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6章

作者:孑与2

  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如此魯莽的出城去找突厥人死戰。

  他很想掉頭回去,可是心頭的那股怒火卻越燒越旺,讓他難過的幾乎要噴出火來,只想着如何將整個大地焚燒成一片白地。

  沒錯,如果他真的愛塞來瑪,那就該跟她一起闖突厥人的營地,保護她安全離去,去過她想過的生活。

  如果他真的把唐人的身份當回事,他就該陪着何遠山跟劉雄一起去光榮戰死!

  “你們都想要老子死是吧?老子就死給你們看!”

  說話的功夫,雲初的戰馬已經闖進了被駱駝踩踏的亂七八糟的突厥人的營地。

  雲初一槍桿子抽倒了一個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的突厥小子之後,他才發現,這裏的突厥人正在哭。

  大哭的還是突厥人的婦人,兒童,勉強能上來的都是剛纔被他一槍桿子抽飛到半大小子,環目四望,這裏幾乎看不到一個成年的男性突厥人。

  戰馬繼續突進,如今無人之境。

  幾百頭瘋狂的駱駝在突厥人連綿不絕的營地裏硬是踩踏出來了一條筆直的大路。

  沒有遇到一合之敵,棗紅馬昂起脖子長嘶一聲,一蹄子踹飛一個想要偷襲雲初的突厥小子加速從帳篷區域穿過,它喜歡這種無敵的感覺。

  穿過帳篷區,雲初一個人都沒有殺死,不是他沒有本事殺死這些攔路的半大小子,而是,當長矛馬上就要刺穿這些少年的身體的時候,長矛都會自覺不自覺地滑到一邊去。

  雲初知道,這是他腦袋裏的另一個雲初在作怪,在那個雲初的心中,見到羣中受苦是要有同理心的,見到孩子摔倒是一定要攙扶的,看到老人訛詐是一定要拆穿的,至於殺人……在那個雲初心中根本就沒有這個選項。

  營地裏沒有成年突厥人,那麼,成年突厥人都去了哪裏呢?

  這不用解釋,雲初就看到了成年突厥人,他們正在瘋狂的圍毆何遠山跟劉雄。

  而這兩位已經廝殺的快要精疲力竭了,劉雄仗着甲冑跟強壯的身板還能堅持,何遠山的甲冑上不時地會騰起一溜火星,這是突厥人的彎刀砍在甲冑上造成的。

  能穿這種山文甲的必定是唐人的大官,所以,何遠山也承受了比劉雄更加密集的進攻。

  “嗖嗖嗖”三枝羽箭從不遠處射過來,雲初繼續張弓搭箭,雲初的手還沒有長成,力量不足,指縫裏只能夾住兩支箭,再多,就沒法拉弓了。

  羽箭的力量雖然還有不足,但是,在唐人鋒利的羽箭加成下,還是有三個正在圍着何遠山毆打的突厥人被羽箭射穿了脖子。

  面前突然少了三個人,何遠山也知曉這是援軍來了,精神振奮之下,用力捅穿了一個敵人,纔要歡呼援兵來了,卻只看到雲初一個人騎着馬在他們的戰圈外邊繞着跑,一邊跑,一邊射箭。

  騎射八支箭這是雲初拉弓射箭的極限了,所以,當八支箭射完之後,他就從背後拔出短矛,迎着兩個阻擊他的突厥騎兵殺了過去。

  三匹戰馬交錯而過,雲初肋部傳來一陣劇痛,隨即低頭,另一柄彎刀從他的頭頂掠過,斬斷了鐵盔的帽纓。

  好在手裏的兩根短矛已經遞出去了,刺在了那兩個突厥人的身上。

  當兩具身體從戰馬上跌落的時候,雲初纔要喘口氣,背部又震動了兩下,隨即,劇痛再一次傳來,他中箭了。

  何遠山大叫一聲,迎着雲初衝過來,經過雲初身邊的時候,他不殺敵人,卻把一柄短匕首插在棗紅馬的屁股上。

  “跑啊——”何遠山大吼大叫,替雲初擋下了追擊他的敵人。

  雲初已經很想跑了,他以前還覺得自己武藝不錯,已經做好上戰場的準備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自己別說跟丁大有那種人相比了,就連何遠山,劉雄這種他看不起的人相比,也有差距。

  腰肋像是被砸斷了,一點感覺都沒有,脊背上中的兩箭,卻讓他痛入骨髓。

  背後的短矛連續被他丟了出去,只中了一根,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胸口卻篤篤篤的中了三箭,好在唐甲最重胸口防禦,三枝以石頭爲箭頭的羽箭並未穿透這種甲冑,讓雲初逃出生天。

  劉雄的戰馬已經被射的跟刺蝟一樣,終於不堪重負倒在地上,不等他站起來,七八根長矛就向他刺了下去。

  雲初只覺得眼前突然多了一層紅色薄膜,腦子裏已經不記得別的東西,挺着長矛就殺過去拯救劉雄。

  劉雄站起來了,是被幾根長矛捅穿之後提起來的,他用雙臂夾着長矛,一邊吐血,一邊衝着雲初大吼道:“快跑啊——”

  不等雲初作出反應,棗紅馬可能被劉雄的樣子嚇壞了,再加上它的屁股好痛,就朝一個沒有人的方向狂奔了下去。

  “快跑啊——”何遠山滿是期望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同時,還有一羣羽箭從他背後追了過來。

  這一刻,雲初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箭垛,突厥人的羽箭總能準確的射中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多少枝箭,反正後背已經麻木了。

  棗紅馬的跑的好快,還能在快跑的時候輕盈的越過滿地的駱駝屍體。

  “不好,突厥人已經反應過來了。”雲初雖然後背很痛,他還是很自然的開始擔心塞來瑪的安危了。

  太陽出來了,是從雲初背後升起的,還把雲初跟棗紅馬的影子拉的老長。

  然後,雲初就看到了自己跟刺蝟一樣的影子,而棗紅馬也不好受,它的屁股上同樣插着兩根羽箭——跟一把刀子。

  天山腳下最會養馬的族羣是哪一個族羣?

  這必定是塞人部落。

  塞人部落中最好的養馬人是誰?

  這必定是羯斯噶。

  兩年前,羯斯噶就看中了這匹棗紅色的小馬,小馬剛剛可以騎乘的時候,就迎來了它的主人云初。

  有天山龍馬血脈的棗紅馬奔跑的時候步幅極大,在全速奔馳的時候,沒幾下,就把追兵甩的遠遠地。

  只是,倒地的駱駝越發的多了,帶着尖帽子的塞人屍體也多了起來。

  “啊——”雲初痛苦地嚎叫起來,棗紅馬跑的太快,以至於他看不清楚屍體堆裏是不是有塞來瑪。

  不知什麼時候,在雲初快速穿越一條小峽谷的時候,峽谷兩側的丘陵上,站滿了軍隊。

  “嘖嘖嘖,被射的跟刺蝟一樣,還能如此勇猛,這是誰的部將?”

第四一章 相忘於江湖

  那些人就站在不太高的丘陵上,雲初卻看不見,不是他的眼睛瞎了,而是,在他的正前方,一羣突厥人正在圍毆羯斯噶他們。

  塞來瑪被塞人保護在中間,狀況並不好,雲初綁在她背後的圓盾上也插着好幾支箭。

  眼看着羯斯噶又被人砍了一刀,這個蠢女人竟然揮舞着一把小刀要上去幫忙。

  雲初大吼一聲,藉助馬力將手中三米長的長矛投擲了過去,長矛貫穿了一個突厥人的後背,隨即就抽出唐刀,將刀柄與鎧甲腰帶上的掛鉤相連,雙手緊握刀柄,肘部抵着刀身,從側面與一個突厥騎兵交錯而過,突厥騎騎兵的連枷將雲初鎧甲肩部的獸頭打的粉碎,卻死死地握着刀柄不鬆開。

  鋒利的唐刀劃開了突厥人簡陋的皮甲,隨着刀鋒切入,突厥人的腸子嘩啦一聲就從肚子裏竄了出來,驚惶的慘叫一聲,就一頭栽倒於馬下。

  雲初自己也被那柄連枷打的頭昏眼花,左手似乎沒有了任何感覺,他只好把唐刀握在右手,藉助棗紅馬衝刺的力量連人帶馬兇狠的撞在另一個步卒的身上。

  步卒那裏經得起一匹沉重的戰馬撞擊,身體隨即就飛了出去。

  塞來瑪看到了後背,胸前插滿羽箭,口鼻流血的模樣,忍不住發出一聲悠長的尖叫。

  支撐到這個時候,雲初已經是強弩之末,身體在馬背上搖搖晃晃的似乎隨時都要掉下馬。

  他回頭看看再次衝上來的突厥騎兵,撥馬擋在塞來瑪身前,轉過頭衝着近在咫尺的塞來瑪苦笑道:“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塞來瑪淚如泉湧,搖着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雲初再次舉起唐刀,準備迎接自己此生的最後一戰。

  眼看着突厥人就要衝上了,不知爲何,他們竟然慌忙的調轉馬頭跑了。

  “嗖嗖嗖”幾根羽箭幾乎是擦着雲初的耳朵飛過去追上了突厥騎兵,黑色羽箭的威力很強,從突厥人的後背貫入,從前胸透出。

  然後,就有數百黑色騎兵從雲初背後湧出來,潮水一般向前方席捲。

  雲初想了一下,就側着身子從棗紅馬的背上掉下馬,確認自己身體沒有受到箭矢的二次傷害之後,就立刻閉上雙眼,放鬆身體,昏迷過去了。

  “他孃的,老子已經足夠勇猛了。”

  雲初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赤裸着上身,趴在一張牛皮上面,有人正在用柳枝水幫他清洗後背,縮在角落裏的塞來瑪見雲初睜開了眼睛,立刻歡呼一聲,不過,她馬上又靠在同樣被安置在角落裏的羯斯噶身上。

  雲初嘆了口氣,這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着實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啊。

  羯斯噶的狀況看起來一點都不妙,斷了半條胳膊,一個長相像屠夫賽過像郎中的壯漢,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徑直就把一塊燒紅的烙鐵按在羯斯噶的斷臂傷口處。

  “啊——”羯斯噶發出一聲慘叫,原本直挺挺的身體頓時前後跳騰起來,跟一條被丟上岸的魚一般。

  給雲初調理後背的郎中嘿嘿笑道:“真是好邭獍。砩舷轮辛耸患鞘^箭頭,破甲而入的只有六枝箭,傷口最深處不到半寸。

  年輕人,你真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

  雲初瞅着自己軟塌塌的胳膊道:“這處傷你不算嗎?”

  郎中嗤的笑了一聲了道:“脫臼而已,已經給你接上環了,十天半個月之後就能恢復如初。”

  雲初用右臂支撐着身體轉過來,瞅着這個多嘴的郎中道:“你是醫正,還是司醫?”

  郎中撇撇嘴道:“我纔來軍中,只是郎中。”

  雲初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那就好好地過來見見你的上官,我是從八品的司醫!”

  郎中呆滯了一下道:“你不是府兵?”

  雲初怒道:“你見過這麼年輕的府兵嗎?”

  郎中連連致歉,雲初依舊不依不饒,不斷地用右手拍打郎中的腦袋……

  如此跋扈,帳篷裏的人卻沒人理會,這讓雲初非常的傷心。

  他留在帳篷裏所有人都尷尬,就在郎中的攙扶下離開了帳篷,去看他心愛的棗紅馬去了。

  離開了帳篷,雲初就不用郎中攙扶了,從懷裏掏出一個袋子,倒出來一把金沙遞給郎中道:“委屈你了。”

  郎中貪婪地瞅着雲初手裏的袋子,壓低聲音道:“如果司醫想要那個胡人女子,小的有的是辦法。”

  雲初瞅着郎中不做聲,郎中就拿手做刀,比劃了一個切割的動作。

  雲初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一把捏住郎中的脖子道:“她是我娘!”

  郎中連忙再次求饒,雲初就再次用完好的右手拍打郎中的腦袋,這一次他不再留手,用了很大的力氣。

  塞來瑪決定要跟雲初這個兒子做一次最徹底的切割,她知道雲初毆打那個郎中,就是爲了引起她的注意。

  等雲初離開了帳篷,她的眼淚就再次撲簌簌的流淌下來。

  面色慘白的羯斯噶用僅存的右手撫摸着塞來瑪的臉,輕聲道:“你應該跟着他去長安過好日子的。”

  塞來瑪擦乾眼淚道:“沒有你,我哪裏有什麼好日子過……”

  躺在羯斯噶身邊同樣滿身都是傷的米滿突然道:“唐人沒有好人。”

  塞來瑪怒道:“如果不是雲初救了我們,現在,你們都是死人,唐人也是看在雲初的份上,才幫你們治療傷患,你們要學會感激。”

  羯斯噶瞪了一眼想要還嘴的米滿,對塞來瑪道:“唐人的大軍已經到了,我們馬上離開吧,早點回到草蜢湖好好地放羊,生孩子,這一次,我們的族人死傷的太多了。”

  雲初自然聽不到這些話,他靠在欄杆上查看棗紅馬爛糟糟的屁股,這孩子今天受的罪太多了,屁股上捱了一刀,中了兩箭,其中一箭差點插進穀道。

  雲初檢查了傷勢,很自然的發現戰馬受傷得到的照顧,似乎比傷兵們受到的照顧要好的多。

  馬屁股上塗抹的金瘡藥,明顯要好於給人用的。

  抬頭看看遠處正在迎風飄揚的帥字旗,雲初就知道,屬於自己的戰爭算是真的結束了。

  在馬伕那裏登記之後重新領取了一匹母馬,雲初準備去戰場上尋找戰死的何遠山跟劉雄。

  他已經收集了五個掌固的骨灰,也不在乎多收集兩個,反正這幾個人都是長安人氏,送去他們家裏,應該不算太難。

  縱馬上了高坡,突厥人的營帳依舊留在原地,就是沒有什麼人。

  大唐軍隊都去追擊突厥人了,所以,戰場上空蕩蕩的,偶爾能看見一些無主的駱駝在那裏閒逛。

  雲初借了戰馬,也借用了那個多嘴的郎中。

  駱駝是大唐龜茲大關令衙門的財物,不能白白便宜了梁建方他們。

  等雲初走進昨日的戰場,跟在他身後的駱駝足足有一百頭。

  這中間不是沒有府兵前來阻止,只是聽說雲初是龜茲大關令衙門最後的生存者之後,就不再管他的行爲。

  雲初找到何遠山的時候,他就那麼仰面朝天的躺在沙地上,眼睛睜的很大,只是不再明亮,上面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身上那套拉風的甲冑不見了蹤影,就連腳上的靴子鎧甲下的裏衣也不見了,就那麼千瘡百孔的毫無羞恥感的躺在那裏,頭髮散亂如蛇。

  雲初用刀劈開了一頂牛皮帳篷,用厚厚的牛皮將他包裹起來,有找了不少用來支撐帳篷的杆子堆在上面,一把火點燃了塗滿油脂的牛皮。

  燒牛皮的時候,不知爲何會招來很多的兀鷲,它們就在天空上盤旋,卻不願意落下來。

  劉雄的屍體就在距離何遠山不足一百步的地方,他應該活活流血流死的。

  已經過了一天半的時間,他屍體下的血還沒有幹,衣服甲冑,鞋子同樣是沒有的,在郎中的幫助下,還是用牛皮包裹了屍體,放上木頭一把火給燒了。

  馬革裹屍是不可能了,因爲雲初在戰場上就沒有找到馬皮。

  雲初蹲在烈日下焚燒屍體的時候,有一隊騎兵來過,在從郎中口中知曉了事情的經過之後,爲首的騎士將腰裏的彆着的一個精美酒壺遞給雲初,就騎馬走了。

  大火焚燒了大半天,一天半前還活生生的兩個人就變成了兩具焦黑的骨架。

  用石頭把整塊的骨頭砸碎,分別裝進寫着他們名字的牛皮袋子裏,雲初就準備繼續向龜茲城走。

  郎中不肯,主要是他在突厥人的帳篷裏搜索到了不少的好東西,揹着很大的一個牛皮袋子很像是一個佟�

  兩人分別之後,雲初就走進了依舊冒着黑煙的龜茲城。這裏跟他離開的時候區別不大,除過黑了一點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