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07章

作者:孑与2

  “我沒瞎說。”

  “好,好,就算你沒瞎說,你又沒去過安南,怎麼知道人家的事情。”

  雲初大笑着指着腦袋道:“我經常在夢裏旅行,坐地日行三萬裏,巡天遙看一千河,指的就是我這種人。”

  虞修容抱着雲初的腦袋搖晃幾下,咬牙切齒地道:“真想鑽進你的心裏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

  好不容易等到太陽落山了,長安城裏卻變得更加悶熱了,空中一絲風都沒有,矗立在最高處的風車也一動不動。

  燥熱難耐的虞修容,在娜哈跟公孫的帶領下去了澡堂子,希望通過洗熱水澡來獲得片刻的陰涼。

  雲初躺在躺椅上,搖着蒲扇,聽崔氏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述家裏的生意經。

  丁大有那個賢惠的老婆死了,聽說是死於難產,新娶的老婆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大戶人家的婦人很少有像丁大有老婆這麼沒用的,除過貌美年輕之外,再找不到一點長處。

  把好好的糧食生意硬是給幹得稀碎,即便是擁有大食堂這種普天之下最優質的的客戶,如今也到了難以爲繼的地步了。

  “怎麼個難以爲繼了?是你們斷了和她家糧棧的合作?”

  “是啊,那個女人就是一個眼皮子湹模郧敖洺K鸵恍╆惣Z過來,妾身也就忍了,最近居然把一些黴爛的糧食也敢送過來,妾身就下令斷了跟丁家的合作。

  還告訴掌櫃的,如果想要繼續做生意,就讓丁將軍來咱們家談。”

  雲初點頭道:“你這樣做是對的,生意就是生意,還是少摻和一些人情。

  我欠丁大有的人情,我自己會還,沒必要拉扯上大食堂,誰做生意都不容易,咱們家的大食堂既然有了一個好口碑,就要把這個好口碑保持下去。”

  崔氏答應一聲,不再說話了,今天爲了這個事情,她下了很大的決心,沒想到郎君並沒有責罵,反而堅定地站在自己這邊。

  天黑不久,狄仁傑就回來了,一回來就扯掉外袍,甩掉馬上封侯的靴子,只穿着裏衣一口氣喝了大半壺涼茶,似乎才通透了一些。

  “怎麼,曲江宴上的飯食不好喫?”

  “不是的,是人不對,更可笑的是你們進士科的一個老冬烘,竟然在酒宴上痛哭流涕,感激陛下對他的擢拔,還一口氣作了不下十首頌揚陛下的詩。”

  雲初笑道:“說明人家會做人,你沒當場罵人家是屁精吧?”

  “如果陛下在,我也就認了,人家爲了早早撈一個好官位,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陛下並不在,鴻臚寺也只有一個員外郎作陪,主考官們就在宴席上喝了兩杯酒,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這傢伙是對着空氣,慷慨激昂地詩興大發,攔都攔不住啊,你沒看到那個人鼻涕糊滿臉的樣子,噁心至極。

  與此等人爲伍,是狄某人平生之恥!”

第二十六章 一切都是爲了張柬之

  張柬之再一次毫無意外地被黜落了,這就是狄仁傑在曲江宴上看到那些人狂歡的時候,爲什麼會狂怒的原因。

  那麼好的人才,落得一個“落榜大將軍”的稱號,如今在破敗的小酒館酩酊大醉,而那些腦滿腸肥的慣會溜鬚拍馬之輩,卻高坐在曲江宴上大言炎炎。

  也就是因爲這一點,雲初更加喜歡這個真實的狄仁傑了,哪怕他剛纔還大力揉捏了娜哈的臉,被娜哈提着棒子追打。

  年輕人似乎都不怎麼待在家裏。

  早在狄仁傑進京的時候,家裏就派來了一個老僕,一個書童,這是進京考試的官宦子弟的標配。

  書童負責保護自家公子的安全,老僕負責公子的行爲矯正,免得他把帶來的錢沒有用在讀書上,而是全部丟進了平康坊的無底洞裏。

  自從到了京師,狄仁傑就不準書童跟老僕跟着他,在城外給他們租了一間農家院落,自己獨自進城了,那時,狄仁傑腰裏就裝了不到五百個銅板。

  現在,他大概有一百多貫錢,屬於非常富裕的進京考試的士子。

  雲初問起他錢財的來源,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反正幹了一些事情,就有人給他送錢,見了一些長輩,也有人給他送錢,三年來日積月累,就積攢下這麼多。

  “我賺的最大一筆錢,好像是幫一個女人找一隻狗,狗找到了,她就給了我一把金豆子……看到女人抱着狗嚎啕大哭的樣子,流言兄就說我幹了一件對不起女人丈夫的大壞事。”

  “流言兄怎麼樣了?他也參加了這場大比,聽說高中了,他準備去那個地方當官?”

  “人家說了,祖傳的風聞奏事本事,千萬不敢到他這一代就把祖傳的手藝給丟掉,當然是去西臺當後備監察御史,聽他說,他最喜歡的職位就是巡城御史,走街串巷,喫喫飯,喝喝茶,聽聽民間的趣聞,就把大事給辦了。”

  “這狗日的,可不敢弄到萬年縣當巡城御史,他到哪裏,哪裏就是官員的災難之地。”

  “那可沒辦法,人家的阿祖是臺院的二號大佬,人家的大伯是殿院的大御史,就是那種可以在大朝會上喝退無禮官員,滾出大殿的那種御史。

  這樣的人家,既然想當巡城御史,還不是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你上回提着人家脖領子,把人家丟出窗外的事情忘了?我覺得他不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弄不好就要來萬年縣當巡城御史。

  要不要先弄一個飯局,增進一下情感?”

  雲初打了一個寒顫搖頭道:“你想多了,這種人最拿手的本事就是順杆爬,你跟他打的交道越多,他就對你越是瞭解……

  除非請他去青樓,否則,就不能跟他一起胡混。”

  “你這是胡說呢,‘監察六法’之下,他敢去青樓?這是取死之道。”

  雲初抓抓頭髮道:“有他在,很多事情就辦不成了。”“咦?你又想殺人了?”

  “什麼叫又?我就沒有殺過人。”

  “三年間把下半身鋸沒有的丘神績不是你弄的?

  哦,還有裴行儉,按照大唐律法,你們兩個纔是導致丘神績一年鋸一條腿,兩年鋸兩條腿,三年當太監,至今喫喝多少,拉撒多少在牀上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說,沒你什麼事是吧?”

  “當然沒我什麼事,我當時就吼了一嗓子,說的還是“殺狗”這樣的閒話,就算把我拉上公堂,我也沒事,最多被抽五下嘴巴,懲戒一下,不准我以後胡亂吼叫,現在我是官身,抽不了我嘴巴,最多警告一下。

  說說,你這一次又把誰擺在你的案板上了?上餐桌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我也嚐嚐。”

  雲初起身從書架上取過一張地圖鋪在桌案上,狄仁傑舉着蠟燭看了一遍地圖,用手指點着地圖道:“吐谷渾?你有那麼大的案板嗎?”

  “剁碎了再在案板上處置。”

  “你準備先從哪裏下手?”

  “膏腴!”

  “先吸走膏腴,留下骨肉,繼續與吐蕃抗衡?”

  “是的,邀請吐谷渾勳貴頭人們來長安定居,支持吐谷渾牧人與吐蕃決一死戰。”

  “然後呢?”

  “等吐谷渾戰場被清理乾淨之後,大唐兵馬屯駐,讓那些在長安沒有土地的唐人,去吐谷渾放牧,屯墾。”

  “我覺得可能沒有唐人願意去。”

  “只要永業土地給的足夠多,幾年內不用納稅,再給一定的扶持政策,這世上就沒有荒地。”

  “你說的膏腴就是吐谷渾勳貴跟有錢的人?”

  “是啊,自己有足夠多的財富,卻沒有地方享受,想必這是很多吐谷渾貴人們的遺憾,我打算填補他們的遺憾,歡迎他們帶着全部身家來長安定居。”

  “如此一來,長安就成了一座胡人之城。”

  “你想錯了,他們只是帶着錢來建設長安的,建設好之後的長安,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如此,恐怕難以服小!�

  “這個腥酥傅氖钦l?胡人嗎?”

  “如此一錘子買賣恐怕不能長久。”

  “相信我,只要長安足夠好,天下的胡人多的是,而且有錢的胡人大多是部族中最聰明的一羣人,這羣人來得越多,留在部族中的蠢人就越多,力量就越弱,可以方便我們繼續羈縻那些胡人部落。

  更何況只要那些有權,有錢的人到了長安,他們如果想要一直維持自己奢靡的生活,在長安,他們沒有撈錢的渠道,只能繼續回頭去壓榨他昔日的部族,或者族人。

  以後即便是他們的部族,被他們壓榨得民不聊生,百姓奮起反抗,這個時候,百姓憤恨的人並非是大唐,而是那些壓榨他們的族長,頭人。”

  狄仁傑點點頭道:“這個時候,只要長安這邊,將那些因爲壓榨族人,弄得戰火四起的罪魁禍首的頭顱,送還給那些滿腔仇恨的人,就能輕易地平息禍亂,是吧?”

  “是這樣的,不過,我們一定要做得更進一步,以後,大唐在所有胡人心中,不該是征服者,壓榨者,像梁建方在牢山弄什麼狗屁的京觀,還把活人丟進火堆這種低級行爲一定要嚴厲禁止。

  大唐在西域的安西軍,也應該做出一些改變,以後,他們不再是壓制一方的力量,而應該是那裏的保護力量,屠殺馬伲练耍贩耍Wo牧民可以安心放牧,商賈可以安心上路爲主要作戰目的。

  大唐如果想要在西域做到長治久安,應該把自己定性爲裁決者,保護者這個身份。

  哪怕一定要當屠殺者,也一定要站在西域百姓們的立場上考慮問題,不能動不動就在地圖上隨便用手指畫個圈,就把圈子裏的老鼠都殺光。

  長安想要興盛,就必須把觸角向西延伸,如果只想着讓東邊,南邊的本族人用舉族之力支援長安,時間長了,必定會有怨言出現,這隻會讓長安日益衰落,最近傳出來的遷都洛陽,就是這個局面的一個例證。”

  “貞觀年間之所以強盛,原因就在太宗皇帝被尊爲”天可汗”,是普天之下所有人的可汗,所有有錢的部族首領都願意把自己的子侄送來長安。

  自從太宗皇帝龍馭賓天,來長安的胡人更多了,然,這些胡人都是今天來,明日走的胡商,這些人固然能給長安帶來繁榮,不過,這樣的繁榮只是曇花一現。

  只要胡人找到更好的經商之地,長安就不再重要了,你想讓胡人勳貴們定居長安,這個策略極好,唯有如此,才能讓你以前常說的財富落地長安。”

  “對的,就是這樣,錢財不必看在誰的手中,只要錢財在長安城這座大鍋裏,就成了。

  這些錢財可以讓長安變得更加繁榮,增加無數的房屋,無數的店鋪,同時還會帶給窮人無數的活路。

  這就是我要全力經營吐谷渾的原因。”

  “你跟我說這些恐怕是有原因的吧?我是不可能幫你去吐谷渾佈置這樣一個大場面的……

  哦,你想要張柬之?”

  跟狄仁傑談話真是又省時又省力,三兩句下來,總能一把抓到事物的核心,並且還能拾遺補缺。

  “張柬之多好的一個人才啊,可惜,再一次被黜落了,而我又知曉,此時的張柬之的心中一定悲憤難平,急於尋找機會來證明自己其實身負蓋世才華。

  這時候的張柬之,對於生命安危是不會在乎的,此時此刻,只要給他一個可以發光,發熱的機會,我覺得他一定會全力以赴,你說呢?”

  狄仁傑思考片刻道:“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如果讓張柬之就此消沉下去,是對他一身才華的浪費,也讓他無顏見家鄉父老,畢竟,他來長安上太學的時候,可真正是舉族之力送來的。

  所以,他在長安,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雲初瞅着狄仁傑欽佩地道:“孟將兄,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正是三生有幸啊。”

  狄仁傑笑道:“我輩讀書人此生只求建功立業,不論生死,就讓他去吐谷渾吧,一定會幹出一番事業的。

  也是我這個做朋友的,能給他的最大的幫助。”

第二十七章 給一點陽光就燦爛

  “這邊走,那邊走,只需折花柳。

  這邊走,那邊走,且飲金樽酒。

  啊——這邊走,那邊走,莫厭金樽酒。”

  張柬之狼藉一片,倒在胡姬懷中舉着一個酒壺往嘴裏倒酒,一口酒,纔下去,又是一陣鬼哭狼嚎。

  這幾日,長安市上多的是這種酒鬼,只不過張柬之比較剋制,明明整個人都崩潰了,還是剋制着自己,只在長安市上的胡姬懷中鬼哭狼嚎。

  胡姬笑吟吟的,她聽不懂張柬之在喊叫什麼,只知道這個留着山羊鬍須的男子,沒有在她身上作怪,就是大喊大叫一陣,而且錢袋還鼓鼓的。

  淡綠色的酒線落在他的臉上,張柬之不管不顧,落進嘴裏的就喝,落不到嘴巴里的,就任由酒水打溼衣衫。

  不願意走路的雲初跟狄仁傑是坐船進的西市,才進入酒肆一條街,就看到張柬之倒在一座看起來有些破舊,胡姬也明顯上了一些年紀的酒肆裏哇哇大叫。

  狄仁傑撓撓臉有些難堪地道:“這裏的酒水可能便宜一些。”

  說完,就朝岸上吼叫:“孟將兄,孟將兄……”

  張柬之睜開惺忪的醉眼,四處瞅瞅,沒看見熟人,就乾脆抱着胡姬,將腦袋紮在人家的胸口裏尋找安慰。

  雲初抽抽鼻子,對狄仁傑道:“胡姬懷裏的味道很大,尤其是這種眼睛發藍的。”

  狄仁傑怒道:“人家都喝醉了,還落榜了,你有沒有一點人心,這樣了還拿捏人家的不是。

  孟將兄,孟將兄,我們在船上。”

  張柬之充耳不聞,這一次乾脆拉開胡姬的衣襟鑽進去了。

  雲初瞅着臉色發綠的狄仁傑道:“明明能跳上岸去找張柬之,你幹嘛非要用喊的?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丟人,不想被連累?”

  狄仁傑怒道:“我不上去,就是想給孟將兄留一些顏面,直接上去,他更受不了。”

  雲初大笑道:“胡說八道,是朋友即便在豬圈裏喝酒也應該一起,快上去吧,再不上去,這傢伙就把腦袋塞人家裙子裏了。”

  “你不能這麼糟蹋人——啊?孟將兄,醒醒啊,這麼多人看着呢。”

  狄仁傑眼看着張柬之又掀起了人家的裙子,一個虎跳就上了岸,推開一大羣看熱鬧的閒人,一把就將堪堪把頭往胡姬裙子裏塞的張柬之提起來。

  雲初用突厥話對胡姬道:“去,這條街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美麗的胡姬,統統給我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