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一家人喫完了飯,雲初見天色還早,就帶着老婆跟妹子參觀太醫署。
娜哈很喜歡立在大藥房裏的那兩具白骨,虞修容卻避之不及,將準備去摸白骨的娜哈狠狠呵斥了一番。
娜哈卻覺得非常遺憾,因爲這兩具骸骨,已經被那些醫者撫摸的快要包漿了,跟她的嘎拉汗差不多。
眼看着天色逐漸暗下來了,一家三口就回到了雲初的公廨,太黑之後的太醫署到處都黑洞洞的跟鬼域一樣,沒什麼好看的了。
一張單人牀而已,虞修容如今身形胖大,一個人躺下就把牀給佔滿了。
雲初就取出自己的罐罐茶工具,準備煮茶跟娜哈兩人就這樣一邊喝茶,一邊講故事混到天亮再說。
火爐子點起來的時候,虞修容也就沒了睡意,她不敢喝茶,偶爾蹭一顆煮的鼓鼓的紅棗喫。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了,虞修容已經睡着了,娜哈也倒在雲初的懷裏睡得呼呼的。
雲初將待客的羅漢牀上的桌子搬走,將娜哈放在上面,這一放他才驚覺,娜哈這孩子真的長大了,將寬度超過一米五的羅漢牀塞得滿滿的。
一邊是正在努力成長的妹子,一邊是懷着雙胞胎的妻子,雲初坐在中間的蒲團上,不時地左右看看,臉上露出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轟隆”一聲巨響,似乎就在雲初的耳邊炸響,原本盤腿打坐的他,一下子站的筆直,先是將驚慌的虞修容抱懷裏安慰,再回頭想要安慰妹子的時候,發現人家依舊在呼呼大睡。
巨響並沒有停止,而是在延續,緊接着,又是一聲驚天巨響震得窗欞嘩啦嘩啦作響。
娜哈這才匆忙醒過來,一骨碌從羅漢牀上下來,學着哥哥的樣子緊緊地抱住嫂子。
看着驚慌失措的虞修容,雲初怒不可遏,扯開門後的櫃子,就取出一柄馬槊。
對依舊瑟瑟發抖的虞修容道:“你們坐好,我出去看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只要成果,不計後果的李績
雲初纔出門,就覺得空中有暗器襲來,手中的馬槊閃電般的刺了出去,再收回來的時候,發現馬槊上竟然插着一條人腿。
雲初倒吸了一口涼氣,就把那條人腿甩到隔壁院子裏去了,免得一會再嚇到自己懷孕的老婆。
在屋檐下躲避了一會,沒見到飛來的殘肢斷臂,就跳上院牆四處張望,只見司農寺草場位置騰起大股的濃煙,同時在濃煙中還有火光閃爍。
溫柔說的廢石臺就在那邊,也就是說,劉仁軌主持的火藥研究場炸了。
傅九鼎再次赤着腳挑着一盞燈徽驹诟舯谠鹤友Y,瞅着雲初顫聲道:“哪裏出事了?”
站在院牆上的雲初連忙道:“是司農寺草場那邊。”
傅九鼎瞅着剛剛被雲初丟過來的那條人腿,疑惑地道:“既然是司農寺草場,爲何這裏會有一條撕裂的人腿?”
雲初可不敢說是自己丟過去的,連忙道:“可能跟剛纔那幾聲巨響有關。”
“天災,還是人禍?”
雲初想了一下道:“八成是天災。”
傅九鼎搖着頭道:“什麼樣的天災會把人撕裂呢,罷了,罷了,我們還是快快前往天災之地,那裏的死傷一定不會少的。”
雲初從牆上跳下來,敲響了太醫署的聚合鍾,片刻功夫,太醫署內大大小小二十一個人都戰戰兢兢地聚合到了傅九鼎的官廨院子裏。
傅九鼎指着雲初道:“你拿着馬槊在前邊開路,我們儘快趕到大草場那邊去。”
雲初點頭答應,快速的回到房間對虞修容道:“大草場那邊出事了,是天災,你跟娜哈就留在這間屋子裏,哪裏都不要去,我去去就回來。”
遇到大事的時候,虞修容還是很有擔當的,知道這時候不能拖累丈夫,就認真點點頭,抓着娜哈的手不肯鬆開。
行動起來不僅僅是太醫署,十六衛的官衙更像是炸了馬蜂窩,有的衛很有組織,有的衛則亂糟糟的往前衝,這一刻就能看出主官的能力大小了。
從那一條人腿從天而降的時候,雲初就估計到了現場會非常的慘烈,這還沒有走到大草場,就看到地上的一掛人的內臟,也不知道這一下到底死了多少人。
行走到大草場外圍的時候,雲初已經開始爲劉仁軌默哀了,因爲,堪比坊牆厚度的分隔牆,倒塌了一大片。
也幸好有這些分隔牆給擋着,只要看跟廢石臺一牆之隔的太史監的慘狀就知道這場爆炸有多麼的恐怖了。
好多喜歡在夜間忙碌寫書的太史監的官員們,此時抱着流血的耳朵,無聲的嘶吼着到處亂轉,亂抓,跟喪屍一樣嚇人,毫無疑問,這是中樞神經紊亂的下場。
面對這種人,雲初採取的手段非常的粗暴,就是用手掌在他們的脖子上砍一下,跟來的司醫,醫正,藥童們,緊緊跟在雲初身後,砍倒一個,就往擔架上放一個,然後迅速抬走。
等處理完祕書監,太史監的傷患,雲初帶着醫生們走進了廢石臺。
儘管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在看到廢石臺爆炸中心那個足足有一米深的大坑的時候,還是感到觸目驚心。
廢石臺其實是一座廢棄的宮殿,現在,這座宮殿的房頂已經蕩然無存,大多數的牆壁倒塌了,只有一些柱子還孤零零的豎在當場。
這裏反倒看不到多少死傷,因爲,都被壓在瓦礫堆下面去了。
雲初覺得甚至沒有扒開瓦礫堆救援的必要,那麼恐怖的爆炸,即便是沒有被當場炸死,也被爆炸聲給震死了。
事情果然如同雲初預料的一樣,十六衛的人從瓦礫堆裏挖出來了七八具屍體,沒有一個活的,全部是口鼻出血,氣絕身亡了。
雲初到處翻檢屍體,他想找到劉仁軌,這個人是他來大唐之後,算是真正佩服的一個人,一個個人品德極高的一個人,現在他死了。
雲初知道劉仁軌的工作習慣,他喜歡事必親躬,所以,火藥爆炸的時候,他一定在現場。
雲初覺得劉仁軌他們應該製造不出來威力這麼大的炸彈,而且是絕無可能,但是,眼前的爆炸卻實實在在的發生在他的眼前,他想不相信都不成。
可惜了劉仁軌,沒有像歷史上活得那麼長壽,而是將性命交代在了火藥這個大唐原本沒有的東西上了。
就在雲初暗自爲劉仁軌傷心的時候,一個瘋虎一樣的人衝進了廢石臺,先是看着滿地的屍體啊啊的慘叫兩聲,然後就跳進坑裏,大喊大叫:“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藉着火光雲初這纔看清楚披頭散髮在土坑裏到處亂刨土的人竟然是劉仁軌。
此時的劉仁軌已經發瘋了,雲初嘆息一聲,跳進坑裏,抬手將劉仁軌打昏。
就在雲初準備將劉仁軌帶去太醫署的時候,走過來幾個宮衛,喀嚓一聲,就用鐵鏈鎖住了劉仁軌的手腳。
沒有跟雲初這些人有任何解釋,就抬着昏迷的劉仁軌離開了廢石臺。
劉仁軌被抓走了,雲初連救治傷員的心思都沒有了,回到自己的公廨,洗漱一下之後,就陪着一點睡意都沒有的虞修容跟娜哈瞪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火藥本身就是一個危險品,朝廷既然想要掌握這個東西,那麼,付出一定的傷亡是必須的。
人對任何事物的認知都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越過那些過程直接得到成果,這一場大爆炸就是後果。
第二天就是大朝會,雲初沒有急着回家,換上官服之後,就徑直去了宮門口。
今天,這裏應該有一場針對劉仁軌的大型審判,雲初很想知道結果。
以前七品官的時候,就沒有資格進到大殿裏去,現在是從六品的官員了,還是沒資格進去。
不過,這個級別的官員,好歹能站在大殿門口,如果願意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就能看從大開的殿門看到裏面的場景。
溫柔也來了,不過,他還是站在丹墀上,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交際的,過了一會就出現在了雲初的後邊。
“昨晚你把皇城給炸了?”
看溫柔翕動的嘴脣,雲初就知道他什麼意思。
“昨晚廢石臺炸了,死傷極其慘重,老劉當場被宮衛們戴上鐐銬帶走了。”
溫柔皺眉道:“昨晚那一聲爆炸聲,傳遍了整個長安,我今天出來的時候,聽人們議論紛紛,都是是皇帝娶了武媚招來的天罰。”
雲初冷笑一聲道:“看來有些人覺得死的人不夠多,這是打算當陪葬呢。”
“你的意思是說,昨晚的爆炸就是一個意外?”
“絕對是意外,傀儡藥裏基本上就沒有一個東西是良善之輩,就算不按照配方來,它們的本性也是惡劣的,一旦發生了火災,如果幾種材料堆積在一起,炸開一點都不稀奇。
再說了,我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劉仁軌他們的研發進度到了哪一步,如果……”
就在雲初跟溫柔竊竊私語的時候,披頭散髮,手腳都套着鎖鏈的劉仁軌被一羣宮衛給押解過來,宮衛的腳踩踏在劉仁軌的膝蓋上,這個人就噗通一聲被踹的跪在大殿之前。
近在咫尺的雲初看的很清楚,瞅着宮衛道:“你千萬別落在我手裏,落在我的手中,一定剜掉你的膝蓋,讓你一輩子都只能跪着走路。”
宮衛見發話的是一個綠袍小官,正要出言諷刺的時候,跪在地上的劉仁軌對那個宮衛道:“你莫要惹他,他說的出,就一定能幹的出來。”
跟宮衛說完話,劉仁軌又看着雲初道:“你莫要怪他,他只是聽命而已,此次因老夫的謬誤,致使一百一十六人化爲飛灰,是老夫的錯。
等一會,老夫即便是被明正典刑,你也莫要爲我求情,老夫此時心喪若死,痛不可當,明正典刑,對老夫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老夫的後事,就拜託你來料理,告訴拙荊,老夫身死之後就讓他帶着孩子回到老家去耕田,莫要爲官。”
雲初紅着眼睛轉過頭去,他實在是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用何種態度面對劉仁軌。
只希望此刻,李治與李績這兩個人能多一些擔當,不要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劉仁軌這個只知道努力幹活的老實人身上。
滿朝文武,目前只有長孫無忌跟李績兩個人有權力乘坐馬車直達太極殿。
兩人並排拾階而上的時候,雲初發現長孫無忌明顯是一頭霧水,而李績的表情就非常奇怪了,看樣子似乎很高興。
等兩人慢慢爬上丹墀,李績在滿身鎖鏈的劉仁軌跟前停一下腳步,探手在他的肩頭拍一下。
然後笑吟吟的瞅着雲初道:“聽聞你昨夜就在皇城,那一場爆炸猛烈否?”
雲初瞅着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李績,呆滯的回答道:“堪稱驚天動地。”
李績捋着鬍鬚哈哈笑道:“比之咸陽橋爆炸如何?”
雲初想了一下道:“廢石臺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三十步外的太史監房屋摧毀半數,裏面的人全部重傷,廢石臺死者的殘肢斷臂甚至飛到我太醫署。”
李績聞言,竟然不顧身邊長孫無忌探究的目光,揹着手一陣哈哈大笑,就走進了太極殿。
雲初瞅着依舊耷拉着腦袋的劉仁軌道:“你可能死不了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火藥的研究上了快車道
李治今天很霸道。
任何提起皇城爆炸的事情,都會被他無視,接連喝退了兩個御史,一個給事中之後,基本上大殿裏的所有人都知曉皇帝是什麼意思了。
“皇城爆炸一事,陛下不想說,那麼,我們就不說,但是,皇城裏在幹什麼,導致死傷慘重,陛下難道也不打算告訴老臣嗎?”
長孫無忌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導致原本有些喧鬧的大殿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
“大朝會之後,趙公自然會知曉。”
聽李治這樣說,長孫無忌就再一次微微閉上眼睛,不作聲了。
“老臣身爲宰輔,知道一些大唐的機密,不爲過吧?”這個聲音很陌生,雲初回頭看看溫柔,溫柔小聲道:“來濟。”
來濟說完話之後,大殿裏就再一次熱鬧起來了,不少的高官紛紛向皇帝進言,如果事關大唐機密,他們這些人也有權力知曉。
很快,原本好好地商談爆炸事宜的朝會,變成了一場攀比地位的朝會,每個人都認爲自己既然已經站在金殿之上,大唐就對他們來說,沒有祕密。
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人關心那場大爆炸了,他們只想知道是什麼樣的東西,能炸醒大半個長安城的人。
可以說這些人都被李治成功的給帶進了溝裏。
事已至此,雲初就從溫柔的袖子裏摸出茶壺跟小茶碗,倒了一碗茶水送到劉仁軌嘴邊道:“潤潤嗓子。”
劉仁軌此時已經從心喪若死的心境裏走出來了,一口氣喝了四五杯茶水之後,看着雲初道:“看樣子,老夫這是死不了了。”
雲初笑道:“你的命從未有像現在這一刻這麼值錢,弄明白了大爆炸的原因,你的差事也就完成了。
說真的,這種事就不能沾,我們還是好好地種棉花比較好,我算是看來了,只有土地裏長出來的東西拿着最踏實。
你不在的時候,紡織作坊已經弄出來了一批軍品,兵部侍郎楊懷素一張嘴就要一百套,說是回去研究,研究。
被我給拒絕了,他還罵罵咧咧的,你趕緊官復原職,我們好一起弄死這些無恥小人。”
守衛劉仁軌的宮衛臉色越來越蒼白,他以爲劉仁軌已經完蛋了,已經變成一面破鼓,誰都能上去捶兩下,所以纔會粗暴地去揣劉仁軌的膝蓋而不是腿彎,這也是做給在場的這些官員看的。
沒想到,眼前跪地上的這個犯官,明顯就要沒事了,而犯官身邊那個穿綠袍子的小官卻口口聲聲要弄死兵部侍郎,而且是當着所有人的面說的,沒有半分遮攔。
自己今天干了啥?
一個連皇帝都要護着的犯官,一個口口聲聲要弄死兵部侍郎的綠袍蛤蟆小官,也是自己可以隨意拿捏的?
於是,劉仁軌膝蓋下面,就多了一個厚厚的羊皮墊子,還捧着一隻胡餅,讓粒米未進的劉仁軌墊墊肚子。
雲初當然不害怕兵部侍郎楊懷素,因爲他本人就不在軍籍,能管得到雲初的只有吏部,自古以來,吏部就跟兵部是兩條道上跑的車。
相互看不上不說,也是爭鬥的最兇的兩個大部門。
又過了一會,有宦官捧着一套嶄新的官服來邀請劉仁軌去偏殿沐浴更衣,然後上殿面君。
溫柔打了一個哈欠道:“沒事了。”
雲初吧嗒吧嗒嘴巴道:“一百多工匠沒了,也不知道下撫卹的是大匠作,還是工部。”
溫柔擦試一下打哈欠打出來的眼淚,淡淡的道:“最有可能出面的是少府監。”
“爲何?”
“因爲這東西皇帝想握在自己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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