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00章

作者:孑与2

  五月二十六日,駐蹕山之戰基本上擊潰高句麗最後一支,大約十五萬的援救軍團,殺敵無數,以至於白月也被來自駐蹕山的強大血氣染紅。

  也就在那一天,塞來瑪藉口娜哈不喜歡喝她的奶水,讓雲初另想辦法。

  瞅着哇哇大哭不肯喝羊奶的娜哈,雲初不得已用自己爲誘餌,吸引來了一個巨大的狼羣,突襲了一個專門給可汗養牛的回紇部落。

  在狼羣與部落戰士,廝殺得難解難分,且牛羣散亂的時候,他悄悄偷走了一頭正在產奶的奶牛。也就是這頭奶牛,讓娜哈得以度過夭折率最高的頭一年。

  等娜哈可以喫肉的時候,她的第一頓肉食,就是牛肉,不是那頭奶牛的肉,而是一頭摔死的牛的肉,那頭奶牛在雲初手中只待了九個月,就被當時的部落頭人給奪走了。

  當然,那頭被喫肉的牛,也是被雲初弄到高崖邊上才失足摔死的。

  從那以後,只要到了娜哈生日的時候,雲初總會給她弄一頓很好喫的牛肉。

  浸泡過一天一夜的,暗紅色的牛腱子擺在桌案上,雲初輕輕地用木棒捶擊,等牛肉的纖維被錘散之後,就用麻布緊緊地包裹起來,這是娜哈最喜歡的部分。

  滿是淡黃色油脂的牛腩,被雲初切成了大塊,用一塊乾淨的青磚壓着在水裏繼續浸泡,直到需要下鍋的時候再撈出來,青磚會有效的將牛腩中不好的味道吸收掉。

  大塊的姜與整棵大蔥丟進冷水鍋裏,加上大量的黃酒,就把包裹好的牛腱子跟水淋淋的牛腩倒進鍋裏,用大火燒開,半個小時之後,把肉撈出來,晾乾,原湯倒掉,重新加熱水煮牛肉。

  每到娜哈生日的時候,這個孩子就顯得很不活潑,即便是在雲初煮牛肉湯的時候,這孩子依舊摟抱着雲初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怎麼樣都不肯鬆開。

  雲初將一些藥材包進麻布裏,丟進鍋裏,再把爐子裏的火撤掉一些,讓鍋裏的湯微微冒着泡。

  “我喜歡喫牛肉。”雲初背後的娜哈小聲道。

  “我知道你喜歡喫牛肉。”雲初的回答一點營養都沒有。

  “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塞來瑪。”

  “不,你其實非常喜歡塞來瑪。”

  “哥哥,你說她是不是還活着?”

  “很難說,她有可能病死,有可能在放羊的時候被狼咬死,甚至有可能被人殺死,或者被人搶走賣到很遠的地方,總之,羯斯噶是個蠢貨,他沒有能力保護塞來瑪。”

  “是啊,是啊,羯斯噶太蠢了,他甚至不如旱獺聰明,更不如我們兩個聰明。”

  “這是自然的。”

  “告訴你一個祕密,崔嬤嬤一直不讓我說。”

  雲初聽了娜哈這句話,立刻打了一個哆嗦道:“既然是祕密就不要說出來。”

  “崔嬤嬤的砸砸比塞來瑪的大,以前不如塞來瑪的大,後來不知爲什麼就比塞來瑪的大了,我的很小,只有一點點。”

  雲初僵直着身子一言不發。

  “娜哈爲什麼不讓我進廚房呢?”虞修容問崔氏。

  “每年娜哈過生日的時候,他們兄妹倆都會做一頓好喫的,不許別人進去。”

  “爲什麼這樣呢,好多人都等着給娜哈慶生呢。”

  “這不一樣,別看郎君跟娜哈小娘子兩個,整天嘻嘻哈哈地,像是沒心沒肺的,老身卻以爲,郎君跟娜哈兩個在西域過得並不好。

  只是郎君過於強大了,把娜哈保護得很好,可是呢,日子不好過,就是不好過,總會有很多缺憾的。”

  虞修容瞅着廚房道:“我進去看看,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事情,都應該有我的一份。”

  說完話,虞修容就踏進了廚房,很快,廚房裏就變得熱鬧起來了。

  崔氏想想,也就進了廚房。

  兩個人進來之後,氣氛就變得歡樂了,話題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來自吐谷渾的牛很多,一頭壯牛也只有四千錢,跟黃牛牛犢子的價格一般。”

  崔氏對於物價是最敏感的,聞着鍋裏煮牛肉的香味,立刻就報出來了牛的價格。

  “成年黃牛的價格還在一萬兩千錢,基本上跟一畝地的價格持平。

  郎君,我們有沒有辦法吧吐谷渾的長毛牛訓練得會耕地,那樣的話,就能賺很多錢。”

  “別想了,長毛牛只能在寒冷的地方待着,現如今,到了關中,如果不把長毛剃掉,那些牛活不了幾天。

  黃牛之所以會耕地,是因爲跟着老黃牛學的,你想讓犛牛幫你耕地,這不可能,因爲它本身就不會耕地。”

  “那麼,第一頭黃牛是怎麼學會耕田的?”

  雲初瞅瞅問話的虞修容笑道:“黃牛,水牛從野牛變成會耕田的牛,老祖宗們用了至少上千年的時間,才教會了牛耕田。

  現在的人已經沒有那個耐心,願意花那麼多的時間耕田,總覺得自己努力了,卻享受不到成果,虧得慌。”

  “如果人人都覺得虧得慌,以後那裏還會有好東西面世呢?”

  “說得不錯,這就是人心不古這四個字出現的原因。”

  “哥哥,我們多弄一些犛牛回來吧,不會耕田,可是它們的肉好喫啊。”

  “好啊,那就多弄一些犛牛回來,我給你們做一些犛牛肉乾喫,那東西纔是閒暇時間用來磨牙的好東西。”

  於是,在全家人喫上牛肉麪之前,他們就已經決定購買一百頭犛牛回來,全部製作成肉乾,在大唐,零食的價格昂貴,應該有很大的賺頭。

  娜哈得到了很大一碗牛肉麪,是用一根面拉扯成的長麪條,上面還放了不少切成片的牛腱子肉,撒上芫荽之後,娜哈就趴在桌子上吸着喫那根麪條,中間,她沒有咬斷的意思。

  劉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飄逸綢衫,只是綢衫背後還繡着“青鹽”兩個大字,就把飄逸的感覺完全給破壞掉了。

  青鹽是人家吐谷渾的特產,據說,人家有一座很大很大的鹹水湖,每到日頭猛烈季節,吐谷渾人就帶着羊皮口袋去大湖邊上撿拾青鹽。

  這種鹽是自然凝結成的,顏色與大湖的顏色相當,故名青鹽。

  不過這東西可不是喫的鹽巴,因爲一般人根本就喫不起,豪奢的人家用青鹽來漱口,久而久之,這種鹽因爲價格問題,就成了衛生用品,而不是食用品。

  從劉義身穿的長衫就能看出來,這種鹽真的很貴。

  他身上的綢衫是吐谷渾商人,感謝他引見晉昌坊里長雲初的見面禮。

  一百頭牛,四百貫的大生意,不容這些吐谷渾人不重視。

  吐谷渾人沒有穿皮遥砩弦矝]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味道,相反,他們唐化嚴重,不僅僅說一口流利的長安話,就連衣着,禮儀也跟唐人別無二致。

  “我聽說,你們吐谷渾人這些年一直在跟吐蕃人打仗,戰況如何,打贏了嗎?”

  “尊敬的里長,吐谷渾勇士能征善戰,豈能是那些高山上下來的野虜能比的,每一年,我們吐谷渾人都會收穫很多野虜的頭顱,並把野虜的頭蓋骨製作成酒器,如今,這樣的酒器,在我吐谷渾國內非常的盛行。

  如果年輕的里長,也喜歡野虜的頭蓋骨製作的酒碗,回去之後就給里長送來。”

  雲初笑着撫胸禮感謝,吩咐崔氏給客人上茶。

  三個吐谷渾人品嚐了雲家的茶葉,就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個年長的吐谷渾商賈道:“這樣的茶葉,府上還有很多嗎?”

  雲初搖搖頭道:“因爲太珍貴了,所以不多。”

  “如果用青鹽交換,一斤換一斤可行?”

  雲初搖搖頭道:“不可行,另外,我大唐施行的是”榷鹽法“,想要販賣鹽,必須從官府手中進,私人賣鹽是要被囚四年的。”

  “那麼,用牛換取呢?”

  雲初點點頭道:“一斤茶葉一頭牛的價格你們滿意嗎?”

  吐谷渾商人並不惱怒,而是搖頭道:“不滿意。”

  雲初嘆口氣道:“你們的軍隊已經在節節敗退,導致你們不得不把這些在高原上飼養的犛牛拉到長安來售賣。

  到了這個時候,你們爲何還要硬撐呢,這幾日長安烈日炎炎,那些經受不住這種悶熱潮溼天氣的犛牛,應該已經死了很多吧?”

第十六章 定居長安的吐谷渾人

  一個國家好不好,很容易從商業活動中發現端倪。

  犛牛對於吐谷渾人來說,絕對不僅僅是一頭牲畜那麼簡單。

  犛牛對他們來說更像是家人,吐谷渾人會取犛牛的奶,犛牛的毛,犛牛的糞便,卻很少出現殺犛牛喫肉的現象,很多犛牛都是自然老死,或者病死,不到生死存亡之際,吐谷渾人是不會把視若珍寶的犛牛殺掉喫肉,或者售賣的。

  據云初所知,這一習俗甚至一直延伸到了,他那個國度的五十年代。

  直到六十年代開始,人們就有什麼喫什麼了,這纔打破了犛牛一般會自然死亡的神話。

  再然後,人們品嚐到犛牛的滋味之後,這東西就開始在西北高原上大量地養殖,最終成爲了餐桌上的一道菜。

  所以,吐谷渾人如此大批量地售賣犛牛,這本身是不正常的,以前,長安市上也有少量的犛牛售賣,只是那些犛牛都是託咦咆浳锏诌_長安,抱着貨到地頭死的精神,這些犛牛會被宰殺喫肉。

  現在,雲初輕易地就能購買到一百頭犛牛,這說明,吐谷渾已經沒有足夠多的草場,養活這麼多的犛牛了。

  而且,他們一定非常需要得到大唐的一些物資,來支持自己的王繼續跟吐蕃人幹架。

  “要不,你們換點別的吧,我覺得你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茶葉這種消耗品,你看,我這裏有非常好的鐵鍋……”

  “我們需要鎧甲……”

  雲初嘆口氣道:“你看我像是那種能弄來鎧甲的人嗎?我家裏倒有一副鎧甲,不過,那是我這個府兵自己穿的,你們的要求實在是太過份了。”

  “唐刀,矛頭,箭頭……”

  “停停停,能不能說一些我能辦到的東西,比如鐵鍋。”

  一個吐谷渾商人站起來悲憤地道:“吐谷渾的勇士們,在曲嶺與吐蕃人作戰已經六年了,在這六年中,儘管勇士們已經傾盡全力,可是,在人數卸嗟耐罗嗣媲埃覀冞�是丟失了很多的草場,很多的牧人,很多的牛羊。

  我們這些在大非川上放牧的人,再也不能平安地放牧牛羊了,只能把珍貴的犛牛賣掉,換一些武器與吐蕃人死戰。

  在我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喫的時候,你卻想着把鐵鍋賣給我們,還想在可憐的吐谷渾牧人身上榨乾他們最後的一滴血。年輕的里長,你沒有見過那些臉上塗着黃泥的吐蕃人,他們會殘忍地將你的頭顱砍下來,提在手上歡呼。”

  雲初擺擺手道:“這種事我在西域也幹過,一點都不好玩,血會濺得到處都是,我們一般都是把敵人的左耳朵割下來串在皮索上,這樣能多拿一些。”

  “你不要忘記,吐谷渾的背後就是大唐。”

  “你說得很對,等你們跟吐蕃人殺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就該輪到我們上去痛打落水狗。”

  “你們唐人怎麼能這樣?我們是大唐的臣屬國,我們的大王是”天可汗”加封的“青海國王”,我們的可敦是大唐的弘化公主,我們大王的兩個兒子的可敦也是大唐的公主,我們是一家人。”

  “好吧,好吧,看來我不拿出好東西來,你們是不肯松嘴,是吧?

  你看,吐谷渾看着就要完蛋了,我正好在光福坊弄了幾十套房子,還是小樓哦,你們現在既然已經把你們的神物犛牛,都拿出來賣了,可見,你們也沒有什麼好東西能拿得出手了。

  不如,你們就在我這裏買幾套房子,在長安住下來,再把妻子,孩子接過來,也在長安生活,永永遠遠地離開那片滿是牛糞味道的土地,在長安生活吧。”

  聽雲初這樣說,三個看起來比較富裕的吐谷渾商人,就離開了大廳,站在院子裏用吐谷渾土話,噰呱呱地說了很多話,很明顯,有兩個人願意留在長安不回去了,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似乎非常的固執,還用手抽打那兩個年輕些的吐谷渾人。

  雲初見有戲,連忙吩咐崔氏,把自己繪製的光福坊建設效果圖,拿出來鋪在桌子上。

  效果圖就跟後世房地產商,弄出來的東西是一樣的。在這張效果圖上,光福坊是一個人流如織,燈火輝煌的不夜城,即便是在坊門關閉之後,內街上的人依舊川流不息。

  有年輕人攙扶着老人夜遊的,有男子將孩子架在脖子上用嘴吹風車的,有年輕夫婦攜手共遊的。

  反正,在這張效果圖上,每一個人都在笑,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大食堂裏的食物無比的豐富,大客棧裏的客人正在聽歌姬唱歌。

  總之,如果雲初真的將圖畫裏的世界,搬到現實世界中,那麼,光福坊就不愧是真正的人間天堂。

  三個吐谷渾商人再一次進來的時候,他們的第一注意力就被這張圖給吸引過去了。

  原本已經被那個最老的吐谷渾人說服的兩個年輕吐谷渾人,在看到那張圖之後,眼珠子頓時又亮了起來。

  雲初給老的吐谷渾商賈添了一些茶水,就若無其事地道:“老兄看起來有五十歲了吧?

  在這個世上一定有很多對不起你的人,也有很多你想報答的人吧?”

  老吐谷渾人閉上眼睛,哀傷地嘆了一口氣,不言語。

  雲初又道:“人活到五十歲,基本上就該把欠別人的還給他,把別人欠你的都拿回來。

  這本該是一種最好的活路,這樣,閉上眼睛死亡的時候,也就沒有了遺憾。

  可惜啊,這樣的死法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種奢望,你死了,很多依附你們生活的人怎麼辦?

  是繼續把他們留給兇殘的吐蕃人殺戮呢,還是給他們留下一個可以活命的場所,繼續繁衍生息,如此,每當他們過着幸福生活的時候,就會想起是誰給他們締造了這樣的幸福,如此,你才能在他們心中永生。”

  老吐谷渾商賈,瞅瞅那兩個跟崔氏談話談的忘我的年輕吐谷渾商人道:“我們在長安能安居嗎?”

  雲初點點頭道:“當然可以,只要你在光福坊買下一座房子,房子的地契上就可以寫上你的名字,房子也就屬於你了,這一點,西市上的無數胡人都能給你作證。”

  老年吐谷渾人搖搖頭道:“寫上我小兒子的名字吧,我準備回到吐谷渾與吐蕃人死戰。”

  雲初嘆息一聲道:“真是吐谷渾的英雄啊,我甚至覺得有你這樣的吐谷渾人,吐谷渾應該不會滅亡。

  我現在奇怪的人,你們到底是怎麼把這麼多的犛牛,從大非川趕到長安的。”

  “我們是沿着大河河道走出來的,雖然艱難了一些,卻平安,沒有人煙,沒有牧人,也就沒有強盜。”

  “大河?潼關外邊的那條大河?”

  “就是那條大河,不過,我們走出峽谷之後就上了大路,這樣吐蕃人就找不到我們。”

  “不是吐蕃人找不到你們,是吐谷渾的官員跟軍隊找不到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