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微微低頭道:“吾師濟中公,乃是甘泉書院的山長,便是江左大儒,雖然妄議長輩有所不敬,但是聽先生講學,與聽陸師講學一般無二,因此學生說先生學問可以比肩大儒……”
“濟中……陸安世。”
顧先生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是了,陸安世與趙治交好,你是陸安世的弟子。”
他笑着說道:“你的老師,早年我也是見過的,他年輕的時候有些呆愣,看起來不太聰明,不曾想十幾二十年時間,他也成什麼大儒了。”
說到這裏,顧先生揹負雙手,看向沈毅,眉目間有些落寞:“老頭子不敢當什麼大儒二儒的,之所以在這裏教書蒙學……”
他嘆了口氣,開口道:“只是無顏還鄉而已。”
“好了。”
他看了看沈毅,開口道:“沒有什麼事,你便先回去罷,再有……”
老頭瞅了一眼沈毅,皺眉道:“看來趙治沒有跟你說清楚,到老頭子這裏來請教學問,要帶一壺酒過來,你第一次沒有帶,這一次也沒有帶,下次再來……”
他伸出三根手指,面色嚴肅:“至少三壺酒,不然老頭子一句話也不跟你說。”
沈毅啞然一笑,連忙點頭道:“先生放心,十壺酒也要得。”
“如此便好。”
顧老頭瀟灑一笑:“老夫還有那些孩子要教,就不送你了,你自去罷。”
沈毅再一次拱手行禮,這才離開了顧老頭的私塾。
走出私塾之後,沈毅把幾張寫了策論題目的紙收進了衣袖裏,略微猶豫了一下之後,他便朝着北城晉王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晉王府之後,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門暢通無阻的進了晉王府,到了晉王府之後,他先是去看望了一番老爹沈章。
這段時間沈毅一個人在外面,其實折騰出了不少事情,包括他見皇帝還有潑了北齊公主茶水的事,他都沒有告訴沈章。
一來是不想讓沈章擔心,二來是告訴了也沒有什麼用處,徒增煩惱。
不過因爲深陷泥沼,沈毅也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來看望沈章了。
正在王府裏辦差的沈章,見到兒子之後非常高興,就要卸了差事拉兒子出去喫飯,沈毅也沒有拒絕,中午的時候,父子倆一起到晉王府外面的大街上下了頓館子。
沈章向來省喫節用,但是這一次卻十分大方,這一頓飯足足喫了八錢銀子,即便是在建康,也可以說得上奢侈二字。
喫得差不多的時候,沈毅停下筷子,對着沈章笑道:“爹,近來兒子在建康找了一位先生,先生很是博學,教的也好,今年秋闈,兒子邭馊绻靡恍f不定便中了。”
沈章筷子一頓,然後抬頭看向沈毅,有些不太高興:“拜師這種事情是大事,在江都府倒也罷了,既然是在建康,怎麼不通知爲父?爲父應當去買些東西,準備束脩,上門好好謝謝這位先生纔是。”
“沒有正經拜師,是書院一位長輩介紹的先生。”
沈毅笑着說道:“父親放心,我沒有失禮之處。”
沈家是寒門。
可寒門也是“門第”,也算是士族,即便沈章這一脈已經非常落魄了,但還是注重禮數的。
沈章點了點頭,開口道:“既然如此,那爲父就不干涉你的事情了,記得對先生要尊敬,要以長輩待之。”
沈毅點頭,笑着應道:“知道了。”
父子倆喫完飯,離開了飯莊之後,沈章看了看晉王府方向,又回頭看向兒子,問道:“毅兒下午可有去處?”
“有的。”
沈毅低着頭,微笑道:“前幾天,世子曾經到兒子的住處,約兒子喫飯,不過兒子那天要去訪師,因此就推到了今天,等下午兒子就去求見世子,晚上與他一起出去喫頓飯。”
聽到沈毅這句話,沈章臉色都變了,他回頭瞪大眼睛看向沈毅,說話都不利索了:“是……是晉王府……”
沈毅笑着點頭:“是晉王世子。”
沈章再一次瞪大眼睛。
“既然約了世子,今日到晉王府之後,就應當去求見世子纔是!”
他吹鬍子瞪眼:“還不與爲父說明白,咱們父子就這麼從晉王府出來了,給世子知道,還要說咱們沈家不知禮數!”
沈章在晉王府做事十來年了。
晉王一家,在他眼裏就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存在!
而在沈毅眼裏,晉王一家……雖然很了不起,但是卻沒有特別了不起。
不管是家庭權勢,還是結交價值,晉王世子李穆,都比相門出身的張簡差上一些。
況且沈毅連皇帝都見過了……更何況一個世子?
於是,他對着老爹笑了笑,開口道:“爹,世子再要緊,也不如您老人家要緊不是?”
“您放心,等會我就去拜見世子。”
沈章看着雲淡風輕的兒子,略微平復了一番心情之後,又緩緩嘆了口氣:“罷了,你漸漸成人,讀書也多,爲父未必能教得了你了,你自己看着辦就是。”
沈毅含笑點頭,陪着父親一起回了晉王府後院,然後他從晉王府後門離開,饒了一大圈之後來到了晉王府正門的小門出,給晉王府的門房遞了個拜貼。
“勞煩通稟,江都沈毅求見世子。”
……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秦淮河畔的邀月樓上,沈毅與世子李穆隔桌對坐。
李穆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沈毅,笑着說道:“你我兩家淵源不小,直至今日,才真正與七郎坐在一起喫上一頓飯。”
說到這裏,他滿臉感慨的說道:“說起來七郎可能不信,你現在在建康城裏,可是出了名的紅人,不少人聽說你之前住在我家裏,都打聽到我這裏了,非要請你喫頓飯不可。”
沈毅很是謙遜的搖了搖頭:“世子說笑,沈毅無功無名,如何能當建康的紅人?”
李穆笑了笑:“你連北齊的公主都打了,至今仍然安然無恙,哪裏還能說是無名?”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要是我打了齊人公主,現在多半在宗府裏蹲大牢呢。”
說到這裏,晉王世子嘿嘿一笑。
“不過,這件事對七郎來說,未必全是好處。”
沈毅停下筷子,看向李穆,問道:“世子這話從何說起?”
李穆端起酒杯,跟沈毅碰了碰,笑道:“建康崔家的宰相崔煜,剛拜相沒兩年,便因爲七郎你這件事情被罷了相,聽說崔家人氣的兩眼發紅,這會兒正在建康城裏到處尋你,要找七郎你的麻煩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 想造反?!
建康崔氏。
據說祖上是博陵崔氏,乃是正兒八經的望族,雖然這會兒世家的時代已經被科考打得稀碎,但是建康的這一支崔氏也依舊混的很好,那位在中書省拜相的崔煜暫且不說,崔家除了這位崔相之外,大大小小有近十人在朝爲官,雖然很多都是各個支脈的,但是畢竟都姓崔,總得來說都還是一家人。
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一次沈毅的確將崔家得罪的不輕。
因爲宰相的位置,可太難得了。
一兩百個相當於“清北”的秀才裏,才能中一個舉人,而舉人中進士的比例約莫在二十取一,可朝廷每三年錄取的進士足有兩百多人,這兩百人裏能有一個拜相,那這一科就算是出了人物了。
一個官員,想要一路攀升到中書拜相,用千難萬難都不足以形容,簡直就是要越過天塹一般!
崔家好容易出了個宰相,剛乾了兩年,剛熟悉了宰相的職位,還沒有來得及培植勢力,還沒有來得及任人唯親,就莫名其妙被皇帝給擼了!
如果這是在官場上,那簡直就是不共戴天的死仇了!
即便沈毅不在官場,這件事也不是他的本意,這件事情也足夠讓崔家人記恨他了。
沈七郎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開口道:“世子,這件事情在下一無所知,那位崔相罷相的事情我雖然聽說了,但是實際上也跟我全無關係。”
“這個他們自然是明白的。”
李穆微笑道:“不過平白無故丟了一個宰相的位置,任誰都要氣的牙癢癢,崔家至今沒有上門來尋你的麻煩,已經是他們涵養深厚了。”
兩個人說了一會閒話,邀月樓的小二就終於把酒菜上齊,只是這會兒沈毅剛喫完中午飯沒有多久,實在是沒有胃口,隨便喫了兩口之後,便看向李穆,低頭問道:“世子身份尊榮,今日屈尊前來,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吩咐?”
李穆是晉王府的世子,當今天子的堂兄!
這種身份,如果沒事情,是不太可能三番兩次來找沈毅的。
世子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他看向沈毅,笑着說道:“如果說得客套一些,就是家裏的弟弟妹妹不懂事,得罪了七郎,我這個做兄長的,代他們來給七郎賠個不是。”
沈毅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晉王世子繼續說道:“如果說得直白一些,就是甘泉書院一系眼見就要得勢,七郎你既是甘泉書院的人,又很得陛下賞識,再加上又跟我家有些淵源,前途無量。”
他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父王說,七郎你是個很值得結交的人,因此我便想與七郎多親近親近。”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氣,搖頭道:“世子這話不對,建康城裏前途廣大的年輕人有的是,前科的那些新晉進士裏,就有不少年輕人,如果晉王府想要結交有前途的年輕人,似乎應該去找那些前科進士,而不是來找我這個生員……”
“讀書人脾氣大,心性高。”
李穆靜靜的說道:“他們怕跟宗室結交,尤其是與晉王府這種宗室結交會壞了自家的前程,就連張簡那種建康人,也不願意與晉王府有什麼交集。”
說到這裏,他看着沈毅,微笑道:“但是七郎你不一樣,你家本就與我家有糾結,你我兩家結交合情合理,沒有人能挑出任何毛病。”
李穆說得很客氣,用詞也很給沈毅面子。
他說的是兩家之間有“糾結”。
但是實際情況是,沈毅的父親沈章,乃是晉王府的下人。
沈七郎眉頭皺的更深了,他抬頭看向李穆,若有所思的說道:“世子,新晉進士與朝中臣子,不與宗室結交是爲了避諱……而王室宗親爲了避諱,似乎也不應該結交讀書人,結交臣子……”
說到這裏,沈毅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嚥了口口水,看向李穆。
“世子您?”
李穆啞然一笑。
“七郎你不要多想,我父親六七年前的確有些心思,但是現在陛下已經成年,再加上……陛下也不是沒有兄弟,咱們家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
邏輯很簡單。
當年先帝病重,晉王是先帝的親兄弟,而且是唯一在建康的兄弟,當時先帝諸子盡皆年幼,皇位是很有可能傳到晉王爺身上的。
但是現在,當今陛下已經即位六年,已然成年,地位愈發穩固,很難把他拉下來,而且即便拉下來了,皇帝雖然無子卻有兄弟,皇位未必就會傳到晉王府這裏。
不過沈毅聽到這裏,卻有些脊背發涼。
他也是陳國人,也多少知道一些陳國皇室的情況。
當今的皇帝陛下的確有兄弟,而且是兩個兄弟,但是這兩個兄弟今年一個八歲,一個十歲!
假如當今皇帝突然暴斃,兩個“皇弟”又太年幼,那麼晉王府依舊是有機會上位的!
而且眼下晉王爺,就在建康尹任上!
自古皇家內部爲了皇位爭鬥廝殺,兄弟鬩牆再正常不過,而且這種事情,由不得沈毅不胡思亂想。
建康城裏所有人,都有拉幫結派,相互抱團,結交才俊的動機和理由,獨獨晉王府這種宗室沒有,因爲晉王府的地位,本就一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們沒有任何前進的可能性,也沒有任何可以前進的餘地!
想到這裏,沈毅看向眼前面帶微笑的晉王世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了下來,然後默默低頭喫了口菜,沒有開口回話。
“父王已經入朝爲官了,將來我多半也要進朝廷做事,既然要在朝廷裏做事情,當然要跟朝廷裏的人打好關係。”
李穆看了看沈毅,微笑道:“而七郎所在的甘泉書院,很有可能在未來的五到十年裏,成爲可以左右朝堂的勢力。”
沈毅苦笑了一聲:“世子,我只是甘泉書院的一個學生,現在連舉人也不是,書院即便再如何利害,也跟我關係不大。”
“現在沒有關係,將來總是有的嘛。”
李穆端起酒杯,與沈毅碰了碰,笑呵呵的說道:“再說了,撇開甘泉書院不提,就憑七郎的兩首詩和當日在王府對我說的話,我也覺得七郎你是個可交之人。”
李穆仰頭一飲而盡,將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咱們第一次喝酒,今日一定要盡興!”
……
兩個人是下午到的邀月樓,一直到晚上這頓酒纔算是喝完。
晉王世子喝的七葷八素,沈某人也喝的暈頭轉向。
李穆準備讓人把沈毅帶回晉王府歇息,而沈毅執意不肯,堅持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院子裏。
在兩個晉王府下人的陪同下,沈毅踉踉蹌蹌的來到了自家院子門口,打開院門之後,沈毅扭頭送走了兩個晉王府下人,然後步履蹣跚的走進了院子裏。
等到目送兩個晉王府的下人離開,沈毅才連忙閂上門閂,然後站在門後,伸手捂着自己撲騰騰的心跳,一陣後怕。
“孃的……”
沈某人在心裏罵了一句娘,膽戰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