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47章

作者:孑与2

  丫鬟紫鵑連忙點亮蠟燭,這才發現虞修容滿頭滿臉的汗水正涔涔而下。

  虞修容勉強安撫一下狂跳的心,下了牀,鞋子都沒有穿,就匆匆的來到裏間查看兩個孩子的狀況。

  還好,雲瑾,雲逍置脙蓚�在各自的小牀上都睡得很安穩。

  虞修容給孩子們掖一下被子,一口氣喝了兩杯溫茶,這才重新回到牀上,抱着被她驚醒的李思拍拍這個孩子的後背,將她重新哄得睡着。

  此時,虞修容半點睡意都沒有了。

  即便是紫鵑問,她也只說做了一場噩夢。

  等紫鵑走後,虞修容就把李思安置好,自己擁着被子瞅着發白的窗戶淚如泉湧。

  就在剛纔,她又夢到了那個冤家,明明身上插滿羽箭,被人家射的跟豪豬一樣,還轉過頭衝着他笑呢。

  虞修容伸出手想要幫着擦掉他臉上的一片灰塵,她的手卻戳破了雲初的身體,然後,豪豬一樣的雲初就像水中的倒影一般碎裂而後消失。

  虞修容害怕極了,想要用手復原,手中卻什麼都沒有碰到。

  就在白天,她抱着雲瑾去了武功縣男張大師的靈堂,縣男婦人哭的幾次昏厥過去,也喚不回她的丈夫。

  根據八百里加急戰報上說,張大師歿於遼東積利城渡河一戰之中。

  在那一場大戰中,大唐將士雖然斬首三萬餘,然,自己也戰損了上萬將士。

  軍報中還說,大唐兵馬是在一條叫做碧流河的河流上分十九路架橋,分十九路發起進攻的,而她的丈夫雲初就是其中一路的將軍。

  軍報上還說,她的丈夫雲初在渡河一戰中,率先強渡碧流河,在千軍萬馬中陣斬高句麗上將三員,以飛矛擊傷敵軍主帥淵男生,渡河一戰中功第一。

  當她抱着雲氏長子拜謁過張大師的靈堂之後,面對那些婦人們的祝賀,虞修容沒有半分榮耀的心思,她只想讓那個冤家早點回來,哪怕沒有帶着任何戰功,只要回來,哪怕被人指指點點,她也會興高采烈地把圍牆加高,在家裏好好地伺候他。

  張大師被戰馬踩踏成了一張人皮,這個消息雖然外人不知道,但是,消息靈通的溫柔老婆卻是知道的。

  這不是虞修容參加的第一場東征大軍將領的葬禮了。

  潁川縣男劉培戰死在了遼東城,是被高句麗的神箭手,一箭貫腦而死。

  左武衛將軍裴仲戰死在了橫山城,聽說是被城頭上丟下來的石頭砸死的。

  領軍衛的將軍趙集死在了延津城下,是被重弩分屍而死,聽說屍體是被親兵們在死屍堆裏翻檢好久,好不容易纔湊齊,用袋子裝着焚化的,也不知道齊全不齊全。

  想到去趙集家祭奠的時候,趙集的老婆吳氏抱着趙集的靈牌在地上翻滾着嚎哭的狼狽樣子,在場的那些平日最喜笑話別人的婦人們,卻沒有一個能笑的出來,反而被吳氏觸發心事,跟着一起大哭。

  只要征伐高句麗的戰事還在進行,她們家的男人就沒有安穩的時候,今天要是笑了吳氏,明天說不定就輪到自己了。

  積利山城渡河一戰死亡的將士多達一萬餘人,只是因爲張大師是有爵位的人,這才用八百里加急,隨後,還應該有更多的將軍陣亡。

  想到明日就要抵達長安的新一輪的遼東戰報,虞修容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被子低聲飲泣。

  娜哈就穿着一聲褻衣帶着一股冷風從外邊跑進來,關上門之後,就帶着一股冷風鑽進了虞修容的被子。

  見嫂子在哭泣,娜哈就不耐煩的道:“不是跟你說過嗎,全天下人都死光了,我哥也不會死。他那麼聰明,怎麼可能會死。”

  虞修容憤怒的在娜哈的脊背上捶打兩下道:“你哥哥白疼你了,他如今生死不知的,你還說這些話。”

  娜哈梗着脖子道:“本來就是啊,當年龜茲城的人都死光了,我哥哥還不是一點事沒有。”

  “你是沒看見你哥哥背上,胸口,肋部的箭傷,有好幾處傷口再深一點,你哥哥就沒了。”

  “我哥穿着鎧甲呢,羽箭就只能射那麼深,我哥哥挨箭的時候心裏有數,這才被射的跟豪豬似的,如果他不想,一支箭都休想射中他。

  好了,趕緊睡覺,你在這裏乾嚎也幫不到我哥,明天還有老大一堆事情要忙呢,你不管家裏堆得那麼些棉花了?放心吧,我哥不會有事。”

  或許是被沒心沒肺的娜哈這麼攪合一下,虞修容心中信心大增,她也覺得自己丈夫應該沒事,他那麼厲害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有事呢?

  不過,睡覺的時候,虞修容還是抱着娜哈睡,這個死丫頭的身子暖暖的,跟她哥一樣像一個小火爐。

  大朝會結束之後,剛剛回京的賈春言被皇帝留下去書房奏對。

  雖然奏對的時候賈春言面前還擺放着一隻鬥,李治也沒有過問,直接問道:“遼東諸將孰能孰賢?”

  賈春言笑道:“薛仁貴勇冠三軍,所向無敵,能做到攻無不克,戰無不取,論到勇猛我大唐諸多將軍,無人能出其右。”

  李治點頭道:“這一點與戰報相符,繼續說。”

  賈春言笑道:“裴行儉在百濟,多稚茢啵讌栵L行,大軍一戰定乾坤,而後,百濟諸多州府便傳檄而定,有大將之風。”

  李治繼續點頭道:“蘇帥的奏疏中也多爲裴行儉美言,看來他在百濟做的事情還是得到了肯定。

  那麼雲初呢?”

  賈春言笑道:“平平無奇耳。”

  李治聞言愣了一下,從文書中找到專門記錄雲初部動向的文書瞅一眼道:“克蓋牟,滅靺鞨,破建安,戰銀城,奪北豐,以火攻破石城,強渡碧流河率先登岸,陣斬高句麗三員上將,以飛矛傷淵蓋蘇文長子淵男生,面對積利雄城,還製造出巨型投石機以破之,這樣的猛將,智將,在愛卿口中爲何只有一個平平無奇的評價。

  難道說,愛卿不喜雲初?

  不過,這個二百五確實不怎麼討人喜歡。”

  賈春言笑眯眯的將面前蒙着綢布的鬥推向皇帝,笑道:“此乃定遠將軍雲初在屠滅靺鞨部的時候,專門爲陛下蒸煮的一斗白飯。”

  李治疑惑地掀開那個鬥上的蒙布,看到裏面珠光閃閃的珍珠,疑惑地道:“雲初說這東西是米飯?”

  賈春言呵呵笑道:“老臣也僥倖分得一盅。”

  李治笑着用手指點着賈春言道:“既然拿了人家的好處,愛卿爲何還如此貶低這個二百五呢?”

  賈春言收起笑容,嚴肅的道:“與太宗昔日東征的部將相比,雲初確實不過平平無奇而已。”

  李治愣了一下,不由得回想了一下太宗皇帝東征用的是那些將軍,發現就連李績都不過是一方偏師將軍的時候,就搖頭道:“他自然不能與那些名將相比。愛卿爲何要把雲初單獨拿出來與太宗當年麾下的部將相媲美呢?”

  賈春言道:“當年,太宗皇帝率軍在新城、建安、駐蹕三大戰中,斬首四萬餘級。

  而我大唐將士死者幾二千人,戰馬死者七八千,也就是說,戰損比例,我唐軍死一人,敵人要死二十人。(見資治通鑑)

  就目前的征伐高句麗的諸多將軍而言,能做到這一戰損比例的唯有云初一軍。

  所以微臣這纔將他拿出來單列。

  微臣此次受命於陛下觀將,走遍了大唐二十六萬大軍的軍寨,也走遍了十二萬援軍的軍寨。

  爲了預防出錯,微臣親自典軍,在所有參與戰事的將軍中,唯有云初部軍陣最爲整齊。

  陛下分派給他的三千兩百人,至今還有兩千五百七十六人在冊,加上萬年縣的數百不良人親軍,雲初部至今還有近三千可戰之兵。

  而且兵甲,糧秣,戰馬整齊,軍中還藏有足夠他全軍食用九十日的特殊軍糧。

  按照微臣典軍時期看到的兵馬士氣來看,這支軍隊還可再戰三千里。”

  李治無言的看着賈春言,用手抓起一把珍珠道:“看來雲初那一盅米飯,讓愛卿喫的極爲香甜啊,以至於口中生蜜。”

  賈春言大笑道:“陛下是知曉微臣的,雖然說不上是清廉如水,但是,想要讓微臣幫他在陛下面前美言,也是需要有拿出手的功績的。

  就算雲初不給微臣送那一盅白飯,微臣今日與陛下的奏對不會有任何變化。

  不用增減一字,就能獲得一盅珍貴的白飯,微臣何樂而不爲之呢?”

  李治點點頭,算是認可了賈春言收珍珠的事情,繼續問道:“如果按照愛卿所說,雲初堪比那些開國大將們,就算平平無奇,也是難能可貴啊。”

  賈春言皺眉道:“雲初並非完美無缺,此人雖然戰功赫赫,然而,微臣以爲,雲初對軍陣之事甚爲不喜。”

  李治不解的道:“不喜歡還立下如此戰功?”

  賈春言拱手道:“不過是受命而爲之事罷了。”

  李治不解的道:“受命而爲?什麼意思?”

  賈春言道:“將帥有命,雲初竭力完成,將帥無命,雲初便巋然不動。”

  李治大怒,一腳踹翻面前的珍珠,於是滿滿一斗珍珠就在地板上彈跳着滿地亂滾,李治怒吼道:“朕說過,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二百五。”

第五十三章 長安秋日

  武媚過來的時候,大殿裏只剩下李治一個人了,還有滿地的珍珠。

  武媚的肚皮已經很大了,蹲不下去,就讓女官幫她撿珍珠,自己抱着那個鬥收。

  看到窮極無聊的巨熊已經咬碎了好幾個珍珠當飯了,武媚就瞪了一眼巨熊,巨熊就乖乖地守在生氣的李治跟前,不動彈了。

  都女官們把珍珠都收到武媚抱着的鬥裏,就彎着腰退下了。

  武媚將一斗珍珠放在李治身前道:“雲初蒸煮的這一斗白飯,陛下能喫許久呢。”

  李治瞅了武媚一眼道:“朕放他出去,是爲大唐開疆拓土的,不是讓他去遼東裝死狗的。”

  武媚笑道:“陛下昨日還說雲初是不可多得的將帥之才呢,怎麼今日就變了說法?”

  李治道:“因爲朕想通了,他之所以去遼東,是擔心自己的屬下的百姓被別的愚蠢將官給坑死。

  並不是爲大唐開疆拓土,太沒有出息了。”

  武媚抓了一把珍珠道:“他確實是在開疆拓土啊,臣妾聽陛下說他拿下來了不少的高句麗城池。”

  李治嘆口氣道:“別的將軍唯恐自己的戰功不高,唯恐不能入朕的法眼,他倒好,有軍令就去完成,沒有軍令就一動不動。

  百騎司還說他斂財無數,光是呋亻L安的戰利品就裝了十幾船,如今正趁着吆記]有上凍的機會迅速往長安趕呢。”

  武媚笑道:“人家打下來的城池多,打下來的城池富裕,繳獲自然就多,而府兵爲國征戰,繳獲就是人家其中的一份收益,臣妾可是從百騎司的密報中得知,這些河船裏裝的東西可不都是雲初的,其中很多東西是屬於萬年縣府兵的。”

  李治嘆口氣道:“東征大軍在外,朕食不甘味,夜不能寢,唯恐一個不慎,就重蹈楊廣的覆轍,他倒好,把一場滅國之戰,當成了給府兵撈好處的地方,這讓朕如何能不能咬牙切齒。”

  武媚拔下一根釵子,拿一顆珍珠在上面一邊比劃,一邊道:“陛下可能不知英公在離京後給袑㈤_的第一場大會上說的話。

  其中,最重的一句話,就是不允許部將們自行其是,也不允許部將們異想天開,否則,就有人頭懸掛旗杆的憂慮呢。

  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英公素來都有殺雞駭猴的習慣,這種狀況下,老老實實聽命就是了,陛下還打算讓雲初做什麼呢?”

  李治沉吟片刻道:“張東海怎麼說?”

  武媚放下手裏的珠子道:“就是如同陛下所想的那樣,即便在遼東,雲初想的還是如何讓他的萬年縣百姓如何富裕起來,至於作戰,不過是捎帶的東西而已。”

  李治怒道:“朕最恨的就是他這一點。”

  武媚抬頭看看暴怒的李治道:“陛下還是再看看雲初立下的戰功就會明白,雲初從未看得起高句麗人,也從未拿出十成十的心思來對待高句麗人。”

  李治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雲初只當別人的部將有些大材小用了?”

  武媚大笑道:“三心二意之下還立下如此多的軍功,若是一心一意,豈不是能蓋住薛仁貴,裴行儉一班悍將的光芒?

  再說了,他雖然有定遠將軍的名號,實職卻是萬年縣的縣令,陛下將一個文官塞進虎狼羣中,與虎狼爭奪軍功,他不這樣無慾無求又能怎麼辦呢?”

  李治若有所思的道:“如果再給他一些兵馬,讓他獨領一軍,是不是更好?”

  武媚瞅着李治的眼睛道:“陛下,英公可有大錯?”

  李治搖頭道:“目前看一切順利。”

  武媚道:“既然英公沒有錯,陛下因何要折損他大帥的威名呢?”

  李治搖搖頭道:“朕只是想想。”

  武媚認真的道:“陛下連想都不該這樣想。”

  李治長嘆一聲道:“朕還是過於憂慮了。”

  武媚把眼前的珍珠往皇帝跟前推一下道:“陛下不必憂慮,最遲不過明年秋日,陛下徵東之戰必將塵埃落定,陛下聲威也必將遠超前代帝王。

  左右不過是等待而已,還不如多想想如何享用雲初送來的這一斗米飯。”

  李治道:“歸你了,朕要是喫了這一斗白米飯,恐有積食之憂。”

  說罷,踢一腳巨熊,就一人一熊離開了大殿。

  長安此時不過是晚秋。

  黃葉飄飄的正是充滿離愁的好時候。

  自從玄奘大師離開大慈恩寺,飄飛的黃葉就會偶爾落進大雁塔。

  最後一行大雁已經飛過長安,大雁塔就有些名不符實了,所以,沒有大雁飛過渲染環境的大雁塔只好叫做藏經塔。

  這座高塔裏還有很多和尚在翻譯經書,甚至還有很多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跟着這些人學習梵文。

  娜哈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用嫂子給的彈弓,打這些小和尚的光頭。

  每次,只要打中,伴隨着小和尚們的哭聲,娜哈跟一羣小娘子就會歡呼雀躍。

  這其實就不是欺負人,娜哈也不知道哥哥當初是怎麼想的,竟然把澡堂子就修建在大雁塔之下。

  冬日還好一些,每到夏日,經常會透過澡堂子的百葉窗看到大雁塔上倭锪锏拇笱劬Α�

  儘管因爲百葉窗的關係,澡堂裏的人能看到外邊,而澡堂子外邊的人卻看不到澡堂裏面的場景。

  但是,就有一些女眷在洗澡的時候聲稱被大慈恩寺的禿驢給偷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