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38章

作者:孑与2

  雲初笑道:“縣尊想多了,我要安業坊建房後,省出來的一半土地。”

  劉仁軌聽了這話,有些意態蕭索地瞅着雲初官廨外邊那棵紅梅上的白雪道:“終究是熙熙攘攘,皆爲名利,也罷,就如此辦吧。

  從明日起,本官就召集百姓,開始清理廢墟,你也開始準備備料吧。”

  雲初奇怪地看着劉仁軌道:“一旦事情不通過官府,那麼,所有的事情,都應該通過商業行爲來解決。”

  劉仁軌愣了一下道:“如何解決?”

  雲初用指關節敲擊着圖紙道:“既然我們已經商定了事情的解決方案,那麼,安業坊工地上的所有事情都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你是說廢墟也不需要本官帶人去清理嗎?”

  “自然不用,廢墟在你眼中是廢墟,在專門清理廢墟的專業隊伍眼中卻是很好的財富。

  他們會把廢墟中的木材,鐵器,清理出來或者賣柴,或者賣給鐵匠,就連那些在你看來毫無用處的泥胚,破爛磚瓦,在他們眼中也是有價值的。

  在長安城中,沒有廢物,只看用在什麼地方了。”

  劉仁軌鄭重地朝雲初拱手道:“木頭,鐵器,破爛磚瓦有用處劉某還能理解,至於那些破爛泥胚的用處,還請雲縣丞告知。”

  “長安地勢低,這幾年卻又大雨滂沱的,很多人需要泥土來墊高自家的宅院,而長安城中並無可以隨意取土的地方,如果從城外取,這是一筆不菲的費用。”

  劉仁軌搖頭讚歎道:“還真得是錙銖必較啊。”

  雲初點點頭道:“商賈的利益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從燕子嘴上奪泥奪出來的。

  如果縣尊發動百姓去白白乾這些事情,那麼,就預示着那些專門幹這事的團隊沒了活計。

  所以,有的時候,免費的東西並不是一個好東西,至少,這些人在請完畢廢墟的時候,會給我騰出一個幾乎不怎麼用修正的平整地基。

  過幾天縣尊去工地看看就明白了。”

  劉仁軌當然會看,他不僅僅會查看,那些雲初口中專業的清理廢墟的人如何幹活,也要看光福坊已經建成的新坊市,是不是如同雲初說的那樣,對誰都有好處。

  站在光福坊大街上,這裏已經人來人往的,早就恢復了原本熱鬧的樣子。

  雲初將手按在一個跟他很熟悉的一個小女童的腦袋上,指着女童家的一樓作坊道:“這就是我們第一批改造的一戶人家。

  他們家是篾匠,買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總之就是能餬口而已,房子在一場火災中成了灰燼,如果依靠他們自家的能力,想要修建新房子難如登天。

  現在,他們家的房子面積其實沒有變化,只不過從攤開給摞起來了,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變化,讓他們家重新擁有了一座可以居住百年的,新的磚瓦房子。”

  雲初說着話,還拍拍小女童的腦袋瓜,顯得極爲親民。

  對於篾匠一家來說,一次性來了兩個很大的官員,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不知道應不應該邀請這兩位進來。

  雲初很自然地帶着劉仁軌進了他家,也不用主人招呼,就指着一樓的結構繼續對劉仁軌道:“當初建造房子的時候,就在一樓規劃了倉庫跟幹活的空間,很多時候在蓋房子的時候,甚至考慮到了主人家生計的需求。

  因爲篾匠需要很大的幹活空間與儲存竹子的空間,所以,你看他們家一樓,幾乎是貫通的,前後都有門,幹起活來很方便。”

  劉仁軌一邊看,一邊點頭,看樣子對雲初的介紹很滿意。

  雲初掀開人家的米缸,從裏面抓了一把黃米,看了一下,又掀開人家熬粥的鍋,就對這家的主婦道:“今年米價下來了一些,大冷的天,粥熬的稠一些,太稀了不抗餓,也不抗凍。”

  主婦聽了連連點頭。

  兩人上了篾匠家的二樓,雲初指着這家小小的窗戶道:“當初還因爲這個窗戶鬧出來了一些笑話,我在設計之初,總以爲窗戶大一些採光會好,也美觀,沒想到百姓們想的卻是讓窗戶小一些,冬日裏更暖和一些。

  看來,我終究還是犯了何不食肉糜的老錯誤。”

  劉仁軌一言不發,就這麼跟着雲初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聽,看着雲初揣摩小女童身上衣衫的厚度,看着雲初掀開人家牀鋪看鋪蓋是否保暖。

  看着雲初用木勺從人家鍋裏挖一勺米粥放嘴裏品嚐一下味道。

  一路走下來,劉仁軌變得更加沉默了。

  目送劉仁軌落寞地離開,雲初咧開嘴自言自語地道:“跟老子比親民,你還差得遠呢。”

第七十五章 沉渣泛起

  雲初認爲長安就是他的,所以,只要是發生在長安這座城裏的任何事情他都關心。

  長安縣的發展需要跟上,要不然,等萬年縣發展到了一定程度,長安這座城市的百姓就會因爲富裕程度發生了變化,人心也會發生變化,最後弄出一個不倫不類的階級出來,不利於以後整合長安。

  與雲初自始至終把目光盯在長安城上不同,大唐王朝明顯有着更大的野心。

  李績這些人整日與皇帝討論高句麗,討論如何資助新羅國鉗制高句麗。

  不過,從現在的局面來看新羅國在面對高句麗與百濟的兩面夾擊之下,並沒有明顯的頹勢,也就是說,此時還不是大唐積極介入的好時候。

  李治給倭皇下達的鉗制百濟,支援新羅的詔書已經過去半年了,直到現在,還是沒有沒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使者的船傾覆在海上了,還是倭皇根本就沒有出兵百濟的打算。

  總之,在新羅與高句麗,百濟的戰場上,一直沒有倭國人的兵馬出現。

  新羅的存亡對於大唐來說其實沒有所有人想的那麼重要,至少,李治認爲遼東四郡本就是大唐人的地盤,無論如何也要拿下來,當然,如果可以順便吞併高句麗,新羅,百濟,甚至倭國,他也能勉強接受。

  李治不喜歡羈縻州,羈縻國這種說法,他就是一個淳樸的大唐皇帝,喜歡一些實實在在的稅賦一類的東西,不喜歡虛頭巴腦的朝貢。

  大唐皇帝的旨意就該遍佈四野,而不是通過什麼皇,什麼王打一個大大的折扣之後再去執行。

  太宗皇帝是“天可汗”,四夷八方來朝,聽起來很不錯,只是沒有多少實際東西,不實在。

  李治不一樣,他如果喜歡什麼東西,就想親手去拿,而不是還要顧忌很多事情。

  眼看着武媚的肚子再一次大了起來,李治就更加喜歡讓韓國夫人進宮,跟他講述一些宮內沒有的逸聞趣事。

  武媚似乎已經失去了存在感,她對皇帝跟姐姐講故事的事情假裝沒看見,更多的時候,還會故意給她們創造在一起的好機會。

  十二月初一的時候,武媚帶着李弘來晉昌坊看她的女兒了。

  李弘歡喜的都要發瘋了,早早收拾好一切,坐立不安的等候母親,他生怕母親會突然改變行程。

  其實,武媚來晉昌坊看女兒僅僅是一個藉口,她更想見到剛剛回京的玄奘大師。

  所以,武媚僅僅看了一眼,她的女兒,連抱一下的意思都沒有,就把李弘丟在雲家,徑直去了大慈恩寺。

  娜哈斜着眼睛看李弘,李弘則小狗一般的來回追着娜哈獻媚,把他能從宮裏拿出來的所有能拿的東西統統擺在娜哈面前,希望能讓她多看一眼,繼而會帶着自己去晉昌坊跟一大羣孩子一起玩耍。

  雲初瞟了一眼,有些想要,其中那個金質鏤空香薰球最是精美,只要把香料點燃放在這個香薰球裏,不論香薰球如何翻轉,裝着香料的小盒子永遠是向上的,不會翻倒,更不會把點燃的香料倒出來。

  如果這東西能送到蘇富比,或者佳士得這些拍賣行,賣個幾個億還是很輕鬆地。

  即便是在大唐,這東西的價值也超過了一百貫。

  還有一串珍珠項鍊,那些珍珠各個都有云初指頭蛋大小,最重要的是每一個都一般大小,光華流轉的一看就知道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

  然而,娜哈終究是一個視錢財如糞土的奇女子,準確的避開了所有值錢的東西,從一大堆東西里面拿起了一個兩寸高的綠釉小瓷羊。

  這個東西其實還算不得是瓷器,只能說是介於陶器與瓷器之間,造型很好看,瓷羊肥肥胖胖的,還有一雙尖角,很可愛。

  李弘的眼珠子立刻就瞪大了,明顯能看的出來,娜哈拿走了他心中最好的東西,欲言又止的想要拿回來,卻不敢跟娜哈討要,小小的男孩子委屈的癟了好幾次嘴巴,最終還是強顏歡笑着跟着哪哈走了。

  虞修容抱着小女嬰對雲初道:“她的母親不喜歡她,你說以後就讓我們養算了。”

  雲初搖頭道:“皇家的狗屎都是皇家的,不可能平白無故給別人的,等武媚當上皇后,就想辦法把孩子還給武媚,別等着人家過來要。”

  虞修容在孩子白胖的臉蛋上親了一下道:“可惜這麼好的孩子了。

  夫君,你看武媚生的孩子好像都很漂亮唉,那個李弘,別看年紀小,長大之後一定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美男子。”

  “這是他們李家一代代努力娶漂亮女人爲妻子的結果,就算李家第一代家主長得很醜,十幾代下來,每一代都娶漂亮女人,一點點的修正家裏的相貌,十幾代下來之後,可不是每一個英姿颯爽的嗎?

  咱們家就要從你開始,咱們兩個長得都不算差,如果將來你生下來的孩子長得跟梁建方一個模樣,我就去跳河,誰都拉不住的那種。”

  “淨胡說,咱們的孩子一定都好看,如果是男孩就長得像夫君,如果是女子就長得跟妾身一樣。”

  “要是反過來呢?”

  “那也不錯,女子像夫君顯得英氣好看,兒子像妾身……呸,兒子還是長得跟夫君一樣爲好。”

  或許是老天在懲罰雲初,就在他跟老婆兩人討論過未來兒子閨女的長相之後,他就看到一個頭上插着花,臉上塗着胭脂,走起路來娉婷嫋娜的男子。

  說他是一個男子其實說的有些大了,如果他願意把臉上的胭脂擦掉的話,年紀應該不超過十五歲。

  “啊,雲縣丞,小弟賀蘭敏之,在尚衣奉御當差,聽我二姨說雲縣丞乃是長安不可多見的賢才,還請雲兄多多提點纔是。”

  雲初一時不察,被賀蘭敏之一把拉住了手,雖然是冬日,這雙手依舊滑膩且溼漉漉的,就像是握住了一條毒蛇,雲初連忙甩開這傢伙的手,強忍着心頭的厭惡道:“所謂何事?”

  賀蘭敏之自來熟的坐在官署的客座上,還從茶壺裏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味道,就笑吟吟的道:“雖然苦澀,回味卻好,還有一股子幽蘭香,雲兄果然是高雅之人啊。”

  男人天生就穿不成粉色,可是眼前這位,卻把粉色穿出來了一種新花樣,尤其是這傢伙的腰身很細,被玉帶勒一下就顯得胯部很寬大。

  如果是女人,雲初自然喜歡多看一眼,只是這是一個長着桃花眼的男人身上的東西,雲初就只想嘔吐。

  “昭儀怎麼會跟你說起我這麼一個小官呢,以賀蘭家的地位,你應該看不起我纔對。

  所謂道不同不相爲郑攘诉@壺茶,就請便吧。”

  賀蘭敏之似乎早就習慣了被人家這樣對待,扭扭腰肢道:“聽聞雲兄與新羅金光王子乃是同窗,且情誼深厚,爲何對奴家如此冷漠呢?”

  雲初陰沉着一張臉道:“我對自稱奴家的男子一般沒有什麼好感,你到現在還能安穩的坐在這裏,完全是因爲你二姨的緣故。

  趁着我兇性未發的時候快走,否則金光王子挨的那頓打就會出現在你的身上。”

  賀蘭敏之卻輕輕地走到雲初面前道:“你打了金光王子,金光王子卻更加的對雲兄念念不忘,奴家現在也想知曉捱了一頓怎樣的打能讓金光王子念念不忘……”

  話音未落,雲初就探手抓住了他的頭髮,手臂上稍微一用力,就把這個妖嬈的男子從窗戶裏丟了出去。

  雲初的官廨位置很高,窗戶外邊就是一個水塘,此時正是寒冬臘月,水塘上鋪着一層厚厚的堅冰,賀蘭敏之撞斷了窗戶,最後落在堅冰上,頓時就昏厥了過去。

  而聽着賀蘭敏之的隨從鬼哭狼嚎的去救人了,雲初就對站在門口看熱鬧的溫柔道:“怎麼不進來救我?”

  溫柔詭異的笑着道:“郎情妾意的有什麼危險呢?”

  說着話,就用兩根手指捏着賀蘭敏之剛剛用過的茶壺茶杯,從破損的窗戶裏丟了出去。

  從茶壺破碎的聲音,以及賀蘭敏之傳來的哀嚎聲,就知曉溫柔又把茶壺砸人家頭上了。

  “以後離這種人遠一點,這就是一個糞坑,誰沾上誰就臭一身。

  聽說人家清晨才從李客師家裏出來,李客師此人可是出了名的好精舍,好華服,好美食,好美婢,好孌童的五好人家,我聽說你還去拜訪過李客師?”

  雲初搖搖頭道:“升官了,一些長輩不好不拜訪,只是沒想到遇到了一個不好的。

  你的事情辦完了嗎?鄭縣令是不是可以去西域軍前效力了?”

  溫柔搖搖頭道:“成不了了,那傢伙拿到了嶽州刺史的官憑,我彈劾他貪贓枉法的摺子,也被長孫無忌給壓下來了。”

  “他勾連上了長孫無忌?”

  “沒錯,我也沒想到這個傢伙竟然會如此的破釜沉舟,居然把自己所有的家財都獻給了長孫無忌。

  足足六千貫,外加渭河邊上的一千四百畝地,以及一座鐵山。

  總價值幾乎超過了一萬五千貫,人家下了這麼重的賭注,賭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你感到難過嗎?”

  “不難過,反而歡喜,我手裏又多了一些賭注。”

  “你不會是要去碰長孫無忌吧?”

  溫柔搖搖頭道:“等到長孫無忌成爲破鼓的時候,我再衝上去捶打幾下狠的。”

第七十六章 都是流言不足信

  溫柔說的話都是流言!

  這也是雲初他們一直稱呼溫柔爲流言兄的原因。

  只是他說的流言的準確性很高,非常的具有指導性與前瞻性。

  以前溫柔跟雲初,狄仁傑說話的時候,一般是沒有長孫無忌這個人的存在。

  現在既然說出來了,那就證明,長孫無忌的根腳已經沒有那麼巋然不動了。

  溫柔的話,與雲初知道的歷史史實是基本相吻合的,再有個四五年的時間,這座被認爲是大唐朝廷最高的一座山峯就會轟然倒塌,繼而,讓歷史真正進入了李治時代。

  雲初知道這些是作弊,溫柔察覺長孫無忌根腳不穩當纔是真正的能力。

  如今的長孫無忌,在一年前弄死吳王李恪之後,在朝堂上雖然大多數一言不發,可是,一旦他發言,每個人,包括李治都需要側耳凝聽。

  顧命大臣,趙國公,太尉,中書門下三品,以及親舅舅,這其中每一個身份,都是真實且實在的,每一個身份對於李治來說都是一座大山。

  被約束的權力很沒有意思。

  現在,李治開始準備掀翻這座大山了。

  雪停了,天就變得很冷,即便是雲家這個非常注意保暖的人家此時也暖和不到那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