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99章

作者:孑与2

  老神仙看起來清減了許多,不過精神依舊矍鑠,雲初估計再活個百十年不在話下。

  倒是老何看起來極度憔悴,估計再有三天就會一命嗚呼。

  “見過老神仙。”

  老神仙瞅着雲初微微點點頭道:“黃花蒿有奇效,你也很不錯。”

  雲初裂開大嘴笑道:“會被老神仙寵壞的。”

  孫思邈笑道:“結束了一場劫難,寵一寵還是應該的,皇帝的小女可還安泰?”

  雲初笑道:“肥胖可愛,已經會走路了。”

  孫思邈朝雲初身後看了一眼,沒看見李慎,不禁皺眉道:“李慎過的不好嗎?”

  雲初據實回答道:“有御史在查他侵佔,民田,官田的事情。”

  孫思邈的神情變得黯然了,微微嘆一口氣道:“一個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人會在雍州侵佔民田,官田嗎?”

  雲初笑道:“老神仙回來了,紀王就應該沒事了。”

  孫思邈道:“我不管他們李家的事情。”

  說完話,就踩着肥八早就放好的矮凳,上了馬車,看樣子是准許了雲初,把他帶回家的建議。

  老神仙進了馬車,雲初跟何醫判就坐在車轅上,老何心驚膽戰的衝着雲初努努嘴。

  雲初就道:“那兩位已經死掉了,據說是上吊自盡了,你的事情過去了。”

  何醫判不等雲初問他爲何會憔悴這樣,就低聲道:“感染兩次瘧疾,差點把命交代在柳州。”

  雲初道:“爲何會感染兩次之多?”

  何醫判帶着哭腔道:“老神仙就住在疫區,我已經在按你說的努力防止被蚊蟲叮咬,結果,還是兩次中招。

  老神仙中招一次,還是硬挺着,幸好,你的那個黃花蒿真的很好用,老神仙躺了十六天之後痊癒了,我第一次躺了二十天,第二次躺了十一天。”

  雲初笑道:“看樣子老神仙對黃花蒿的認知越來越深了,你要是再病一次,估計三五天就會好。”

  何醫判苦笑一聲道:“再來一次,你就做好替我收屍的準備吧,咦,不能找你收屍,我很擔心你把我弄成骨架子擺在太醫署。”

  雲初沒有問柳州疫區到底是個甚麼模樣,他已經從朝廷塘報得知,柳州減戶一千三百餘。

  “回來了,就好好地養一陣子,把損耗的都補回來,看你的樣子,我覺得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萬一死了,會敗壞老神仙的名頭。”

  何醫判左右瞅瞅,見四下裏無人,就低聲道:“這段日子還是伺候在老神仙身邊啊,我總覺得老有人想要殺我,還是住你家比較好。”

  就在這時,老神仙的聲音從馬車裏傳出來。

  “若是醫家因爲圆o意中發現他人隱私就要丟掉性命的話,老夫會直接去問皇帝,這世上還需不需要醫家,若是不需要,從此天下醫者,可以拒絕給皇家圆 !�

  聽得出來,老神仙真的已經很憤怒了,正代表着大唐最高良心的老人,這一次是真的生氣了。

  不過,這話只有老神仙能說,且是當着李治的面可以說,換一個人說,早就被五馬分屍了。

  從曲江路過曲江坊,雲初刻意打開車簾子,指着冒着濃煙的磚窯得意的道:“老神仙,您看看這七口磚窯,可是真正的日進斗金啊。”

  孫思邈瞅着遮天蔽日的濃煙道:“終究不符合自然之道,會有後患的。”

  雲初笑道:“這世上最可怕的病症是窮病,您老人家負責灾翁煜乱呻y雜症,弟子我,就全心全力的負責灾翁煜赂F病。”

  原本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孫思邈卻鄭重其事的點頭道:“真正的不治之症就是窮病啊。”

  也不知道這句話勾起了老神仙那些傷感的回憶,說了這句話之後,就再也不願意說話了。

  這一點跟玄奘大師非常的像,兩個人似乎都已經厭倦了說話這回事,聽娜哈說,玄奘大師現在一整天都說不了兩句話。

  雲初爲了讓老神仙的心情好起來,特意把馬車趕到了晉昌坊的平準藥房。

  此時此刻,平準藥房裏已經人滿爲患了,尤其是郎中那邊排着長長的隊伍。

  就在郎中隔壁,十幾個藥童忙着熬藥,撿藥,再往旁邊,就是一大排平房,這些平房裏有穿着白色褂子的藥童在進進出出。

  孫神仙看到這一幕,心情果然好了起來,下了馬車,就來到了郎中身邊,看這個郎中如何給病人圆。滤幏健�

  郎中開始還不以爲意,當他忽然發現身邊的白髮白鬚的老人就是孫神仙的時候,就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弟子該死,弟子該死。”

  老神仙皺着壽眉道:“站起來,趴在地上像什麼樣子,身爲醫家,心神都不穩當,如何給病人解難?”

  何醫判在郎中屁股上踢一腳道:“沒一點出息,滾開,讓老夫來。”

  孫神仙見老何代替了那個郎中,就點點頭跟雲初一起走進了平準藥房,拉開藥匣子,就開始辨藥。

  “黃連不好,尤其是制黃連最爲糟糕,丟掉,換回春堂的制黃連,他家的黃連藥性穩定……”

  孫神仙在藥房裏接連找出來了六種他覺得不好的藥材,藥房管事瞅着雲初冷如冰霜的眼睛,趴在地上連連叩頭道:“是小人學藝不精之過,非是貪瀆。”

  孫神仙檢查完藥房之後,對怒氣勃發的雲初道:“比之大戶人家的藥房要好。”

  聽老神仙這麼說,雲初的怒火已經消散了大半,能把藥材品質控制到這個地步,在老神仙看來,已經很不錯了,比大戶人家要好,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雲初相信,老神仙說的大戶人家不可能是家裏有幾個錢的地主。

  等老神仙檢查完藥房,就跟雲初進入了住院區。

  這個住院區卻是雲初首創,將一些急難危重的病人留置在這裏,有郎中隨時查看,再由經驗豐富的藥童煎藥,照料,病人活下來的概率一下子大了三成以上。

  聽了雲初的介紹,老神仙抽抽鼻子,病房裏的酒精味道很是濃厚,就打開一扇窗戶道:“殺毒藥很好,卻不能濫用,有時候,這殺毒藥會與某些藥物起衝突。”

  雲初連連點頭。

  孫神仙在看完雲初佈置的住院區,瞅着潔白的牀單,乾淨的環境,喟嘆一聲道:“僅僅是這裏的乾淨程度,就能讓很多人活下來。”

  雲初道:“這也是弟子思忖之後的決定,有些病人的料理,喫食,需要特殊注意,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尤其是一些家貧者,根本就無力負擔。”

  孫思邈道:“這就是我說的窮病難治啊,不過,你這裏的只有二十張牀,救不了許多人。”

  雲初攤攤手道:“這就沒辦法了,只能是先到先得,得不到的聽之任之好了。

  看過了這裏,弟子就想讓您知曉,沒有白白浪費光陰,更沒有尸位其上的對百姓的苦難不理不睬。

  能做到目前的程度,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等以後,萬年縣更加富裕了,弟子還會繼續擴大這平準藥房的規模。”

  孫思邈笑道:“很不錯了。”

  雲初探頭看看外邊,發現短短時間裏,不大的平準藥房已經被帶着病人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就對老神仙道:“一路舟車勞頓,先將息兩日,養好精神再說,這裏原本的郎中治病還算頂事,讓他們去做吧,您跟何醫判都該好好休息了。”

  孫神仙點點頭,就跟着雲初從平準藥房的後門離開,乘坐馬車到了雲家。

  老神仙來了,雲家大大小小都出來迎接,孫思邈看着虞修容抱着的一對胖孩子,仔細打量一下笑道:“好,很好,你把孩子養的很好。”

  誇獎完虞修容,又低頭看看一個扶着虞修容大腿怯生生看着他的女娃。

  也是仔細觀瞧一陣,再次對虞修容道:“辛苦你了。”

  虞修容施禮道:“這是妾身應該做的,當不起老神仙的謝。”

  沒想到這句話纔出口,就聽老神仙道:“既然養的好,那就繼續養着吧。

  老夫的精神越發的不濟了,養不了孩子。”

  家中已經備好了酒宴,孫神仙對於滿桌子的雞鴨魚肉不感興趣,僅僅是喫了一些脆嫩的藕帶,又進了兩碗酸湯哨子面,就去虞修容爲他準備的靜室,休憩去了。

  只留下何醫判喫的跟豬一樣。

  一口氣喫的肚子鼓鼓的何醫判,再用一碗蛋花醪糟湯溜縫完畢,一邊剔牙,一邊道:“我這一次有資格升官了吧?”

  雲初點點頭道:“兩次險死還生,你要是不升任醫丞,我都覺得說不過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孫神仙發威

  何醫判對於升官這件事極其的執着。

  似乎他所有的人生目的就在於此。

  這樣也挺好的。

  造成他第一次跨越式的升官行爲是用一座大宅子換取了縫合術是他所創,這個名頭。

  直到今天,哪怕雲初的權勢已經超過何醫判了,他還是向外宣稱,縫合術就是老何所創,自己當初之所以會縫合術,是從老何那裏看來的。

  皇帝來問,也是一樣的回答。

  畢竟,當初一座宅子換取這個名頭,真的是雲初心甘情願且心懷感激下實施的。

  做人,一定要有招拧�

  老何因爲無意中捲入了宮闈之爭,他如果不離開,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條,甚至會波及家人。

  這個時候老何跑路去孫神仙那裏避禍,雲初也認爲這是人之常情,是他,他也這麼幹。

  跟着老祖宗在柳州平息了一場瘟疫的功勞也是實打實的。

  不說別的,僅僅是兩次感染瘧疾,用自己的身體來嘗試新藥的行爲,這人就該彪炳史冊。

  當然,跟着老祖宗一起去疫區,很難不被彪炳史冊,問題是,太醫署那麼多人,明知道老祖宗一個人在柳州疫區,還被染上了瘟疫,跑去幫助老祖宗,伺候老祖宗,且付諸於行動的只有老何一人。

  別管他是什麼原因去的,他去了,那麼,功勞就是他的,瘟疫平滅了,他回來怎麼吹都不爲過。

  塘報,邸報裏都說的很清楚,柳州疫區去戶一千三百餘……該死的……大唐柳州治下只有丁戶四萬三千餘。

  按照雲初對地方官府的瞭解,一千三百餘戶僅僅是上報的數目,一般按照災情的三成左右上報,惟有如此,柳州地方纔能有更多的無主土地可以進行再分配。

  至於隱沒掉的丁口,招納隱戶,流,氓即可,即便是按察使過來查看,也毫無破綻。

  所以說,老何算是死裏逃生,還他孃的兩次,這樣的行爲背景下,不升官實在是天理難容。

  李慎在第三天來雲家見老神仙的時候,人憔悴的不成樣子,一上來就跪在地上抱着老神仙的腿哭的比雲家兩個嬰兒還要悽慘。

  “老祖,你是知道小豬兒的,小豬兒沒膽子幹那些事情,也不會去幹那些事情,家裏的屬官也不會揹着小豬兒去幹吞沒民田,官田的事情,如果這樣做了,別說皇兄不會放過我,就連老祖都看不起我……

  多出來的一千多畝地,是太宗十八年的時候,朝廷號召所有人可以在荒田無主的情況下,開荒,多多種植糧食,當時百姓這麼幹了,官吏這麼幹了,皇親也都是這樣做的,當年還因爲墾荒,小豬兒自願資助太宗皇帝征伐高句麗糧秣一萬擔,還被太宗皇帝嘉獎過的。

  現在,他們翻臉不認,非要說是您的小豬兒侵佔了民田,官田。

  小豬兒在御史臺接受質詢,李義府一干人等幾乎將小豬兒當罪囚一樣審訊,除過沒有動用刑具,其餘的手段都用上了啊。

  我想退還那些田地,我表示認罰,他們還是不依不饒,還一個勁的旁敲側擊的表示,要小豬兒供認跟其餘的藩王有勾結,還拿出我給叔伯兄弟們寫的祝壽,贊喜,問喪,問安的札子,問我是何居心?

  這一次幸虧是老祖回來了,他們這才把我放出來,您要是再晚回來幾天,你就見不到你的小豬兒了。

  老祖救我啊……小豬兒沒活路了。”

  李慎哭的實在是過於悽慘,即便是心如鐵石的雲初,也不忍心的轉過頭去,此時此刻,李慎這個親王,真的太慘了。

  老何看的面如土色,雙腿彈琵琶一般抖動個不停,一隻手還總是忍不住去抓雲初的袖子,真的很無助啊。

  孫神仙白鬚抖動,幾次想要張口說話,最終轉爲一聲長長的嘆息。

  抓住李慎的手腕,探查片刻對雲初道:“放出話去,就說老道說紀王李慎心旌搖動不能自已,貞觀十八年紀王侵佔的民田,官田,乃是他給老道孝敬的藥田。

  如果李義府等人還覺得有異議,可以召老道去御史臺,或者詔獄,老道就在紀王府等着。”

  說完話,孫思邈就拉起已經哭軟了的李慎,乘坐着李慎的馬車就要去紀王府。

  老何看看雲初,再看看紀王府的馬車,最終還是覺得這個時候跟着老祖宗比較靠譜,就騎走了雲家的一匹馬,緊緊跟着老祖宗去了紀王府。

  溫柔聽了雲初的敘述之後道:“李義府的名聲本來就不好,現在,恐怕是要本着遺臭萬年的高度走了。

  既然是老神仙要傳的話,如果不能傳的全大唐人婦孺皆知的話,那一定是我這個流言兄不給力了,哈哈哈,既然是傳話,咱們就不要僅限於李義府一個人了。

  御史臺那些混賬一個都不要放過。

  老神仙一輩子都沒有參與過政事,既然參與了,不弄個驚天動地的,都對不起老神仙的威名。”

  雲初道:“傳話可以,別把我們也給陷進去。”

  溫柔嘿嘿笑道:“我從你這裏拿走過將近四千貫錢,你就不問我用在哪裏了嗎?”

  雲初搖搖頭道:“錢是你拿的,我問他作甚?”

  溫柔哈哈大笑道:“你這話說的,讓我以後都不好意陷害你了。”

  “儘快把事情辦好,最好悄無聲息。”

  溫柔瞅着窗外的樹葉落盡的楊柳道:“這是自然,釋放流言這種事,我是祖傳的。”

  溫柔出去辦事了,雲初也就開始着手清理萬年縣的田畝事宜。

  李義府這一次在李慎這件事上碰一鼻子灰是必然之事,雲初當了李義府快三年的學生,如何會不瞭解自己的這位老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