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47章

作者:孑与2

  雲初搖頭道:“本官以爲,一個人追求美好的生活應該鼓勵,而不是打擊。

  當然,只要他努力的方向是對的,就值得讚揚,獲得的財富就應該受到保護。”

  劉仁軌揚揚手裏的胡餅道:“不是哪一個人都能僥倖從千軍萬馬中活下來,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縣丞這般鑽營的本事,更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在大比上一舉奪魁。

  所以,雲縣丞以爲自己依仗努力得來的東西,卻不知對於愚鈍的人來說,就是掠奪。”

  雲初快速地將手中的胡餅喫完,連渣子都填嘴裏道:“某家今天來,就是爲了糾正縣尊的一個謬誤。”

  聽雲初這麼說,劉仁軌竟然放下喫了一半的胡餅,朝雲初恭敬地施禮道:“劉仁軌洗耳恭聽。”

  面對劉仁軌這種聞過則喜的樣子,雲初尷尬地道:“我們不妨探討一下,相互學習。”

  劉仁軌嚴肅地道:“既然是劉某的謬誤,只要切中要害,劉某自然洗耳恭聽。”

  雲初見劉仁軌認真,不像是在戲耍他,就很嚴肅地從懷裏摸出一個錢放在劉仁軌面前道:“今天,某家就好好地跟縣尊說說錢!

  不知縣尊以爲錢爲何物?”

  劉仁軌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問他這個問題,忍不住皺眉苦思一陣,最後拱手回答道:“老夫以爲錢就是東西,而東西指的是錢能買到的一切。”

  雲初搖頭道:“錢的本質是時間與勞動,不管縣尊用錢去買任何東西,不論是一座房子,還是一塊糕餅,亦或是一件衣衫。

  歸根結底,縣尊買的是工匠的勞動時間,供貨商的勞作時間,農夫的勞作時間,與養蠶人的勞作時間。

  不論東西如何變幻,最終還是要回到工匠,農夫的有效工作時間上來到。

第八十九章 對於古代官吏要要引導

  跟古人講經濟學多少有些奇怪。

  不過,這就是雲初想要的效果。

  見劉仁軌的眼睛裏開始出現蚊香圈,雲初就認爲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在大唐,凡是別人聽不懂的學問都是高級學問,就像玄奘傳播的學說,沒幾個人能聽懂,這並不妨礙大唐人對這種學問趨之若鶩。

  此時此刻,白居易那種連不識字的老嫗都能聽得懂的詩詞沒有市場,大家作詩的時候,還是以華麗爲主,所以,這個時候的大唐,除過雲初之外,沒幾個能被人記住的詩人也就不奇怪了。

  雲初的目的就在於讓劉仁軌知曉,他雲初對於經濟的見解早就在九霄雲外,而他劉仁軌還在地上跟蛆蟲一樣的在爬。

  不過,劉仁軌這人有一種奇怪的本事,那就是鑑別學問真僞的本事。

  雖然雲初講述的東西他每一個字都明白,連在一起就不明白,這並不妨礙他認爲這是一個很好的東西。

  所以,開始的時候還表現得有一些輕佻,隨着他聽不懂,理解不了的東西越來越多,這個傢伙就表現得越是虔铡�

  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地記憶雲初說的這些奇奇怪怪的理論,並且準備好好地學一下。

  每一個街道主任都必須學的入門級社經,在大唐時代顯得彌足珍貴。

  一般情況下,這種學問只會拿來家傳,絕對不會公諸與械摹�

  長安今天的天氣格外得冷,兩人圍着一個火盆,絮絮叨叨地在說話,門外,又開始飄雪。

  今天的雪顯得很沉重,是雪粒子,雖然不多,卻被風吹着堆積在門檻下,沒有多久,就積蓄了很厚。

  “這麼好的學問爲何不寫成書傳播呢?”

  等到雲初喝完一瓶清水之後,沉默的劉仁軌這才低聲發問,看樣子,雲初的新學問,還是給了這個倔強的小老頭很大的衝擊。

  “你看,事情的本質就是這樣的,看清楚本質之後,其餘的不過是變種,萬變不離其宗。

  我知道你暫時沒辦法理解我說的這些東西,不過沒關係,可以在實際哂弥新孛鳎∽C。

  道理不辨不明,不過,我還是堅持以爲,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劉仁軌抬頭看着雲初道:“這麼說,晉昌坊,曲江裏,萬年縣都是你實踐的結果是嗎?

  你現在,還要加上長安縣?”

  雲初點點頭道:“長安本就是一體的,只是因爲我的官職低微,這才只能從萬年縣開始,可是呢,萬年縣一旦發展起來,就會自覺不自覺地吸長安縣人的血。

  而且,這種吸血還不會以人的意志爲轉移。”

  劉仁軌點點頭道:“強者恆強,弱者恆弱,本就是天地的道理,你這話說得很有道理。”

  雲初瞅着劉仁軌道:“我一開始發展晉昌坊的時候,就想將攤子鋪開,希望狄仁傑能夠帶着長安縣的人幹出一番與晉昌坊同樣的事情來。

  結果,因爲掣肘太多,狄仁傑失敗了。

  後來,裴行儉上位之後,我又希望裴行儉能跟上萬年縣的發展步伐,結果,裴行儉過於高傲,不屑於屈居人下,所以,他也失敗了,還留給了長安縣老大的一個爛攤子,那麼,我現在想問縣尊,如果讓長安縣追隨萬年縣的發展步伐前進,會不會有傷縣尊的清名?”

  劉仁軌沉默片刻道:“蕭規曹隨都沒有留下惡名,劉仁軌這點名聲又算得了什麼呢?

  若是雲縣丞能讓長安縣的百姓,也過上如同晉昌坊百姓一般富裕的日子,劉仁軌就算是被萬人唾棄,某家,也甘之如飴。

  所以,雲縣丞此次前來,將有利於長安縣乎?”

  雲初從懷裏掏出一把棉花籽,放在矮几上。

  劉仁軌明顯是一個農家子,他看了好一陣子的棉籽後道:“此爲何物?”

  雲初道:“白疊子。”

  “棉花?哦,聽說這個名字還是雲縣丞起的。”

  雲初離開官廨,從棗紅馬背後的馬包裏,將自己的取暖裝備拿進來,放在劉仁軌的面前道:“縣尊,先看看。”

  劉仁軌打開袋子,將雲初的雷鋒帽,棉手套,棉襪子,棉護膝,棉鞋,棉衣,棉褲,綠色的軍大衣一一攤開。

  然後就脫掉身上的衣衫,只剩下裏衣之後,就開始穿戴這些東西。

  等小老頭把這一套裝備穿上之後,一個雲初印象中的兵痞子就出現了。

  劉仁軌穿好裝備之後,就重新熊一樣坐在雲初對面道:“好東西,暖和,結實,就是這白疊子的價值不菲。”

  雲初笑道:“這又要回歸到生產力這個名詞上來了,敢問縣尊,長安縣上等田地一畝可產多少糧食?”

  劉仁軌皺眉道:“夏秋兩季,四擔糧食,最多不可能超過五擔。”

  雲初又問道:“價值幾何?”

  劉仁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嘆口氣道:“七百文。”

  話音未落,就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揮舞一下道:“好吧,五百文。”

  雲初又指着劉仁軌身上的裝備道:“縣尊同時也是門下給事中,對於兵事也非一無所知。

  若是這樣的一套衣衫,裝備給遠征高句麗的大軍,縣尊願意用多少錢來裝備大軍?”

  劉仁軌摘掉讓他感覺到悶熱的雷鋒帽,站起身原地跳躍幾下,又做了幾個深蹲,活動一下四肢,最後看着雲初道:“一貫五……兩貫錢也不是不能商量。”

  雲初拍一下手道:“好,就一貫五來計算,縣尊可知曉一畝地可以產出多少套這種裝備嗎?”

  劉仁軌這一次沒有讓雲初尷尬,拱手道:“正要請教雲縣丞。”

  雲初指着他身上的這一套裝備道:“這些衣衫全重十二斤,一畝地可產這樣的裝備十套以上。”

  劉仁軌聽雲初這樣說,即便是心態再好,也怵然一驚,盯着雲初道:“十套?”

  雲初笑道:“如果,種植棉花的土地爲水澆地,那麼,畝產十五套還是可能的。”

  劉仁軌仔仔細細地將這些裝備脫下來,再仔仔細細地打量,還不停地撕扯一下,看看針腳,揣摩厚度,最後小心地將這套裝備整理好,放在矮几上喟嘆一聲道:“爲種糧之利的二十倍,就算去除製衣人工所耗,十倍之利手拿把抓。”

  雲初笑道:“某家此次來尋縣尊,就是爲了棉花。”

  劉仁軌道:“此物雖好,然放棄種植糧食,一旦遭遇災禍,長安縣的百姓只有餓死一途。”

  雲初道:“萬年縣全縣的糧食產出,僅僅能供應萬年縣百姓一月的口糧,不知長安縣是否比萬年縣好一些?”

  劉仁軌嘆口氣道:“一月零六天,所需糧食還是需要從外面哌M來,靡費驚人。”

  雲初又道:“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此爲自古以來的道理,如今長安所需米糧,又何止千里,這本身就是違反常識的一件事。

  某家問過戶部,每向長安咚鸵唤锩准Z,路上就要耗損一斤,再算上人工,船撸鹊群馁M,基本上每向長安咚鸵唤锩准Z,就要耗費三斤米糧。

  偏偏長安對外地的糧米所需數量驚人,如此這般下來,向長安咚图Z米就成了地方官府的一件苦差事,更成了附加在百姓身上的一樁負擔。

  現在有了棉花,就能改變這一場面。”

  劉仁軌聽雲初這樣說,立刻兩眼冒光地問道:“怎麼說?”

  雲初微微一笑,將手按在矮几上的裝備上,用棉花的十倍利削減呒Z的三倍負擔。”

  劉仁軌眼睛再次冒出綠光,一把按住雲初的手道:“縣丞的意思是,允許種棉者獲利七倍,拿出三倍利益去填補呒Z造成的損失?”

  雲初搖頭道:“不是這麼算的,糧食多而棉花少,所以,至少要拿出種棉的七倍利益去補償呒Z,而種棉者拿兩倍利,官府拿一倍,工匠拿十倍利之外製作紅利的兩倍利,官府再拿一倍利。

  如此,纔算是一樁好買賣。”

  劉仁軌並沒有出現雲初預料中的歡喜,迎來的卻是劉仁軌那張嚴肅到了極點的面龐。

  “茲事體大,不可輕慢。”

  雲初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今年要在萬年,長安兩縣共種植棉花一萬畝,如今,種子我已經通過胡商,以及上林苑的棉田中獲得了。

  還從司農寺弄到了專門種植棉花的農學博士。

  就等縣尊一句話,我們明年開春,就開始種植棉花,如果事情可爲,後年,我們就大規模地栽種棉花,兩縣放棄種植糧食。

  全力以赴地以棉花爲長安,萬年兩縣的主要種植作物,也讓這兩縣的百姓嚐到一些好處。

  一萬畝地,撐死也就十幾萬套裝備,光是十六衛就有不下三十萬將士。

  產出的這點棉花還不夠他們受用的。”

  劉仁軌長出一口氣道:‘如此甚好,萬年縣種五千畝,長安縣種五千畝。”

  聽聞劉仁軌終於答應了,雲初哈哈大笑着離開了劉仁軌的官廨。

  而那一套裝備,就留在了矮几上,劉仁軌想要呼喚雲初拿走裝備,最終,還是放下手,算是收下了這件禮物。

  雲初從長安縣衙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看這個地方,忍不住感慨道:“都說,劉仁軌清廉如水,今天,還不是收下了老子的禮物?”

第九十章 自己最重要

  自從雲初發現自己在軍方這些人的心中,並沒有重要到不可取代的地位的時候,他就立刻開始拉開與軍方這些人的距離。

  不站立在危牆之下,是官員的基本行爲操守。

  原本抱着對歷史名將的敬意,總覺得他們應該是一羣光明磊落的人,結果發現,裏面蠅營狗苟也不少,爲了保存住自己對他們的最後敬意,不如離得遠一些,繼續用歷史的眼光來看待他們。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程咬金此次遠征阿史那賀魯還是會以失敗而告終。

  歷史書上說,老程的副將王文度見蘇定方他們功勞太大,就告訴老程,他來的時候,有皇帝的口諭,要求在必要的時候節制全軍。

  結果,作爲先鋒官的蘇定方他們跑得太遠,而老程卻被王文度的假話給嚇唬住了,按照王文度的建議慢慢前進,最終導致阿史那賀魯又跑了。

  這一戰,基本上就把老將們上戰場的可能性一下子就給斷絕了。

  從此之後,大唐就迎來了蘇定方大放異彩的時代。

  好日子過久了之後,什麼狗屁事情,狗屁想法就都出來了,就連打個仗都能被這麼誇張的事情給拖垮。

  雲初相信,如果時間向前推十年,王文度敢這樣說,老程要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砍掉王文度的人頭,而不是被王文度給嚇唬住。

  人老了,連最後的一點膽子都沒有了,或者說,太宗皇帝沒了,也把老程的膽子一起帶走了。

  這種狀況下,他們不落幕誰落幕呢?

  還是跟劉仁軌做好朋友更好,這個人雖然古板,卻是一個真正幹事情的人,至今還保持着本色沒有改變。

  不知道變通,革新的劉仁軌就是製作軍品的最好人選,因爲軍品要的從來就不是花裏胡哨,而是結實,耐用。

  既然不準備跟那些老將們深度合作了,那麼,就不要在軍品上跟他們有太多的糾纏。

  從上次李靖的弟弟李客師絲毫不顧臉面的要求就能看出來,這些人爲了錢已經快要不顧一切了。

  以後,雲初就只管種棉花,再用棉花織布,做軍品,對外的事情,就看那些老將們能不能拿捏住劉仁軌。

  自己不參與,就在一邊看熱鬧。

  就雲家現在的這點實力,也只配在一邊喫瓜看戲。

  天上還在不停地往下掉雪粒子,落進脖頸裏讓人透心涼。

  路過光福坊跟安業坊的時候,兩邊的工地都被一層薄薄的雪覆蓋着,就跟死了一樣。

  同樣的雪落在晉昌坊就完全不同了,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會融化,變成一層薄薄的冰,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