書下來之前不能少的,即便是龜茲城已經被毀壞的什麼都沒有了,賦稅依舊需要如實上繳。

  如果不能,就是大關令衙門的失誤。

  因此,雲初需要在戶曹來臨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唯有如此,才能讓自己的功勞,以及留在龜茲城裏的這些人的功勞,甚至是戰死的何遠山他們幾人的功勞落到實處。

  任何政府都是一樣的,在派發功勞之前,都需要對獎勵的對象進行最細緻的檢查,檢查的主要方向就是工作的完成度。

  廉潔反倒不在其中,因爲,已經把這一項認爲是個人基本操守了。

  英雄人物出現的時候,經常是無預兆的,這個人在這件事上堪稱英雄,但是,橫向看過去,就不一定了,這就要看上官對你的包容度。

  何遠山死了,死的很慘,也很壯烈,劉雄也死了,同樣死的很慘烈,這兩人都是死在了任上,而且是死在了戰事中,因此上,雲初不想讓他們的血白流。

  給貨物,騾馬,駱駝計價,是大關令衙門的日常,同時呢,大關令衙門殘存的三個人也都是這方面的好手。

  所以,雲初用了六天時間,總算是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完了,就等着戶曹前來檢驗,而後頒發獎勵。

  就在雲初忙碌大關令衙門事物的時候,龜茲城外的腐屍終於被人給清理乾淨了。

  被突厥人堵住的渠水也通了,讓這座破敗的城池,終於又有了一道蜿蜒曲折的亮色。

  腐屍沒有了,蒼蠅的數量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雲初卸掉幕籬之後,頓時感覺輕鬆不少。

  雲初沒有等到戶曹裴東風,卻等來了跛着一條腿的方正。

  再見雲初的方正,早就沒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姿態,撫摸着何遠山,劉雄以及其餘五個掌固的骨灰袋子痛哭了一場之後就很不自然的宣佈了朝廷對龜茲城大關令衙門諸位英靈的賞賜。

  何遠山,授軍功二轉,勳,正八品下的宣節副尉,蔭一子從九品下陪戎副尉,賞,絹帛兩匹,錢,一千。

  劉雄,授軍功二轉,勳,從八品上禦侮校尉,蔭一子。

  從九品下歸德執戟長上,賞,絹帛一匹,錢,五百。

  五個戰死的掌固,授軍功一轉,勳陪戎副尉,賞,錢五百。

  大關令衙門其餘人等,也各自有賞賜,賞賜給的很大方,只要是雲初報上去的,都有回應。

  這些賞賜給的中規中矩,沒有破格,也沒有刻意黜落,在賞賜的錢財上,甚至還有加成。

  方正宣佈完畢之後,整個人就更加的不對頭了,低着頭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恨不得割掉我的舌頭!”方正重重的一拳砸在桌子上。

  雲初笑眯眯的道:“我的賞賜呢?”

  方正抬起頭瞅着雲初道:“從八品的太醫署司醫坐到實處了。”

  雲初點點頭道:“很好,大唐十三歲的從八品的官員可不多見。”

  方正見雲初似乎並不生氣,臉上也就有了笑意,連連點頭道:“廢了很大的力氣,再加上你追擊突厥人勇猛的樣子被武侯親眼看到,這才能坐實了太醫署的司醫,只是,大關令衙門裏的差事被褫奪了,也是跟你的年齡太小有關。

  我求了姐夫很多次,想要把你留在大關令衙門擔任壺正,被他斥責了,說,太醫署的事物官可以給一個十三歲少年擔任,大關令衙門裏的正式官職不可能授予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哪怕他功勳卓著。”

  說到這裏,方正再看看雲初的臉色,發現他很平靜,就朝四周警惕的瞅瞅,從懷裏掏出一份文書壓在手指下,緩緩地推向雲初,似乎這東西有千斤重。

  雲初的手按到文書上,就察覺不對,因爲裏面裝的應該是一份告身。

  還以爲是自己太醫署司醫的官憑,雲初打開之後掃了一眼,就猛地合上,一臉喫驚瞅着方正道:“這怎麼可以?”

  方正見雲初坐不安穩了,就得意的道:“喫驚吧?”

  雲初連連點頭道:“我何德何能可以入學四門學?”

  方正得意的從雲初腰上拿走酒壺喝了一口酒道:“本來是哥哥我的機會,我求姐夫寫上了你的名字,其實挺虧的,按照我的身份,可以直接入太學,你的身份不夠,就只好進入管的相對鬆懈的四門學,好在,四門學裏官員也能進入,還能保住你從八品的官階。

  這樣,等你從四門學出來之後授官的最低階級就是從七品,你該知道,有多少人卡在七品這個階級上一生不得寸進,你今年十三歲,求學八年也不過二十一歲,這個年紀就有可能成爲一箇中縣的縣令,怎麼樣,哥哥就算是臨陣脫逃了,也沒有讓兄弟們寒心吧。”

  雲初連忙站起身,深深施禮道:“多謝兄長抬愛,只是這份告身實在是太貴重,小弟愧不敢當。”

  方正攤開蜷縮着的右腿,一口一口的喝着酒,喝夠了酒,這才放下酒壺道:“四門學裏,學大經要修三年,中經修兩年,小經修一年半,旁經修一年。

  這麼一算七年半就出去了,說實話啊,哥哥我就不是讀書的那塊材料,一般人學七年半都不一定能出四門學的大門,哥哥我沒個一二十年可能出不來。

  我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再學十幾年,都快要老死了,還當個屁的官啊。

  我告訴你啊,龜茲城毀掉了,于闐城也毀的差不多了,我姐夫決定把龜茲,于闐兩地的大關令合併,這一合併呢,就生生的給哥哥我並出來了一個都護府屯監這麼一個從七品的官,哈哈哈哈,不入國子監七學,不用皓首窮經,不用學算學,律學,書學,老子也能輕輕鬆鬆的當官。

  知道不,褚遂良這個老狗在我這個歲數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個四門學七品博士。”

  雲初笑着恭維了方正片刻,也就安心的將四門學的入學通知揣進懷裏。

  他知道這東西的重要性,大唐的官員出身只有四個,一個是像丁大有那樣一刀一槍的博一個馬上封侯,這條路上白骨累累,雲初參與了一次,已經沒有參與第二次的膽量與邭饬恕�

  一個是參加朝廷每年設立的科舉,從全國彙集到長安的好幾千的寒門精英中脫穎而出,成爲勝利者,而這種勝利者一年最多二十個,少的時候甚至只有幾個,雲初不認爲自己這個昔日的學霸可以成爲這樣的幸邇骸�

  再一個就是薦舉,比如說程咬金覺得尤俊達的兒子爲人幹練,知書達理,可以爲官,就跟皇帝說了,然後,尤俊達的兒子就成官員了。

  然後,尤俊達又覺得程咬金的兒子長得眉清目秀的很適合當官……雲初覺得可能沒人舉薦自己。

  所以,最適合雲初出仕的道路就是進入國子監七學,他覺得自己可以從一泄賳T子弟中脫穎而出,成爲最靚的那個崽子。

第四三章 喫殘了,就該離開

  雲初可以很快回到長安去四門學上學了,這是好事。

  方正也馬上就要去于闐那座破壞的不太嚴重的城市裏擔任他的從七品屯監了。

  何遠山死了,他的兒子卻有資格繼承他的事業了,還能在墓碑上寫上自己的官名——宣節副尉,如果再不要臉一點,還可以給自己升一級,寫上武騎尉這樣的官職,朝廷是不會追究的,畢竟,人已經死了,該給的顏面還是要給的。

  死掉的人都覺得自己不虧,活着的人也覺得自己不虧,這就是大關令衙門直到現在依舊可以喜氣洋洋,而不至於愁雲慘淡的底氣。

  雲初甚至相信,就算是何遠山,劉雄他們的鬼魂就在這裏,也會衷心的爲方正跟雲初兩人祝賀。

  方正殺了一個回馬槍重新當上了龜茲的大關令,就等着梁建方把處月部的突厥人殺光之後,就去于闐上任。

  雲初在大關令衙門裏的差事給革除了,只好以從八品的司醫去梁建方軍中醫正處報道。

  在走之前,雲初跟方正兩人又去了一趟桑林地,把何遠山他們埋起來的金子都給挖出來了。

  準備讓方正把這些沙金全部鑄造成各種平凡的器物,等雲初回長安的時候一起帶回去,交給他們的家人。

  不論是雲初,還是方正都沒有打這些金子的意思,以方正的話來說,這哪裏是他孃的金子啊,是人命,咬一口都會流血,這種金子,除過何遠山他們的家眷用了不招鬼魂,如果別人用了,說不定就會有報應!

  沒錯,就是報應這兩個字。

  如今,這兩個字在大唐非常的盛行,東晉慧遠大師重新整理架構報應體系之後,如今,終於在大唐開了花,而慧遠大師創建的淨土宗,也成了大唐最主要的佛門認知。

  關於雲初所知道的淨土宗學問,不是來自以前,也不是來自於老猴子,他是從大關令文書上得來的。

  大唐官吏們也有思想教育,也有英雄模範,喚起官員的羞恥心,以及榮譽感,也是公文中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就是稍微有些隱晦,不像後世那樣大張旗鼓的令人覺得羞恥。

  大關令衙門這邊的事物已經徹底的處理完畢了,雲初接下來就是要回到太醫署醫正那裏進行職務報備,報備完畢之後就可以暫時停止公務,拿着方正給的四門學入學通知回長安上學去。

  方正待雲初真的很夠意思,不但花了兩萬錢買下了雲初雜七雜八弄來的藥材,還給他提供了二十頭駱駝。

  還不斷地囑咐雲初,只要有撈錢的機會,就萬萬不可錯過,一旦回到長安,腳步動一動就要花錢不說,那裏還沒有西域這麼寬鬆的撈錢渠道。

  只有把本錢弄得足足的,才能真正享受到長安的好處,如果沒錢,留在長安就是受罪,還不如待在西域來的舒坦。

  離開龜茲的時候,雲初其實不想回頭看的。

  可是,在離開龜茲城門之後,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這座殘破的城,以及站在城門上的方正。

  在這短短的兩個半月的時間裏,有的人升官了,有的人戰死了,有的人要離開了,有的人留了下來。

  只有這座城除過變得破敗一些,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讓人記憶猶新的變化。

  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的戰場,如今是這片大地上最安全的所在,別說強盜一類的東西,就連野獸也不肯輕易進入這片食物奇多的地方。

  一頭正在空中盤旋準備伺機喫一口腐肉的兀鷲,“呱”的慘叫一聲從半空中栽下來。

  雲初收起弓,扯動繮繩騎着馬帶着駱駝隊繼續向牢山進發。

  唐人來到西域之後,都有給地方起名字的習慣,就像雲初給那座湖起名草蜢湖一樣,牢山這個名字是梁建方給起的。

  之所以起名牢山,是因爲,他已經把處月部的突厥人圍困在這座孤山上了。

  根據雲初從方正那裏得到的內部消息來看,梁建方沒有放過這些突厥人的打算。

  當然,方正的消息一定來自於他的某一個姐夫,可信度非常非常的高。

  雲初不知道那座山上有沒有水,不過,大概率是沒有的,聽說好幾萬突厥人被圍困在那座孤山上,在過去的半個月的時間裏,也不知道他們得日子該怎麼過。

  雲初騎乘的那匹母馬的性格不太好,在路過被雲初射落的那隻兀鷲的時候,毫不猶豫的用蹄子踩踏了上去,踩得腸破肚流的套在腳上,這讓母馬很不滿,抖動一下蹄子,就甩到駱駝腳下,然後,駱駝撐開的巨大腳掌就把那隻兀鷲踩成了肉餅。

  走了整整兩天兩夜,雲初終於在第三天清晨的時候看到了孤立在戈壁灘上的牢山。

  此時,一棵樹都沒有的牢山上冒着濃濃的黑煙,看樣子突厥人並沒有投降。

  雲初不知道這些突厥人爲什麼還要堅持,七月底的戈壁灘上烈日炎炎,人在沒有水的狀況下活過三天都難,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堅持了十六天的。

  死不投降的原因只有一個——梁建方開出來的投降條件讓這些突厥人覺得還是戰死比較舒服。

  對於處月部現在的下場,雲初是一點同情的意思都沒有,本來他帶着處月部好好地在天山南麓肥美的草場上放羊,牧馬,養牛,喂駱駝堪稱美差。

  只需要每年給駐守在於闐的安西軍長史陸大可繳納羊五千,牛五百,馬三百,駱駝一百就能美滋滋的帶着自己的處月部在安西軍的保護下過着美美的日子。

  偏偏他腦袋抽風了要跟着阿史那賀魯那個亂臣僮釉旆矗�把陸大可派去的招慰使者單道惠給殺了。

  原本這只是安西軍內部的事情,長史陸大可已經聯絡了處月部的自己人,準備把朱邪孤注這個頭人給殺掉,砍下腦袋送給遠在長安的皇帝就能交差。

  事情都已經談的差不多了,利益分配也早就商量好了,結果——到處尋找阿史那賀魯決戰的弓月道行軍總管梁建方聽聞了此事,處月部想要投降都不成了。

  三萬府兵出關,如果沒有殺幾個敵人,沒有一些敵人的頭顱來彰顯軍功,這是梁建方萬萬不能容忍的。

  原本在梁建方的計劃中,利用處月部當陷阱,引誘阿史那賀魯全軍跟進,好讓他一戰解決掉所有的事情。

  結果,賠上了一座龜茲城,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之後,阿史那賀魯在聽說處月部被包圍之後,就連夜拔營跑了,半個月的時間足夠人家跑一千里地的。

  雲初報名進入了輜重營,第一時間就見到了自己的直屬長官何炳書何醫正。

  這是年紀超過四十歲的老醫生,大唐人的面相一般都老,尤其是在留了一下巴的半尺長的鬍鬚之後,說他有六十歲雲初也是相信的。

  兩鬢斑白,十根手指細長,指甲粉白,頭髮雖然斑白卻營養充足且乾淨,僅僅是這一雙手,就讓雲初對這位老郎中充滿了敬意,至少,人家真的有當醫生的樣子。

  乾淨!本身就是醫生的最初形態。

  傳說中那些邋遢骯髒不修邊幅的老頭子突然跳出來將一個瀕臨死亡的人救活,然後宣稱自己是蓋世名醫的故事,雲初從來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