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53章

作者:孑与2

  雲初覺得這可能是武媚在立威,爲她即將登上皇后寶座而鋪平道路。

  當一個皇后容易,當一個讓人人都害怕的皇后就很有難度了。

  雲初也是從這個時候發現,武將集團們其實一點都不團結。

  一起喝酒喫飯的時候,表現出來的義薄雲天的模樣,在這一刻統統不見了,因爲,住進晉昌坊的人,大多數都是這些武將人家的重要子侄。

  爲此,雲初不得不在晉昌坊安排了大量的不良人,來守衛這些付過錢的客人們的安全。

  李慎也想住進晉昌坊,被雲初一口拒絕,被拒絕的李慎也不發怒,就是隨便聳聳肩膀,看樣子他很清楚自己不在狩獵名單上,之所以想進來,就是湊湊熱鬧。

  李慎非常非常地喜歡武媚跟李治生的那個胖孩子,只要來晉昌坊必定會抱一陣子,估計他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有這樣稀罕過。

  “這孩子一看就是一個有福的。”李慎小心地觸碰一下這個孩子的眉眼,對雲初道。

  雲初沒好氣地道:“王爺下次可以當着陛下的面說這句話。”

  李慎伸長脖子看着雲初道:“這種事你會轉告武媚的,是不是?”

  雲初嘆口氣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裏道:“都活得不容易,能幫忙自然要幫忙。”

  李慎點點頭,對雲初道:“我最欣賞你有成人之美的大度。”

  說着話,就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羊脂白玉玉墜,掛在胖孩子的脖子上,溫柔地道:“聽說,女孩子戴上這個東西能讓皮膚變得瑩白如玉。”

  雲初嗤地笑了一聲道:“誰家的女子有我家娜哈白皙,那孩子現在唯恐自己變得太白,整日裏在大太陽底下跑,過得比長安那一家的閨女都舒坦。”

  李慎只是笑笑並不回答,別看李慎在跟雲初單獨相處的時候沒有半分架子,可是呢,只要離開雲家,路上遇見的所有勳貴人家的子侄都要讓路不說,還要站在路邊施禮。

  上元節過完之後,長安的春天基本上就已經來了,人們也沒有道理繼續偷懶。

  而土地對春天將要來臨的訊息最爲敏感,勤快的農夫們已經開始往田地裏咚图S肥,以及積攢了一個冬天的草木灰,再把這些糞肥,草木灰均勻地灑在地裏。

  一月底的田地已經解凍,耕牛們拖拽着犁頭在田地裏切出一道道筆直的犁溝,再把沉睡了一冬的土地翻開。

  今年,很多萬年縣的農夫們顯得比任何一年都來的悠閒,因爲這一季的收成他們從官府手中領到了,現在,就是按部就班地幹活就是了。

  只是趕着耕牛進城,去那些皇家暫時用不到的工地耕種,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新的體驗。

  今年進城的農夫很多,不僅僅有萬年縣的,也有不少人來自長安縣。

  自從安業坊的房子開始有條不紊地建設之後,劉仁軌身上掃雪縣令的名聲,就變成了救命縣令。

  確實是救命縣令,如果不是劉仁軌下令騰出縣衙的房子讓那些沒有房子的百姓過冬,長安縣去年冬天肯定會多出來不少被凍死的人。

  農夫們進城的時候,雲初跟劉仁軌卻騎着馬出城了。

  跟雲初對曲江裏的看法不同,劉仁軌對於曲江裏冒着濃煙的七口磚窯極爲羨慕,對於摞在平地上陰乾的無數磚坯極爲羨慕,對於從冷卻窯裏拉出來的一車車青磚極爲羨慕。

  他甚至攤開雙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煤灰,看着也極爲羨慕。

  在以前那個時代裏,會遭到上官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的事情,在劉仁軌這裏,就成了幸福的標誌。

  “這是真的好啊——”

  劉仁軌瞅着雲初,老臉上的皺紋似乎都笑得綻開了。

  雲初得意地拿起一塊磚頭對劉仁軌道:“縣尊,以前這個世上沒有這塊磚,現在有了這塊磚,是不是就可以說是這些窯工們創造出來了一塊磚的財富呢?”

  劉仁軌也拿起一塊磚,用馬鞭頭子上的鐵箍敲擊一下青磚,聽着青磚發出來的略顯沉悶的聲音,笑道:“果然如此。”

  雲初又指着曲江里正在修建的一些高大房子道:“再過四個月,這裏的造紙作坊就要成型了,以後,這裏出來的紙張,全部用於供應胡人客商,不對內銷售。”

  劉仁軌不解地道:“爲何不對內銷售呢?難道說那些胡人出的價錢高嗎?”

  雲初點點頭道:“有這方面的考慮,不過更多的是爲大唐別的造紙作坊考慮。”

  劉仁軌道:“爲他們考慮,這是爲何呢?”

  雲初指着還在建設中的造紙作坊道:“一旦這裏開工,每日造出來的紙張爲普通造紙作坊產量的十倍以上。

  這樣一來,這裏造出來一張紙的成本,就比別處造紙作坊低得多,如果全部進入市場,就會迅速地摧垮,別處的造紙作坊,會讓那些人沒飯喫的。

  所以,這裏的紙張只對外,不對內,我能多賺一些,那些造紙作坊也能多活一段時間。”

  劉仁軌道:“難道就不能降價嗎?這樣對於用紙的人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

  “對那些依靠造紙稚娜藖碚f,卻一點都不好,在咱們大唐,讀書人並非是優先照顧的對象,而農夫,工匠們的肚子,纔是應該優先照顧的對象。

  在這個世上,讀書人總能比農夫,工匠們活得輕鬆一些。”

  “你憑什麼認爲你造紙作坊的本錢,就一定比小作坊裏的面的低呢?”

  “採購成本不一樣,造紙流程不一樣,所以呢,我這裏的紙張一定能更加便宜的。”

  “很多小作坊裏造紙的原料,人工來自自家,沒有采購成本。”

  雲初哈哈笑道:“縣尊,我記得曾經跟你說過,錢買的是別人的勞動時間,不管小作坊裏的造紙原料,人工,來自哪裏,他們終究沒有辦法節省勞動時間。

  等縣尊在長安縣的棉紡織作坊修建並咦髌饋恚憔椭獣詡髯源笄氐牧魉鳂I法一旦開始流轉,便會如何的生生不息。”

  劉仁軌是一個很實在的人,在沒有看到實際情況的時候不會輕易地發表自己的看法。

  從滿是煤灰的曲江裏出來,對面就是水面平整如鏡的曲江池子。

  纔有春訊,所以,從曲江上吹過來的風還是寒冷刺骨,不過,池子邊上的冰面已經消融殆盡,就連沒有發芽的柳樹也開始擺動長長的枝條,似乎很愉悅。

  “再有幾天,就是二月二打春牛的時間,你準備去皇城裏的郊社署打春牛,還是來這曲江邊上的打春牛?”

  雲初笑道:“陛下每年都會在郊社署裏的大社田地裏打春牛,親農事,我這個芝麻大的小官,管不了那麼多,我還是想在曲江邊上的打春牛,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投注在萬年縣的土地上。”

  劉仁軌笑着點點頭道:“甚好。”

  或許是目標一致的原因,雲初跟劉仁軌相處的時間裏竟然覺得很愉快。

  從大社,談到農田,再談到水利工程,然後就是對長安,萬年兩縣土地鹽鹼化的憂慮,以及棉花種植並豐收的希望。

  這一天,兩人騎着馬看了萬年縣,也看了長安縣附近的土地以及水利工程。

  評判了每個地方的土地優劣,水利的便利程度,以及在何處重點發展,何處需要官府進行補貼發展,何處需要放在最後考慮。

  渴了就喝清水,餓了就喫一塊胡餅,不知不覺,催人趕緊回城的鐘鼓聲又響了起來。

  兩人快馬趕在最後一聲鐘鼓停止之前,進了長安城,在朱雀大街分別的時候,劉仁軌瞅着雲初道:“李客師的事情是咎由自取。

  他們家的案子交給大理寺承辦最好,事情雖然發生在萬年縣,卻着實與你萬年縣無關。”

  雲初沉默片刻,拱手道:“受教。”

  劉仁軌笑着揮揮手道:“老夫現在真的很期待看到你給長安鋪上金箔的樣子。”

  雲初大笑道:“等我給長安鋪滿金箔的時候,我邀請你一起騎馬看遍長安城的每一個黃金角落。”

  劉仁軌揚揚馬鞭,胯下戰馬就自動轉頭去了西市,雲初也催動一下棗紅馬,棗紅馬立刻就識趣的向晉昌坊奔去。兩人的方向雖然相反,雲初卻相信,只要真的在做事,在終點,總會遇見的。

第九十九章 都是爲你好啊

  雲初才進到晉昌坊大門,就看到娜哈在打熊貓。

  問過看熱鬧的人才知道,熊貓不知道爲啥偷偷地鑽進女子澡堂裏面去了……晉昌坊的女人不怕熊貓,就算光着身子也不怕,還有一些喜歡熊貓的會連熊貓一起給洗了。

  最近來晉昌坊住宿的外人比較多,有地位的女子搬家自然是帶着澡桶一類的東西自己躲屋子裏洗,那些丫鬟婆子們就跟着晉昌坊的人在大澡堂洗。

  本來這些女人就不習慣跟大羣女人一起光溜溜的洗澡,現在,一頭半大的熊鑽了進去……

  “嚇得昏死過去三個,嚇尿的兩個,還有兩個大聰明竟然光着身子打開窗戶,準備跑,引來半條街的人看熱鬧。”

  “你當時沒在澡堂裏吧?”

  “沒有,人多了,我就不愛去,屁股挨屁股的沒法洗個舒坦澡。”

  “不是給你修了專門洗澡的小池子嗎,幹嘛還要去大澡堂裏洗?”

  “那裏的池子大,可以游水。”

  雲初沒打算把娜哈培養成一個高人一等的貴人,覺得只要她開心就最好了。

  熊貓被娜哈痛毆一頓之後,卻引來剛剛還被嚇尿的那些女人們的指責,自從她們知曉這隻熊不傷人之後,就紛紛說娜哈不該跟一頭畜生一般見識。

  還各自尋找好喫的安慰那頭花熊。

  雲初兄妹路過馬球場的時候,只有一羣小屁孩騎着驢子一樣大的馬球馬在打馬球,沒看到幾個好看的屁股,讓雲初多少有些失望。

  現如今,在晉昌坊馬球場尋找好看的屁股,已經成了名傳長安的閒人們乾的閒事情。

  就是因爲有這個效果,平康坊裏的一些會打馬球的妓子們時不時地就來馬球場展現一下自己過人的屁股。以至於有不少好事的畫師,專門來晉昌坊馬球場尋找靈感。

  找到靈感之後,就畫成畫,再雕刻成版畫,最後尋找銅板的印刷坊去印刷。

  銅板已經印刷過不少長着一個很誇張屁股的仕女打馬球的圖畫。

  這種圖畫都是套色彩印,一張好的彩印版畫,需要五六個模板才能製作成功,價格昂貴不說,還工序繁雜。

  在印製這東西的同時,不好同時印刷佛經,所以,銅板就果斷的停止了佛經的印刷,專門開了一個小小的印刷坊印製這種小冊子跟小圖畫。

  聽說收入不菲。

  專門賣冰糖葫蘆的人扛着一個老大的草把子從雲初身邊經過,雲初伸手就拿下三個,一個給娜哈,一個自己喫,一個給棗紅馬。

  不給錢,雲初早就發過誓言了,他這輩子喫糖葫蘆都不會給任何人付錢,因爲,這東西的創意是他的。

  屠戶毛大壯推着一輛雞公車,雞公車上裝着一頭豬的兩半邊身子,同樣怯生生的從縣丞身邊走過。

  這頭豬一看就是一頭好豬,僅僅是四指厚的肥膘肉顫巍巍的抖動着,這麼好的豬,不送去大食堂,自己拿着賣,這些混賬的良心都不怎麼好。

  毛大壯見縣丞站在雞公車邊上不走了,還惡狠狠的瞪着他,就苦着一張臉,割下最肥的一片肉,用草繩穿了小心的掛在娜哈伸出來的一根手指上。

  再看縣丞的臉色似乎溫和了許多。

  然後就扯開嗓子吼道:“賣豬肉來,賣豬肉來,上好的肥豬肉唻。”

  眼看着周邊的人家大門紛紛打開,一羣婦人吱吱喳喳的圍着毛大壯買豬肉,看樣子,這混蛋沒有少賺錢。

  再往前走,就是曾二牛老婆跟老孃一起開的藕粉鋪子,這東西四文錢一碗,上邊就稀稀疏疏的點綴一點乾果,就敢要四文錢實在是黑了心了。

  二牛老婆韋氏見縣丞過來了,就連忙弄好兩碗藕粉殷勤的端着,就等着縣丞兄妹過來喫。

  二牛的老孃惡狠狠地看着自家發騷的兒媳婦,覺得今天回家之後很有必要好好教訓一頓,這麼長的時間了,還改不了教坊裏的做事樣子。

  雲初跟娜哈當然不會喫韋氏送上的藕粉,一旦他們喫了,二牛的老孃就會攔住馬頭要錢。

  再說了,一碗藕粉四文錢,不頂飽不說,連糖霜都不願意放,誰喝她家的藕粉誰就是傻子。

  更何況二牛這個混蛋平生賺的第一文錢就是從他身上賺的,不用給他們家面子。

  一羣小孩正在玩弄小水景裏的水車,大冷的天氣裏一個個手凍得通紅,也要撥弄水車,讓它轉的跟飛輪一樣。

  看雲初過來,就轟的一聲跑的不見了人影,雲初決定讓學堂裏的先生們好好收拾他們一頓。

  一路走來,雲初其實挺開心的,晉昌坊裏的人的面貌早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人只要窮了,脊樑骨就不容易直起來,當然,窮橫,窮橫的也不是沒有,不管怎麼說,窮都不是什麼好事情。

  晉昌坊人的富裕程度是從晉昌坊儲糧數量雪崩開始的,糧庫裏還儲存着將近六千擔的高粱呢,這兩年喫這東西的人變少了,最差的也喜歡喫糜子而不是高粱。

  人人都知道晉昌坊糧庫裏的糧食都是陳糧,所以,人家寧願去被丁大有親自整頓過的糧棧去買糧食喫,也不肯去賒欠糧庫裏的平價糧。

  很多人現在已經認爲去糧庫賒欠糧食,是家裏的日子過不到人前頭的一種表示。

  溫柔正坐在雲家的中庭一邊喝罐罐茶,一邊繼續看自己永遠都看不完的文牘。

  見他張嘴笑的時候,牙齒沒有被茶漬染色,雲初很是欣慰,否則,一個嬌弱的美男子突然張開嘴,露出一嘴的大黃牙實在是太敗壞風景。

  邀請溫柔進書房談話,溫柔四處打量一下問道:“你這書房怎麼連一個火盆都沒有?”

  雲初指指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本道:“這些都是虞氏百年來的積存,不敢毀壞一本。

  再說了,來書房就是爲了讀書,這個時候需要一顆冷靜的頭腦,如果放了火盆,煙氣繚繞的不好讀書。”

  溫柔深以爲然。

  “我最近又聽到了不少的流言,你想不想聽?”

  雲初道:“快快道來,這一天到晚的好無聊,就靠你傳播的流言度日呢。”

  溫柔驕傲的豎起一根手指道:“王皇后薨了,但是,外人都說王皇后還在幽禁中。”

  說完話見雲初沒有表露出驚訝的模樣,就皺眉道:“;李客師家裏養了三千兩百名全武裝部曲,陛下希望李客師解散部曲,移封嶺南,李客師不願意,目前還在強撐,希望能獲得李氏其餘族人的支持。”

  雲初點點頭道:“怪不得李客師在京城顯得如此的孤立無援,堂堂郡公,家裏被燒了三次,家人屢遭毒手,大理寺卻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溫柔又道:“不是沒有查出來,大理寺少卿彭壽根本就沒有去管那些閒事,他忙着挨個審查李家的人呢。

  李客師被貶斥嶺南是遲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