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1章

作者:孑与2

  這樣的事情雖然不多,卻不是沒有過。

  正要說話的時候,又看到雲初背後的牛皮雙肩包無意中露出來的那一排自制毛筆,遂皺着眉頭問道:“發過蒙,讀過書?”

  雲初的表情變得痛苦起來似乎陷入了夢魘一般。

  粗糙的胖子看看周圍看熱鬧的一圈人眉頭也皺了起來,對跟在身後的兩個穿着皮甲的護衛道:“帶回衙門。”

  說罷,就徑直朝街道盡頭走了過去,在那裏,矗立着一座破爛的官衙。

  兩個護衛見雲初陷入夢魘不可自拔,其中一個就架着雲初的胳膊帶着他向前走,另一個護衛則牽着棗紅馬跟在後邊。

  兩邊的商賈們翹着腳目送雲初離開,說真的,他們也很想知道這個好看的娃子爲何會孤身出現在這裏。

  龜茲的房子都是夯土房子,後邊高,前面低,方便收集雨水。

  唐人的官衙自然也是夯土房子,進去之後才發現這種狹小逼仄的房子其實也是有好處的,那就是在烈日下比較涼快。

  夏日涼快,那麼,冬日必定很暖和。不過,也就只有這樣的好處了,除過居住功能之外,再無其它輔助功能。

  進了屋子,胖子就立刻脫掉了自己的官服,露出底下的短褂子,下身穿一條大襠褲,岔開腿坐在一張羊毛氈子上懶洋洋的對跪坐在羊毛氈子上的雲初道。

  “流,氓,庶,盜,匪,伲猩蹋拶Z你是哪一種?”

  雲初搖搖頭,依舊很茫然。

  “吏員,軍戶,匠戶,寒門,官員,勳貴,皇親?”

  胖子見雲初反應不大,喝一口涼水,又試探着問。

  雲初指指腦袋道:“這裏有傷,記不得了。”

  胖子擺擺手,兩個隨從立刻提着雲初所有的行李進到了屋子,把裏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

  雲初揹包跟馬包裏東西種類很豐富,其中,最讓胖子方正感興趣的就是一包包的草藥以及一小包,一小包的石頭粉末。

  藥材他認識其中的雪蓮,甘草,黃芪,礦石粉末,他認識其中的小升丹,跟雄黃粉,其餘的一些顏色湛藍,或者玫紅,或者烏青的粉末他就不認識了。

  不過,這已經不妨礙方正將這些東西統統歸類於藥材這個大類。

  雲初見隨從還從揹包裏拿出來了兩件繡着五毒圖案的肚兜,就紅着臉奪過來,重新塞揹包裏。

  胖子方正等人立刻哈哈大笑起來。

  雲初揹包裏的毛筆禿的厲害,小小的石頭硯臺上一點幹墨都沒有,一張被摺疊出痕跡的紙張被裝在一個小小的牛皮筒子裏,打開一看,上面抄錄着一段孔夫子的微言大義。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侄恢液酰颗c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

  方正看了一遍這篇明顯是長輩給晚輩勸學的箴言文字,最後指着贈言上的署名問道:“誰是石生先生?”

  雲初面露痛苦之色,半晌,還是搖了搖頭。

  在他沒有辦法自證自己是唐人的情況下,他今天,準備把有困難找官府的精神發揮到極致,讓官府利用手頭的已知條件來證明出——他就是一個純正的不能再純正的唐人。

第一七章 孟子的微言大義很好用

  胖子方正打開雲初的頭髮,看到了左上腦附近那道可怕的疤痕,倒吸一口涼氣道:“你娃能活下來實在是命大。”

  疤痕雖然是舊傷,胖子方正這種半輩子都在軍伍中廝混的人,如何會看不出,這道傷疤形成的時間,最長不超過三年。

  面對保持沉默的雲初,胖子方正對隨從吩咐道:“請兵曹跟壺正兩位過來。”

  隨從走了,屋子裏頓時就安靜下來,胖子方正來回踱步,看樣子,他覺得雲初丟給他的問題很棘手。

  片刻功夫,從外邊又走進來兩個同樣彪悍的壯漢,只是沒有方正那麼肥碩。

  從這兩人走進屋子的一瞬間,雲初就覺得屋子裏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好幾度。

  這兩人進來也不說話,仔細打量着隨從擺放在地上的屬於雲初的東西。

  看完東西又上下打量着筆直跪坐在地上的雲初。

  方正又喝了一口涼水道:“怎麼個章程,說句話。”

  左手邊那個臉上有老大一道傷疤的壯漢冷笑道:“交給我,放在兵營裏,錘鍊兩年之後,就是一個兵,到時候死在戰場上也就是了。”

  右手邊那個黑臉長鬚大漢道:“看清楚,這是一個關中娃子,不是那些可以隨便讓你搓弄的罪囚。”

  左手邊的兵曹冷笑道:“沒有過所,就突然出現在我龜茲鎮,不是罪囚都是罪囚。”

  說罷就朝坐在正中間的方正拱手道:“關令,求按照罪囚處理便是,如此,沒有後患。”

  上關令方正呵呵笑道:“劉兄,如此說來,你並不懷疑此子唐人的身份是嗎?”

  兵曹劉雄來到雲初跟前,粗暴的扒拉一下他的頭髮,又捏開他的嘴巴,最後扒掉他腳上的鞋子,在腳底板上重重的捶擊一下,痛的雲初差點叫喚出來。

  隨即就丟開雲初的腳,對方正道:“兩個旋,白牙齒,平腳板,長安人氏無疑。”

  長鬚壺正何遠山笑道:“既然方正說他一嘴的關中話,關中那麼大,如何就肯定他是長安人氏呢?”

  兵曹劉雄道:“除長安,萬年兩縣之人多黑齒!”

  聽了兵曹劉雄的判斷,不僅僅是何遠山,方正兩人感到奇怪,就連雲初本人也非常的詫異。

  頭頂兩個旋,一嘴白牙齒,以及自己並不明顯的平板腳真的就能確定自己是唐人,還可以把範圍縮小到長安,萬年兩縣這個神奇?

  這也太唯心了吧?

  雲初忍不住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兵曹劉雄。

  本來有些得意的劉雄見雲初眼神不善,就一把捉住他的衣襟,把他提起來,面對面的怒吼道:“怎麼,你不相信老子的話?”

  雲初抓住劉雄粗壯的胳膊道:“我只是記不得以前的事情,不是變傻了。”

  “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龜茲城,而且還能擁有金沙?”

  方正掂量着裝了金沙的袋子好聲氣的問雲初。

  “我醒來的時候就在白羊部,在那個部族裏我生活了三年,部族大阿波說我不是塞族人,應該會到自己的族羣裏去,我就來到了龜茲,尋找長相跟我很像的人。”

  “你找到了,爲何不與他們說話?

  按理說像你這樣的少年人,應該有很多的商戶們願意收留你。”

  “他們身上的味道不對。”雲初瞅着方正理所當然的道。

  “味道不對?”何遠山也覺得這句話很有意思。

  劉雄更是笑着張開雙臂將雲初的頭按在他的咯吱窩裏道:“什麼味道,是不是這味?”

  雲初雙腿用力絞住劉雄的左腿,雙手攀住劉雄的肩頭,猛地向前一衝,劉雄身體巋然不動,雲初身體突然縮起來,雙腳攀援而上,踩在劉雄的腰上,身體發力猛地向後掙脫。

  原本努力保持身體平衡的劉雄被突然來臨的向前的力道閃了一下,忍不住向前跨走兩步,才把這股力氣給抵消掉。

  不過,雲初也藉此把腦袋從劉雄的胳肢窩裏拔出來,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鮮空氣。

  那傢伙的胳肢窩根本就是一個巨臭的糞坑。

  覺得丟了臉面的劉雄丟開雲初,對方正道:“這個崽子我要了,練幾年,會是一把好手。”

  何遠山卻對雲初道:“把那幅字重新寫一遍。”

  雲初搖搖頭道:“我的筆壞了,自己造的筆太軟,寫不好那幅字。”

  方正很自然的離開座位,就在他的身後,有一個蘆葦蒲團,一張矮几,上面有他需要的筆墨紙硯。

  雲初坐到蒲團上,先是瞅着桌案上的那一沓子粗糙的麻紙,忍不住皺皺眉頭。

  這一幕也被方正,何遠山看在眼裏,他們對視一眼,沒有作聲,繼續看雲初寫字。

  研墨是一門專門屬於讀書人的功夫,是不是一個讀書人,只要看他研墨的手法就知道了。

  玄奘雖然是一個和尚,卻也是一個資深讀書人,他的研墨手法被老羊皮完整的繼承了,所以,雲初的研墨手法也自然變成了玄奘的手法。

  由於經常給玄奘研墨,老羊皮研墨的手法更好,還自己總結出來了推磨法跟轉圈研磨法。

  推磨法只適用於新的墨條,以及長方形硯臺,這樣可以很好的處理新墨條的邊角。

  至於轉圈研磨法自然適用於圓形硯臺,方正書桌上的硯臺就是一個圓形硯臺。

  雲初往墨池裏倒了一勺水,就捏着半截墨條輕輕地轉圈,隨着墨汁逐漸出現,他又往墨池裏倒了一勺水,繼續研磨。

  別看方正跟何遠山僅僅只是讓雲初研墨,寫字,這中間的考校與衡量遠比劉雄辨別唐人的手法來的惡毒。

  寫字查淵源,研墨查雲初是否是一個真正的熟練讀書人,能否磨出正好寫那些字的墨量。

  很快,雲初就磨出來了一汪濃墨,他沒有立刻動筆,而是輕輕地嗅着墨香。

  事實上,就方正這種在龜茲邊緣之地當小官的人,是沒有資格使用加香墨條的,雲初之所以會如此癡迷,完全是因爲他再一次接觸到了文明。

  唐時的回紇人還沒有自己的文字,或許正在醞釀,反正雲初在回紇人中沒有發現一個會寫字的。

  方正官衙裏的毛筆也不好,老是掉毛,雲初從筆鋒處抽掉兩根掉出來的毛,在墨池中潤潤筆,就提筆寫字。

  用毛筆寫字是老羊皮最早教給他的一項技能,如今,雲初想想都覺得感慨。

  在方正,何遠山,劉雄的注視下,雲初很快就把老羊皮交給他的那張字重新臨摹了一遍。

  在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墨池裏面的墨也加好用光,這很見雲初對用墨量的掌控功夫。

  他以前就不會寫毛筆字,是老羊皮一筆一劃的在沙盤上教出來的,後來,還找了很多的紙張,毛筆供雲初聯繫書法。

  因此上,這傢伙的書法與老羊皮的書法如出一轍。

  “隋人勳貴吧?”何遠山看過字體之後皺起了眉頭,如果雲初僅僅會寫字,他不會懷疑雲初有別的身份,現在,就是因爲這些字寫的太好,他纔有了一定的憂慮。

  “胡說呢,貞觀四年,蕭後與前隋元德太子背突厥而返歸中原,草原上,戈壁上,就不再有所謂的隋人勳貴了,這個娃子的事情要從長計議。”

  何遠山道:“你要留下他?”

  方正笑道:“再看看,時間長了,只要發現這是一個好娃子,我們網開一面也沒有什麼,總歸是給我大唐弄回來了一個好孩子。

  如果,發現他心懷不軌,殺了就是!”

  何遠山道:“你要小心,剛纔這個小子能把劉雄絆一個踉蹌,你這副早就癡肥的身子骨,很有可能弄不過人家。”

  方正回頭看看依舊端坐在矮几前的雲初笑道:“能寫一手好字,遵守所以禮儀的人,又能壞到哪裏去呢。放心吧,就算是壞孩子,也有時間教導過來。”

  何遠山憂慮的看了雲初一眼,就離開了方正的衙門。

  “弄清楚我是誰了嗎?”雲初抬起頭滿是希望的瞅着方正。

  方正緩緩來到雲初身前鄭重的問道:“告訴我,你會效忠大唐嗎?”

  雲初仔細地看着方正那張方正的臉想了一下道:“除非你先能證明我是唐人。

  如果我是唐人,不論我是誰家的孩子,都會效忠自己的族羣。”

  方正點點頭又問道:“你願意效忠大唐的天子嗎?”

  雲初呆滯的道:“書上說:天子即天之元子,天是人格化的自然界,被認爲是宇宙最高的主宰,世間萬物都是天地孕育的後代。

  天爲父,所以號“皇天”,地爲母,所以叫“后土”。因此,凡人皆爲天之子。

  你是問我要不要效忠每一個族人?

  假如其餘的族人也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如果他們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他們也會效忠我,我自然也會效忠於他們每一個人。

  我寧願把這種效忠稱之爲血脈相連,稱之爲相濡以沫,稱之爲同生共死。”

  方正皺眉道:“我說的是大唐的皇帝陛下!”

  雲初站起來仰視着高大的方正道:“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祖以時,然而早幹水溢,則變置社稷。

  如果你能明證我是唐人,那麼,在孟子的微言大義之下,效忠皇帝陛下與效忠我的族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方正被雲初的一番話問的目瞪口呆,在他淳樸的認知中,效忠大唐,就是效忠大唐皇帝。

  現在,有人給了他一個新的答案。

第一八章 只要有足夠多的姐姐……

  雲初說的話,不是農夫該說的,也不是商賈能說的,更不是一個官員能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