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聽郎君在跟他說話,肥九哆嗦幾下僵硬的嘴皮子,取過旁邊搭在繩子的毛巾遞給雲初。
雲初一邊擦拭臉上,頭上的汗水,一邊對肥九道:“去好好地洗個澡,暖和一下,再去大食堂好好喫一頓,最好喝點酒睡一覺,等身體好了,再跟我細說你們在吐谷渾的事情。”
肥九連連搖頭道:“等不了了,郎君,李敬業帶着英公府的部曲,跟他在吐谷渾招募的死士去了青海。”
雲初微微皺眉道:“他去青海乾啥?”
肥九有些惱怒地道:“搶劫!”
雲初領着肥九進了屋子,讓他坐在爐子邊上,卻不准他脫鞋。
“青海那邊能搶到什麼?”
“祿東贊嫁女。”
“張柬之怎麼說的?”
“張柬之不同意李敬業的主意,說我們在吐谷渾要做的事情,纔有一些好的開端,這個時候惹怒祿東贊,論欽陵父子會給大唐帶來很大的麻煩的。
然,李敬業不聽,帶着自家人馬走了,就是因爲發生了這件事,張柬之這纔派我快馬回來,把李敬業的事情告知郎君。”
雲初給肥九倒了一杯熱茶,示意他潤潤乾裂的嘴脣,然後想了一下道:“其實也沒什麼。”
肥九喝了茶水道:“張柬之說很麻煩。”
雲初搖頭道:“左右不過是一羣強盜罷了,如果祿東贊連一夥強盜都打不退,還說什麼,當什麼攝政宰相呢?
張柬之還說了什麼?”
“張柬之說,他已經聯合了六百戶三千七百多流浪吐谷渾人,如果郎君不阻止李敬業的行爲的話,他就準備帶着這三千七百個吐谷渾人,突襲一下赤水源,如果事情順利,他就沿着原路回來,如果事情不對勁,他就準備直接從吐谷渾去西域。”
聽完肥九的回答,雲初瞅着肥九被寒風切割的,滿是口子的麻皮臉道:“你爲什麼回來了呢?”
肥九嘿嘿笑道:“老奴在,李敬業不好肆無忌憚,張柬之也不好隨心所欲。”
雲初怒道:“胡說八道,咱們家的生意最重要。”
肥九笑道:“如果按照郎君的安排,咱們家最多能收幾千頭牛,賣出幾百套房子。
如果,李敬業跟張柬之兩人,有任何一個人成功了,老奴就覺得咱們家可以自己有牧場,有牛羊,如此一來,豈不是比郎君策劃的一錘子買賣來的好?”
雲初又瞅着肥九道:“你又幹了些什麼呢?”
肥九冷笑一聲道:“老奴身份低微,平日裏跟李敬業和張柬之兩位郎君沒法待,所以,只能跟李氏部曲以及那些想要來大唐的吐谷渾人待得時間多些。
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郎君纔是真正能給他們好處的人。
李氏部曲老奴說不動,不過,那些吐谷渾人還是很願意聽老奴的話的。”
“他們即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你剛纔說咱們家會有牧場?這可能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雲初臉上已經露出了笑意。
肥九把熱茶一口喝完,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繼續道:“大河谷地,其實是一片很好的地方,那裏水源充沛,草木繁盛,再加上地勢險要,大河雖然不能通航,卻可以用一種羊皮製作的筏子通行。
肥九以爲,只要那些吐谷渾人在隨着張柬之突襲赤水源之後,不論勝敗,都前往大河谷,那些吐谷渾人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只能依附咱們家才能活命。
郎君,最重要的是,我們這一次發現,吐谷渾跟吐蕃人並沒有發生大的戰事,只是偶爾有一些小規模的爭鬥,還都是吐蕃人的強盜,而不是吐蕃人的大軍。”
聽肥九這麼說,雲初的瞳孔忍不住縮了一下,再次確認道:“吐谷渾與吐蕃如今無戰事?”
“沒有,下來的吐蕃人都是強盜,即便是軍隊,也乾的是強盜的活計。”
雲初拍拍肥九的手臂道:“去休憩吧,多休息幾天,如你所說的,咱們家啥都不幹,就看着李敬業跟張柬之就好了。”
肥九搖搖頭道:“不成,我在家睡一晚上,明天就要走,吐谷渾那裏實在是太熱鬧了。
我看熱鬧看得情不自禁,一天都不能少。”
“你看熱鬧看得連命都不要了?”
肥九哈哈大笑道:“我這條賤命那裏有看熱鬧這事重要啊。”
眼看着一身輕鬆的肥九跟肥十,肥八勾肩搭背地去洗澡了,雲初就喃喃自語道:“吐谷渾竟然弱到了這個地步,連阻擋吐蕃人小股的馬俣嫁k不到了到了嗎?”
說完話,雲初就穿好大氅,戴好手套跟帽子,騎着棗紅馬就去了萬年縣衙。
臘月裏的衙門也沒有多少公務可辦,所以,六曹四部裏只有一些留守人員,其餘的人都休沐在家。
有一個人是不知道什麼叫休沐的,他整日沉浸在小山一般的文牘中,不可自拔。
所以,當雲初推開溫柔的公廨,這傢伙穿着裏衣,鞋子也不穿的盤腿坐在蒲團上,還在看那些永遠都看不完的文牘。
屋子裏出奇地暖和,雲初進去了,才發現人家的背後就是一堵火牆。
“爲什麼我的公廨裏就沒有火牆這種東西?”
溫柔頭都不抬地道:“你是縣丞,對公廨的要求是大,景緻好,不是暖和。”
“我聽到了一個不錯的流言,你要不要聽?”
“如果是弘皇子徒手生擒巨熊的事情,你就不用說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知道的比你還多。”
“這不可能,我是始作俑者。”
溫柔抬頭看看雲初道:“你知道你知道的事情,卻不知道那些跟這件事有關的別的事情。”
雲初坐下來,給溫柔倒了一杯紅豔豔的枸杞湯道:“吐谷渾跟吐蕃根本就沒有發生大的戰事。
大非川那裏也是一樣,你說這個流言,你能賣多少錢?”
溫柔喝完了枸杞湯,把掛在杯壁上的枸杞撈出來丟嘴裏喫掉,纔看着雲初道:“吐蕃人要是不進攻大非川,那些老將們怎麼從朝廷手裏,要錢,要糧食,要兵馬?”
雲初大笑道:“他們這一下子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李敬業帶着一股將近八百人的隊伍,其中還有九十九個身經百戰的府兵,去搶劫祿東贊出嫁的女兒去了。”
溫柔停下翻看文牘的雙手,瞅着雲初道:“這個流言我還真得是不知道。”
雲初又道:“張柬之竟然組織了將近四千人準備去突襲吐谷渾的赤水源,這個流言你知道嗎?”
溫柔驚訝地站起身道:“這兩位到底要幹啥?”
雲初大笑道:“一個想要證明他纔是李氏真正的好兒郎,另一個想要通過突襲赤水源,來告訴所有人說,他有資格當官,還可以當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官。”
溫柔笑道:“我記得去吐谷渾也有你家的事情吧?”
雲初喝一口枸杞湯道:“我家就是一個看熱鬧的,然後再看看,能不能在看熱鬧的同時,給自家撈一點好處。
你是知道的,我家的僕役都是好樣的,雖然不中看,卻是最實用的。”
第八十八章 錢爲何物?
不論是哪朝哪代的將軍,都擔心兔子死光。
而且非常地擔心。
所以,給皇帝制造一個強大的,但是可控的敵人,一直是將軍們殫精竭慮也要做到的事情。
說句大實話,高句麗對大唐的威脅太小了,只要他們敢離開那塊冰天雪地的地域,讓大唐軍隊的補給線短一些,大唐將軍們對高句麗的進攻一般持喜聞樂見的態度,有決心也有信心讓他們不能活着逃回去。
如今,高句麗人知曉大唐一直對他們不懷好意,而他們偏偏又處在經典的遠交近攻的位置上,如果大唐不時不時地捶打他們一下,都對不起這條祖訓。
所以,高句麗人在邊界上修建了一條長城,時時刻刻做好了應對大唐進攻的準備。
高句麗人既然不能主動挑起戰事,大唐那些多的,有些出格的悍將們就沒有了用武之地。
阿史那賀魯這種叛伲瑤啄晔畮啄昀u出現一個,不能指望他們讓皇帝重視武將集團。
所以,算來算去,也只能是吐蕃人了。
吐蕃在川西與大唐有接壤,可惜這裏的吐蕃人一直聲稱在遭受唐人的欺負。
再一處與吐蕃接壤的地方就是吐谷渾,雖然在貞觀八年的時候被太宗皇帝打得抱頭鼠竄,最後在貞觀九年的時候,吐谷渾王伏允徹底兵敗,奔走至鄯善,被勒死了。
太宗皇帝當年就是因爲氣疫問題,沒有將吐谷渾劃歸大唐州府,而是留下了伏允長子慕容順率領東部吐谷渾人,居伏俟城,封爲西平郡王。
後來慕容順不怎麼聽話,就弄死了慕容順,讓他的兒子繼續擔任西平郡王,可能覺得弄死的吐谷渾王太多,爲了補償就把弘化公主嫁給了西平郡王,後來,還陸續把金城郡主,金明郡主相繼嫁給了西平郡王的兩個兒子作爲補償。
這對將軍們來說是一件非常討厭的事情,畢竟,吐谷渾還是羈縻國,不算大唐本土。
爲了讓皇帝緊張起來,大家就心照不宣地弄了一個吐蕃嚴重威脅吐谷渾,繼而威脅大唐河西之地,以及西域的故事出來。
李敬業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所以,這傢伙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去青海頭搶劫祿東讚的女兒,最好能引起吐谷渾與吐蕃的大戰,繼而讓大唐與吐蕃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來穩固這些老將們的基本盤。
李治也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所以,他一直考慮的是攻打高句麗,而不是與吐蕃作戰。
老將們都是經歷過解放前隋的戰鬥的,他們知道當年隋煬帝動用了多大的力量攻打過高句麗,結果失敗了,導致隋煬帝身死族滅。
太宗皇帝當年也攻伐過高句麗,雖然大勝而歸,終究沒有能夠滅掉高句麗,也是一樁憾事。
而且,遼東惡劣的氣候,也給參戰的老將們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所以,老將們希望在吐谷渾,大非川與吐蕃人戰鬥,也不願意去遼東爬冰臥雪地與高句麗人作戰。
現在,李敬業,就要親手打開與吐蕃人作戰的這個巨大魔盒了。
老將們以爲的必勝之戰,雲初卻是知道的,大非川一戰,毀掉薛仁貴戰無不勝的名頭不說,也成了李治一生都抹不去的污點,也成了盛唐這顆明珠上永遠的一塊瑕疵。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而杜甫的這首《兵車行》,更是將他們牢牢地釘死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也直到現在,雲初才明白李績爲何要一定把李敬業驅逐出家族,一定要把李敬業跟他聯繫到一起。
人家祖孫早就有默契,即便是沒有,雲初現在也不相信,李績會對李敬業在吐谷渾的事情會一無所知。
“人家就是專門欺負你這個沒有根基的傻子呢。”溫柔躺在地板上,將雙腳蹬在暖和的火牆上,倒着往嘴裏灌枸杞湯。
雲初也學溫柔的樣子脫掉靴子,躺在木頭地板上,雙腳杵在溫暖的牆壁上,也有一口沒一口地喝枸杞湯。
不管枸杞湯有沒有用,對於已婚男人來說,都是一種安慰,反正從漢代男人就開始喝,喝到大唐以後的一千三百年,也沒見誰因爲喝枸杞湯喝死的。
“官,太小啊,錢,太少啊,人,不夠用啊。”雲初憂愁地喝了一口枸杞湯。
溫柔道:“這就沒辦法了,你馬上十八歲了,就要起字了,這個時候已經官居從六品,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就你這升官的速度,在大唐已經是罕見了。”
雲初吐掉不小心喝進嘴的一顆枸杞問道:“你說,我現在怎麼才能快速升官呢?”
溫柔嘆息一聲道:“我也想知道,畢竟,我現在纔是一個正八品的官,也就比渭河裏的王八大一些。
我覺得你應該去拜訪一下劉仁軌,說真的,我最近翻看文牘,本來想找一些劉仁軌的黑料,結果,找了三天,一點都沒有找到,還在找的過程中,越來越佩服這個傢伙了,說真的,他能活到現在,絕對是有鬼神幫助。
按照我的理解,但凡是這種屢次都死不掉的人,以後一定能大放異彩。”
“爲什麼這麼說?”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還絕對不會讓他死掉。”
“好,我去找他好好討論一下安業坊以後的發展事宜,順便問問他,長安縣的土地能否與萬年縣的土地聯動,種植更多的棉花。
你去不去?”
溫柔閉上眼睛擺擺手道:“我不去,我們不是一路人,以後還有很大可能是敵人。”
“爲啥?”
“因爲他現在是給事中,只要是給事中,就一定是我家的敵人。”
雲初見溫柔找了一份文牘扣在臉上,就翻身而起,穿好靴子就直奔西市,去找劉仁軌。
雜亂的西市跟整齊乾淨的東市根本就沒法子比,就像菜市場跟大超市沒有可比性一樣,這裏雖然雜亂不堪,卻處處透着生活的氣息。
一個縣的主官去另外一個縣尋找那裏的主官,對於官員來說其實是一件很忌諱的事情。
這裏面有一個道理叫做——天無二主!
同樣的,上面的主官也基本上不會去下級主官的衙門,有事,會在館舍或者其餘地方見面,反正,衙門是不會去的,至少不會長時間地逗留。
劉仁軌不在乎這些,雲初到來的時候,正好是他中午休憩喫飯的時候。
火盆上架着一雙鐵筷子,鐵筷子上放着兩塊胡餅,矮几上放着一壺添加了羊油的茶水,看樣子,這就是劉仁軌的一頓飯。
從他熟練地翻動胡餅,並且不害怕燙手的表現來看,這樣的飯食他喫了也不是一頓兩頓的了。
劉仁軌絲毫沒有因爲午飯太寒酸就顯得窘迫,而是很自然地將胡餅考好之後分給了雲初一個。
“老夫寒酸習慣了,比不得縣丞整日裏逡掠袷常紶枃焽煷旨c的食物也不錯,喫個新鮮。”
雲初笑着接過胡餅,熟練地先從烤得焦黃的外皮喫起,喫掉了散發着麥子香味的外皮,沒有動劉仁軌的油茶,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一口道:“我十三歲的時候,才喫到了第一口白米飯,縣尊知曉我當時是怎麼想的嗎?”
劉仁軌瞅着雲初沒說話,雲初只好繼續道:“我當時就在想,老子以後要天天喫白米飯。”
劉仁軌道:“慾壑難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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