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18章

作者:孑与2

  三千頭牛,讓長安人好好地過了一把喫牛肉的癮頭,至今,還有很多人不斷地造訪兩處大食堂,期望能買到他們品嚐過的各種牛肉食品。

  犛牛肉的利益很大,至少,梁建方跟蘇定方兩人喫過紅燒犛牛肉,又參觀了晉昌坊售賣牛肉的盛況,很快就把吐蕃,吐谷渾這些地方的特產——犛牛,放到了軍隊一旦上了吐蕃,吐谷渾,必須收集的戰利品名單的第一位。

  三千頭犛牛,上萬貫的收益,這對軍方的很多大佬來說非常的有吸引力。

  至於三百三十七名有錢的吐谷渾人,既然已經來到了長安,那麼,就要做好生生世世在大唐當平民的準備。

  至於他們帶來的各種財富,很快就會變成,長安的房子跟一些根本就賺不了幾個錢的生意。

  如何盤剝這些可憐的異族人,萬年縣的六曹兩部的官吏們是專業的。

  他們絕對不會幹出什麼巧取豪奪的事情,一定會在維護好泱泱大唐的氣度的情況下,讓這些人帶來的財富,永永遠遠的沉澱在長安城內。

  雲家買了不少的僕人,僅僅是一個崔氏就千值萬值,現在,再加上肥九,基本上,雲初個人算是賺翻了。

  現在,唯一讓雲初懊惱的就是,肥九這個傢伙實在是太懶了,不如崔氏那麼敬業。

  雲初覺得自己馭人的能力還是可以的,但是呢,遇到肥九這個表面上開起來很開朗,實則恨不得馬上去死的人,卻沒有任何辦法。

  他寧願跟雲家買的很失敗的兩個奴僕肥八,肥十一起喝茶說閒話,也不肯接受什麼重任。

  於是,面對這樣的人,雲初的心只能跟虞修容一樣,覺得自己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慢慢的激發肥九的勞動慾望,以及奮鬥慾望。

  顯慶元年是一個和好的年份,至少雲初是這樣認爲,在過去的一個月的時間裏,大唐真的非常的平安,沒有一個地方出現什麼災難,也沒有一個地方出現戰事。

  大家好像都在貓冬。

  “這是咱大唐少有的一個平安的年月。”

  雲初回到萬年縣衙的時候,溫柔從文牘堆裏站起身,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啜飲一口之後,笑眯眯的對雲初道。

  “什麼時候平安一個月也叫平安了?”

  溫柔笑道:“永徽六年,上報到長安的有記錄的災禍就有一百七十七處,有叛亂的地方共計二十一處,在西域,在草原,在遼東,在松州,在播州,在嶺南,在愛州大唐軍隊出動千人以上規模的戰鬥,不下一百六十次。

  就這,我還沒有算上地方州府瞞報的民變,瘟疫,如果把這些全部都算上,你覺得永徽六年這一年,還是人能過得日子嗎?

  可以說,那些史官們之所以吹噓永徽年間是盛世,完全是因爲大唐在用強悍的武力維持了這麼一個看起來繁榮的盛世。”

第七章 紮根基礎纔是大事

  萬年縣目前是大唐最富裕的一個縣。

  這一點從夏賦,秋稅中就能看的出來。

  僅僅是晉昌坊跟曲江坊這兩個坊市,就貢獻了全縣應收賦稅的六成以上。

  其中以晉昌坊最多,繳納賦稅爲六千九百八十五貫,東市次之,爲四千七百五十二貫,再次者爲曲江坊的四千六百五十五貫,再算上其餘坊市,裏坊,萬年縣收到的銅錢稅賦就足足有兩萬三千六百餘貫。

  大唐的稅賦來源是租傭調,所謂租便是地租,一畝地租平均爲兩升,庸便是絹布,至於調這個東西在萬年縣是不存在的,因爲萬年縣不允許百姓用每日三尺絹布來頂替徭役。

  萬年縣的土地實在是太少,所以租庸調的數量不多,儘管不多,還是超越了很多大唐州。

  根據永徽六年十一月秋稅繳納完畢之後,戶部以粟米爲基礎價格換算出,永徽六年,大唐朝廷的總收入爲四百八十一萬貫。

  朝堂上,百官們自然是彈冠相慶,因爲這個收益已經是大唐立國以來最高。

  雲初雖然被皇帝稱之爲二百五,但是,在吏部清吏司衙門的考評中,再次被評爲上上之選。

  滿朝官員們都認爲,雲初在沒有把百姓最後一件遮羞的底褲盤剝走的狀況下,能獲得如此收益,吏部給一個上上之選,實在是不足以彰顯他的能力。

  沒錯,官員們,至少是戶部的官員們,他們只看每年進入國庫的銀錢,糧食,絹帛,麻布的數量多少,至於百姓們是不是能活他們並不在意。

  很少有官員因爲催稅賦弄出事情來受到戶部的斥責,哪怕是激起民變,戶部的官員們也只會認爲是刁民之過,只需派遣大軍平定就是了。

  牧民,牧民,一個替朝廷放牧百姓的官員,放牧一年,如果沒有收益,這就是該員最大的失敗。

  雲初的政績非常的顯著,所以,在顯慶一年初春的時候,雲初正式踏進了五品官的行列,雖然只是從五品下的官職,卻不再是朝臣口中的小官,真正進入了中級官員的行列,也終於有資格踏進大殿中與皇帝一起商議國事。

  大唐的稅賦非常的有靈活性,縣一級的官員需要將收到的稅負的八成上繳給州,州再把收到的稅賦的七成上繳給國庫。

  有這種計算方式,萬年縣的縣庫裏裝的糧食,絹帛,麻布的數量就非常可觀了。

  因爲,雲初是按照戶部最喜歡的——將收到的實物稅賦轉化成貨幣繳納給戶部的。

  這也是戶部爲何極力要求吏部,對雲初的品級進行升遷的原因所在。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把實物轉化成貨幣繳納稅賦的過程中,萬年縣至少有三成以上的賺頭,這還不算地方官府歷來需要進行的,損耗,漂沒,咻敚瑤觳氐鹊葥p失。

  雲初這個人從來都不允許國家佔自己的便宜,現在,他是萬年縣的主官,所以,他也不允許國家佔萬年縣的便宜。

  所以,萬年縣的官吏們,如今出門都把腰桿挺得筆直,不因爲別的,僅僅是因爲大家都知道萬年縣今年出現了庫房緊張的局面,不得不選擇一個高地修建出一處倉庫羣出來,用來裝糧食,絹帛,以及麻布。

  也因爲如此,萬年縣今年年底的賞賜除過萬年縣的官吏,乃至雜役們自己清楚之外,外邊無人得知。

  因爲,萬年縣的吳主簿,在負責分發賞賜的時候,把話說的很清楚。

  發給你的錢糧,拿回家可以跟老婆躲在被窩裏的偷偷歡喜,卻不許往外透露一個字。

  如果因爲縣衙賞賜這種事情外泄,導致縣尊被御史彈劾,那就沒說的,不但要把今年發的賞賜收回去,就連以前的也要追索。

  如今的萬年縣縣衙裏酒囊飯袋或許有,但是,蠢貨是一個都沒有的。

  就算是有人打心底裏不喜歡雲初這個縣尊,在拿到那些賞賜之後,哪怕爲自己考慮,也絕對不會說出去。

  因爲一旦被人發現是他說出去的,那麼,他將在長安再無立錐之地。

  在萬年縣幹好你自己應該乾的事情是最重要的,哪怕你一年不在縣尊面前出現,只要你管理的那一塊沒有發生任何問題,那麼,見不見縣尊的,不算什麼事情。

  萬年縣一多半的人居住在長安城,有兩成的家庭有人在爲官府做事,還有兩成的家庭在做生意,有將近四成的人住在城外,全部依靠農事稚娜耍挥腥伞�

  所以,在萬年縣最貧窮的人一般都是失去主要勞動力的工匠之家。

  在大唐,男子纔是家中的主要勞動力,一般情況下這種貧困是無藥可解的。

  所以,雲初就開始有意識地將這種人家的女子培養成主要動力,以及家中的主要經濟來源。

  棉紡織工坊就是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應叨摹 懥吮Wo這些女人,李治又把棉紡織工坊交給了一羣宦官來打理。

  至少宦官們不會像李義府一樣,將一些可憐的女子關心到自家的後宅裏去當小妾。

  糧食多了之後,就難以避免的會出現陳糧問題,而這些陳糧,只會供給給萬年縣中那些窮困的家庭。

  萬年縣的官吏們在衡量什麼樣的家庭纔算是貧困家庭的時候,基本上做到了公平公正。

  一來,辦好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是積攢功德的一個過程,另一方面來講,自家縣尊最厭煩的人就是從窮人嘴裏摳利益的人。

  當然,如何從富人手裏秩∫恍├妫@在萬年縣是一個人人都在研究的話題,畢竟,這種事,只要在法度理解的範疇裏面,縣尊是不理會的。

  今日裏陽光明媚,萬年縣的縣尊雲初將會親自帶着萬年縣的屬官們出城去訪貧問苦。

  有這種好事情,溫柔自然邀請了好多相熟的御史言官們隨行。

  “這種事情在我們萬年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每年百姓們最難熬的日子就是春日,那些貧困人家尤其是如此。

  你們看後邊的上百輛馬車上拉的糧食,布帛,以及燈油,菜油,一些舊的成衣,帽鞋襪,一部分是萬年縣從不多的經費中擠出來購買的。

  一部分是縣衙官員們捐助出來的,比如萬年縣令,主簿,縣尉,以及六曹兩部的人,人人都很踊躍的捐助。

  至於還有很多商家也主動募捐,就湊成了這一個場面,這也是我大唐如今身處盛世的一個表現。”

  原本以爲只是做一場戲的御史言官們,笑呵呵的奉承着溫柔,有一些還開玩笑的對溫柔說,辦完這件事,必須去一個好的溫柔鄉,才能彌補他們今日的辛勞。

  最靠近長安城的曲江坊,直接就被無視了,坊正二牛大聲的向縣尊申訴,他曲江坊還有好多的窮人需要救濟。

  他的這些話聽在萬年縣官員們的耳朵裏,就是一個大笑話。

  二牛可不管這些,他知道縣尊今天出來,帶的全是居家過日子的好東西,只要扒一些下來,曲江坊就能多舉行一兩次長桌宴,可以好好的犒勞一下那些辛苦的百姓。

  爲此,他還特意拉過來一些帶着各種窮酸怪相的坊民出來,向縣尊證明曲江坊真的還有不少的窮人。

  常來曲江坊的戶曹的辦事小吏,在戶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戶曹就開始用污穢的語言開罵。

  還聲稱,要好好地審查一下曲江坊的庫房,如果庫房裏的存糧確實不多,他可以直接做主給曲江坊一些救濟,如果曲江坊的庫房裏的存糧超過了他規定的一個數目,就把多餘的拉走,去救濟別處的百姓。

  這些帶着各種窮酸怪相的傢伙呢,如果按照雲初以前當街道主任時候的標準,都妥妥的屬於必須救助的對象。

  在大唐就算了,人家也就是長相怪異一些,有房,有糧食,有衣服穿,還有工作,雖然一年到頭賺的比曲江坊另外的人少一些,按照別處的縣裏的規矩,這絕對是妥妥的中上戶人家,根本就算不得貧窮。

  人人都知曉,二牛這是要爲曲江坊爭奪利益,身爲曲江坊的坊長,他這麼做沒有任何問題,畢竟,會哭的孩子有奶喫,這是所有官員們的共識。

  甩開了一門心思佔便宜的曲江坊,越是向東走,這裏的裏坊的條件就越差。

  去年秋日裏的曲江池炸開大壩泄洪,臨近曲江池的曲江坊沒有遭受太大的災害,但是,他們雖然受災不重,對百姓們來說卻是很大的損失。

  里長送上需要救濟的人的名冊,雲初帶着部下以及一羣御史言官們挨個查看,驗證。

  遇到房屋倒塌的人家就多給一些錢糧,還囑咐里長,越是在災難時期,越是要相互幫助,發揮鄰里互助精神,共同面對災難,並戰勝災難。

  遇到有因爲生病而導致窮困的人家,雲初這個太醫署的醫正,甚至會主動給他們圆。┧帲瑏K且允許他們去平準藥堂以最大折扣拿到藥。

  慢慢的御史言官們就發現事情不對了。

  因爲雲初如此尊貴的一個五品縣令,卻主動走進百姓黑洞洞的家裏,會打開百姓的米缸查看糧食狀況,會主動坐在百姓家裏喝着百姓端來的白開水,向他們詢問還有那些困難,並且親自用一種硬筆記錄在一個本子上。

  直到雲初站在一個渾身撒發着臭味的老嫗牀前,爲她悦},並且親自書寫藥方,從帶來的藥物中撿藥,還一遍又一遍的囑咐老嫗的親眷注意事項,以及熬藥禁忌的時候,這些年輕的御史言官們的心態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第八章 什麼事情就怕認真

  雲初可能是這些居住在長安城外的百姓們見過的最大的一個官員。

  雖然經常在出勞役的時候,在南山或者龍首原見過一些名貴的馬車跟大排場,那些馬車裏,以及被排場簇擁的官員的官位肯定比雲初大。

  但是呢,就站在他家屋檐底下跟他嘮家常,進屋子查看他家米缸,關心他一天喫幾頓的官員,雲初絕對是最大的一個。

  村子被洪水給淹了,雲初就建議開挖排水渠。

  房子倒塌了,雲初就承諾縣衙可以組織一筆資金,專門用來修統一的住宅,只是,修建住宅的地方,絕對不能佔用半點農田,這樣,就會多出來一些農田,抵消縣衙的一部分出資。

  遇到有攔着雲初的去路喊冤的,雲初立刻在穀場上開始審案子,當場把案子斷的清清楚楚的,隨人有時候粗暴了一些,不過,百姓們還是認可的,畢竟,這是他們能求到的最好的求公平的所在。

  如果遇到村民申訴有惡霸……這個雲初比較喜歡,將惡霸當場拉出來,不管對不對的,就先來三十板子的殺威棒,在惡霸血肉橫飛的慘叫聲中,在百姓們憤怒的吶喊聲中,百姓們心中蓄積的怒火,頃刻間就消散了。

  天色晚了,雲初就在里長家喫飯,不管飯食好壞他都喫,喫完就按照飯食標準給錢。

  有受到照顧的鄉民端來一碗飯,或者一道菜,或者一壺濁酒,他也是來者不拒,總之,喫完之後給錢就是了。

  唯一讓雲初受不了的是,大唐的百姓們有跪着向他敬獻飯食的習慣。

  還不能拒絕,也不敢拒絕,因爲他是官,這時候代表着皇帝!

  雲初作爲牧民官,他這樣做是可以的,換一個人,比如紀王李慎,頭一天做這樣的事情,第二天他的人頭就會懸掛在長安城頭,以儆效尤。

  大唐的官員必須是浪漫的,在爲百姓解決困苦的時候,必須寫詩紀念。

  尤其是有溫柔跟一羣御史言官在,作詩就成了必須的一個環節。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百般無奈之下,雲初不得不賦詩一首《遊南村》,詩句古樸自然,且滿是喜洋洋之感,將詩人對大唐盛世的一腔情感,通過前兩句樸實無華的詩句完整的表現出來了。

  而後兩句詩句則很考究詩人的文采,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則把詩人的思想一下子從寒冬提升到了炎熱的夏季,表達了詩人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嚮往……就在所有人以爲目前的盛景,已經是盡頭的時候,卻不知在這盛景之後,還有無限的美好。

  堪稱絕妙!

  以上的詩歌賞析不是雲初做的,是溫柔以及一羣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年輕御史言官們做的。

  所以,雲初作爲大唐第一年輕才子的名聲再一次蜚聲大唐長安。

  萬年縣在長安城外,共有十八個裏,也就是有十八個自然村落。

  雲初一行人整整用了六天的時間才轉悠完畢,在這六天中,雲初不僅僅找到了每一個村落髮展的方向,還跟當地的里長,以及管理這些里長的官員們進行了深入的交流,決定,以種植棉花來提升萬年縣十八個裏的經濟實力,生活水平。

  等有了原始的積累之後,就開始着力發展民間棉紡織事業,將萬年縣十八個裏的婦人的力量徹底的解放出來,由農而工!

  所以說,這是一場很有意義的訪貧問苦工作,不僅僅向鄉民們表達了皇帝對他們的看重,也從根本上奠基了長安農戶,如何圍繞長安城努力發展養殖業,種植業,工業,徹底改變自己窮困的生活。

  有這麼多的工作成績,那些御史言官們立刻就拋棄了先前可笑的想法,紛紛開始寫奏疏,向朝廷回報雲初這種腳踏實地訪貧問苦的工作的重要意義。

  其中,溫柔就第一次向大唐朝廷發出質問——州府不下鄉到底是不是一件無法改變的習慣。

  他還認爲,州一級的官員下鄉這不現實,但是,縣令呢?朝廷爲何要將百姓交給鄉紳,宗族治理,這其中,又有多少鄉紳,宗族治理百姓的時候會從百姓的利益出發,會從大唐的利益出發呢?

  年輕的御史們閉門寫了奏疏,紛紛通過自己的視角,肯定了雲初帶着官員下鄉訪貧問苦,以及就地解決事情的行爲。

  一場遊行式樣的訪貧問苦,讓隨從的人都從中獲得了很多的收穫跟啓發。

  更讓萬年縣的官吏們,明白了一件事——萬年縣還不夠富裕,依舊還有很多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人,不能因爲現在有的這一點成績,就看不到那些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