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毅愣了愣,下意識點頭:“是,才過十六沒多久。”
“那就可惜了。”
老人家懶洋洋的說道:“老夫這裏,不收十六歲以上的學生,你哪來的哪回罷。”
顯然,老頭誤會了。
沈毅也不生氣,對着老人家笑了笑,然後問道:“老先生,您是姓顧罷?”
“廢話。”
顧老頭白了沈毅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你都找上門來了,還不知道老夫姓什麼?”
沈毅這才伸手,從懷裏掏出趙昌平寫的“介紹信”,遞在顧老頭面前,微微低頭道:“先生,這是我家師伯寫給先生的信,請先生過目。”
顧老頭微微皺眉,但是還是伸手接過了這封信,從中抽出信紙之後,他上下看了一遍,然後收起書信,默默看向沈毅,問道:“原來是趙治叫你來的。”
趙昌平原名趙治,昌平是他的表字。
只不過這些年趙侍郎青雲直上,已經沒有多少人敢當面直呼他的名姓,就算是昌平二字,別人也多半會加上一個字,或者是昌平兄,或者是昌平公。
而眼前這個老者能夠直呼“趙治”,就說明不管他本事如何,最起碼他的輩分,肯定是要比趙侍郎高一些的。
沈毅低頭,開口道:“是趙師伯讓晚輩來的。”
“如此看來,你是要考鄉試,嘖,看不出來,你這個年紀,竟然已經是生員了。”
“僥倖而已。”
顧老頭把趙昌平的書信收好,揣在懷裏,然後看向沈毅,緩緩說道:“趙治這些年官做得大了,不得不給他一個面子,小子,你隨老夫來罷。”
說罷,老頭轉身離開,沈毅也只能跟在他身後,一路進了小老頭的書房,顧老頭坐在椅子上,也不理會沈毅,而是拿起幾張箋紙,提起毛筆開始刷刷寫字。
沈毅有些好奇,邁步走了上去,只見這位顧先生,在箋紙上刷刷寫下幾行瀟灑的字。
君子慎獨。
君子固窮。
君子求諸己。
老頭把三張箋紙遞到沈毅面前,淡淡的說道:“三篇雜文,先回去寫,三日之後送到老夫這裏來,老夫看過你的雜文之後,再給你準備策論的題目。”
老實說,三天時間三篇文章並不算強度特別高,但是也實在不算太低了,比起沈毅去年在甘泉書院的作業強度,還要高出一些,不過看情況,這個小老頭一副頗有本事的模樣,甚至只能低頭接過這三張箋紙,低頭道:“好,三日之後我再來見先生。”
“難得。”
顧先生看了看沈毅,笑着說道:“難得這麼小年紀的生員,卻沒有多少浮躁,肯沉下心來做學問,聽你的口音,應當是江都府人,甘泉書院出身的學子?”
沈毅低頭承認,開口道:“是,晚輩是甘泉書院的學生。”
“那就難怪趙治會對你這樣用心了。”
顧老頭對着沈毅笑了笑,開口道:“趙治這個人頗有些古板,難得見他這樣照顧一個人,既然是書院出身,那就不奇怪了。”
顧老頭揮了揮手,送客道:“沈公子,老夫門下弟子,三天三篇雜文輕輕鬆鬆,你三天時間也必須寫出三篇像模樣的出來,不然你這個學生,老夫是絕不會教的。”
沈毅再一次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道:“晚輩明白。”
三篇質量合格的雜文,對於沈毅來說雖然算不上簡單,但是也算不上特別難,了不起回去熬熬夜,肝一肝也就是了。
拿到了“作業”之後,沈毅並沒有離開大義坊,而是繼續留在了顧先生的私塾裏,看了一會那羣搖頭晃腦的小朋友們讀書,一直到他確定這的確是蒙學的孩童之後,沈毅才起身向這位顧先生告辭離開。
顧先生也沒有挽留,只是“嗯”了一聲,就讓沈毅離開了。
沈毅一路走到了私塾門口,纔回頭看了看這座連名字都沒有的私塾,心裏泛起了嘀咕。
“本以爲不是建康有名的大儒,便是前科中試的進士,沒想到只是一個私塾先生……不過趙師伯位高權重,應該不至於無聊到騙我一個後生的地步……”
想到這裏,沈毅乖乖的帶着三張箋紙離開,回家做題去了。
不管怎麼樣,有人出題目總是好的,比起沈毅一個人自學,效率多少要高一些。
此時時間已經進入了洪德六年的五月,建康的天氣漸漸燥熱起來,因爲外面太熱,沈毅離開大義坊之後也沒有耽誤,直接回家“寫作業”去了。
……
就在沈毅乖乖寫作業的時候,建康楊相府的書房裏,一箇中年人垂手站在楊相身前,畢恭畢敬,低頭道:“相爺,事情大約就是這樣,這個沈毅前段時間,在雞鳴寺見了陛下一面,之後又送了一份稿子到宮裏,然後宮裏就着手準備邸報司了……”
楊相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不在焉的說道:“又是這個沈毅,從他進建康之後,一連串許多事情,似乎都與這個江都士子有關。”
此時楊相國書房裏,還站着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看起來精明幹練,眼神有些陰鷙。
他對着楊敬宗恭敬低頭,開口道:“爹,您要是不喜此人,孩兒替您將他趕出建康就是。”
聽稱呼,這個中年人正是楊敬宗的兒子。
建康城裏最出名的二代,就連江都知府陳裕也不得不想方設法討好的那位楊公子!
楊相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皺了皺眉頭:“人家已經簡在帝心了,你憑什麼把他趕出建康?”
“簡在帝心,嘿……”
楊公子語氣有些不屑:“陛下年幼,又懂得什麼?”
楊相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楊公子,緩緩說道:“爲父差不多明年,也就要告老還鄉了,現在建康城裏不知道多少人,對咱們楊家已經望風而走,逆子,你如果還不知道收斂,今日的狂妄,來日便會成爲我楊家脖頸上的屠刀!”
楊公子看向老爹,笑着說道:“父親您太謹慎了,您即便不做這個宰相了……”
他爭了一半,便看到楊敬宗陰沉的面孔,於是連忙住口不提,低頭道:“爹,您說的是,孩兒都記下了……”
楊老相國默默點頭,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向窗外,緩緩說道:“這個沈毅雖然年幼,但是卻能夠揣度陛下的心思,一味媚上邀寵……”
楊相對素未置娴纳蚰橙耍龀隽俗约旱脑u價。
“已有奸臣之相……”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很有靈性!
距離鄉試只剩下四個月左右。
四個月時間看起來很長,但是對於動輒花一兩年乃至於數年時間來準備鄉試的讀書人來說,四個月的時間其實非常倉促。
一般的童生中秀才之後,除非是距離省城太近,不然一般都不會立刻參加鄉試,而是要等一科乃至於兩科時間,用來慢慢準備。
鄉試三年一科,撇去空檔的時間,也就是說新晉的秀才們一般會用三四年時間來準備鄉試。
院試鄉試連考的,都是一些很自信的“做題家”,這些人往往被稱爲才子,年紀小的還會被冠上“神童”的稱號。
當然了,這其中除了要精心準備科考之外,也還有另外一些門道。
那就是鄉試名額。
每年鄉試,朝廷都會給各省,州府,縣下發鄉試配額,像大陳這種已經百多年的王朝,各縣的秀才人數都不是特別少,有些偏遠一些的縣積攢了一兩百個生員,鄉試配額只給三十乃至於二十個人。
這頭一關,就卡掉了八成近九成的生員。
因此,鄉試名額也很是珍貴,不得不精心準備。
而沈毅之所以能夠連考,是因爲他的邭夂芎谩�
江都府本就是科考大府,江都府的府城“江都縣”,更是每年科考的大戶,而江都城的甘泉書院,乃是在整個京畿,乃至於在朝廷裏都非常知名的,因此鄉試配額這種東西,在甘泉書院裏不算是太大的問題,只要甘泉書院的生員想要參加鄉試,不說百分百能分到鄉試配額,兩個裏面分到一個配額,還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更要緊的是,沈某人是甘泉書院陸夫子的親學生。
以陸安世的地位,沈毅不要說連考,哪怕是屢試不第,甘泉書院也可以一直給他鄉試配額。
不過即便是經過配額的“初篩”,鄉試的競爭還是很大,上一科建康鄉試,錄取的比例是二十九取一。
要知道,能夠中生員,本就已經相當於後世的“清北”了,而鄉試中舉,在偏遠一些的地方幾乎是二百到三百取一,即便是在江都府這種相對繁華一些,文脈相對昌盛的地方,也差不多在一百取一的比例。
競爭非常激烈。
沈毅的學問,在同窗之中算是不錯的了,他還被陸夫子親自培訓過一段時間,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可即便是他,對於鄉試也沒有什麼底氣。
沈毅在是年初到的建康,三月考完院試之後,距離鄉試本來就只剩下半年時間,如今被那些齊人一鬧,又鬧了一兩個月時間。
只剩四個月的時間,對於沈毅來說,有些太過倉促了。
現在的他,必須要靜下心來備考了。
相對於三道童生試來說,鄉試更重策論,因此這四個月時間裏,他的精力要儘可能多的放在時文策論上,除了自己寫策論之外,還要儘可能多的看最近幾年鄉試中試的策論,以及那位鄉試主考曹謙的文集。
雖然趙侍郎介紹的這個老師,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大義坊裏一位普普通通的私塾先生,不過沈毅還是給了趙昌平一些信任,從那位顧先生那裏拿到了“作文題目”之後,他就乖乖的回家開始寫小作文去了。
雜文這種東西,院試的時候也會考,沈毅在甘泉書院的時候也被秦先生培訓過,再加上四書五經他基本上已經爛熟於心,這幾句話也都能夠深明其義,破題自然是沒有什麼難度的。
沈毅差不多花了一天半時間,就寫好了三篇作文,然後剩下的一天半時間他出去轉了幾圈,去看了看許復等人,又去書鋪買了幾本可能能用得到的書,拿回家之後認真翻看。
到了第四天早上,沈毅再一次換了一身新衣服,帶着自己寫好的三篇雜文,來到了大義坊的私塾門口。
他伸手敲了敲門,過了片刻之後,一位童子過來給他開了門,這童子三天前曾經見過沈毅,看到了沈毅的模樣之後,就低頭領着沈毅去找顧先生去了。
沈毅見到顧先生的時候,小老頭正在搖頭晃腦的帶着一羣小娃娃讀書,不過與其他私塾先生不同的是,顧先生先念一遍原文,然後會停下來與這些蒙學的小娃娃們講這句話的意思。
這在這個時代並不常見。
因爲這個時代的私塾先生,一般都只教認字,教讀書,奉行“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的道理,很少有人會直接教授孩子文意。
而顧先生卻教,不僅教,而且教的很細緻,很耐心。
沈毅沒有打擾顧先生,而是靜靜的站在私塾門口旁聽。
顧先生在講論語。
唸完一句之後,他會停下來講解原意。
四書五經沈毅是早就背過的聖人經典,他有時候自覺自己已經完全理解的這些聖賢書,但是此時聽顧先生再講一遍,有些地方與他所理解的意思出入不小,再聽一遍之後,只覺得別有一番意味,大受裨益。
沈毅站在門口聽得入神,不知不覺見顧先生一篇論語已經講完,老先生看了一眼底下的童子們,吩咐他們自行讀書,然後起身走到學堂門口,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沈毅,老頭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開口道:“你既然已經中生員,書經當爛熟於心纔是,怎麼卻在這裏偷聽?”
沈毅回過神來,招恼意的對着老頭拱手道:“從前學生多有誤會聖人之處,今日聽先生講課,才明白是學生自家湵×恕!�
顧先生哈哈一笑,開口道:“聖人微言大義,古來便有無數先賢爲之作注,因此從來就是義無定處,你我都是在聖人掌中遨遊,都是略見一紋半紋而已,今日老夫所說,也只是一家之言,你聽聽則罷,切莫全信,否則就是老夫的罪過了。”
說完這番話,他伸出手來,放在了沈毅面前,微笑道:“先前讓你寫的雜文,可寫好了?”
沈毅從懷裏取出幾張寫滿了文字的白紙,遞在顧老頭手裏,老頭接過沈毅的文章,自己在院子裏找了座涼亭坐下,開始一張一張紙認真翻看。
三篇雜文的字數都不長,只用了一柱香時間,顧老頭就把沈毅的文章看完,他看完之後,先是抬頭看了看沈毅,然後笑着說道:“有些地方行文略顯稚嫩,不過文中頗有些新意,有些少見的靈性。”
這位老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毅,評價道:“雖然未見你寫的策論,單憑這三篇雜文來說,你即便今年秋闈不中,三年之後的秋闈也定然會中。”
鄉試因爲在秋天,因此又被成爲秋闈。
而來年春天的會試,則被稱爲春闈。
這種“今科不中,下科必中”的說辭,實際上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畢竟沈毅今年才十六歲,他如果能在十九歲中舉人,也可以說是少年得意。
沈毅恭敬點頭,開口道:“多謝先生誇獎。”
“老夫從來不夸人。”
小老頭揹着雙手,拿着沈毅的文章,起身道:“走,與老夫到書房去,老夫給你批改一些錯處,再給你出幾道策論的題目。”
沈毅點頭,跟在老頭身後。
老人家一邊走,一邊開口說道:“當年趙治那小子,寫文章也有些靈性,可惜……”
顧先生頗爲惋惜的搖了搖頭。
“只可惜這小子做了官之後,靈性漸失,尤其是他這幾年寫的東西,只剩辭藻華麗四字可言,已經徹頭徹尾的淪爲俗物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名聲的好處與壞處
這一次,沈毅在顧先生的書房裏,待了一個時辰左右。
顧先生講課很是詳細,不僅指出了沈毅文中的一些錯漏,還給沈毅指明瞭一些寫文的方向,以及一些要注意的細節,讓沈毅佩服萬分。
講解完了錯漏之後,他又給沈毅出了幾道策論的題目,依舊是限定沈毅三日之內交上來。
沈毅收起三道策論的題目之後,對眼前的老者佩服萬分,臨別之前,他忍不住向顧老頭拱手道:“先生學問淵博,比之經學大儒也絲毫不遜,未知怎麼會屈尊在這裏給孩童蒙學?”
“經學大儒?”
顧先生啞然一笑,開口道:“你小小年紀,怎知老夫可以比肩大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