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沈家書房裏,沈老爺帶着李四殿下走了進來,他示意李鑑落座,等後者小心翼翼坐下之後,沈老爺一邊伸手給他倒茶,一邊開口說道:“殿下在我家,不是一天兩天了罷?雖然我應了陛下,不會攔你過來,但是你這麼一天到晚賴在我家裏……”
沈老爺看了他一眼,開口問道:“是不是不太合適?”
“叔。”
四殿下很有眼力見,站了起來,主動伸手接過沈毅單手遞過來的茶水,微微低頭道:“侄兒雖然過來的次數多,但是攏共也沒有跟沈家姐姐說上幾句話,說起來,還是跟二公子說的話要多一些。”
“侄兒今天過來,也不是爲了糾纏沈家姐姐的。”
他頓了頓,低頭道:“相信叔父應該已經知道了,小侄將要被派到南方去,與戶部官員一起,清丈淮河以南的土地。”
“小侄從沒有出過京城,更沒有到外面做過事情,因此心裏一點底都沒有,叔父您老人家,常年在地方上做事,年輕的時候便橫掃東南,小侄特意過來,是想向您老人家請教請教,在地方上做事的學問。”
此時此刻,四殿下表現的相當恭謹。
沈老爺一口茶水差點沒噴出來,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小夥子,啞然一笑:“到現在,你還是第一個當面稱呼我爲老人家的後輩。”
李鑑低頭道:“侄兒並不是說叔父老,只是表達對叔父您的尊敬。”
沈毅坐在主位上,低頭抿了口茶水之後,緩緩說道:“地方上的勢力,錯綜複雜,不管是誰,都是說不清楚的,因此做起事情來,也就更要膽大心細。”
“你既然問我,我就給你幾個忠告。”
“第一個忠告。”
沈老爺敲了敲桌子,沉聲道:“要時刻注意你自己的小命,不要差事沒辦好,卻把小命丟在了南邊。”
“啊?”
李鑑心裏一驚,抬頭看向沈毅:“叔父,這大陳的天下,還有人敢殺我?”
“怎麼沒有?”
沈老爺悶聲道:“你這趟南下,假如想把事情辦好,就不知道要觸動多少人的利益,有些人紅了眼,自然就想把你弄死了事。”
“我當年在溫州府,就差點被人家活活燒死。”
說到這裏,沈老爺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第二個忠告,你想要做成事,到了南邊之後,任何事情都要自己去查,自己去看,更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心要冷起來,但是麪皮上卻不能太冷。”
“不然,得罪太多人,你這個年紀是喫不住的。”
“最後一個忠告。”
沈老爺伸手敲了敲桌子,緩緩說道:“清丈土地這件事,千難萬難,按理說,戶部的老侍郎也未必能夠做好,我向陛下舉薦你,是希望你能知難而退。”
“你要自己想好,去還是不去。”
“去。”
李鑑抬頭道:“小侄要是不去,叔父恐怕一輩子都看不上小侄了。”
沈老爺瞥了他一眼。
“這事殿下做與不做,跟我閨女都沒有關係,明白嗎?”
四殿下恭敬低頭。
“小侄明白。”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大小沈
李鑑離開之後,陸若溪端着一碗熱湯走了進來,放在了沈毅書桌上之後,輕聲說道:“那孩子走了?”
“嗯。”
沈老爺打着呵欠說道:“知道來我這裏,總算他還有些小聰明,要是沒頭沒腦的一頭撞到南方去,他這一趟只能灰頭土臉的回來。”
陸若溪想了想,開口道:“夫君覺得這孩子怎麼樣?”
沈毅抬頭看了看自家夫人,笑着說道:“怎麼?夫人看上這女婿了?”
“那倒還沒有。”
陸若溪微笑道:“不過他是的確動了些心思的,自從朝廷搬到燕京之後,看上咱們家桑桑的人家不少,有不少人都已經上門找過我了,還有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刻意接近讓桑桑,估摸着是替家中的哥哥弟弟開路。”
“這段時間,這些人都已經無影無蹤了。”
沈老爺聞言有些詫異,開口道:“是他乾的?”
“多半是。”
陸若溪微笑道:“總不能突然就都不來了罷?”
沈老爺摸了摸下巴:“這倒是有些意思了。”
陸若溪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沈毅旁邊,輕聲道:“還有大公主的事情,也是一件麻煩事,前幾天皇后娘娘請我進宮裏去,說大公主現在在皇宮裏寡言少語,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喫飯。”
“皇后娘娘還說,那丫頭準備找個道觀出家做女冠,再不成婚了。”
陸若溪輕聲嘆道:“她要是一輩子不成婚,咱們淵兒可就太對不起人家了。”
沈毅眯了眯眼睛,輕聲說道:“大約是故意說給你聽的。”
“我也猜到了。”
陸若溪默默說道:“所以至始至終,我都沒有接話,不過大公主也是我看着長起來的,現在鬧成這個樣子,實在是……”
她微微搖頭,嘆了口氣。
沈毅無奈道:“是你兒子不願意一輩子待在京城裏,他自己選的路,當初我又沒有逼着他不做駙馬,更沒有棒打鴛鴦。”
陸若溪站了起來,走到沈毅身後,輕輕給沈老爺捏着肩膀:“我沒有埋怨夫君什麼,只是這事……”
“畢竟不太圓滿。”
“天底下,沒有那麼多圓滿的事情。”
沈毅悶聲道:“當初凌肅那個兒子在建康迎娶了國公的女兒,之後不是又聽說台州老家還有個青梅竹馬?到最後,這件事也沒有個好下場,那凌展至今都不敢回臺州府。”
“再說了。”
“大公主若是真的出了家……”
沈老爺自己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大公主是否出家,她自己其實是說了不算的,真正說了算的是皇帝陛下。
生在皇家,自然是逡掠袷常瑯s華富貴,但是享受福利的同時,也要承擔義務,皇室中人,尤其是皇室女子,向來身不由己。
而現在,說一句誅心一些的話,如果皇家要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話,那麼大公主李媖出家,反倒是最符合李家利益的行爲。
因爲,沈家將來的掌門人一定是沈淵。
用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讓沈淵終身對李家心懷愧疚,這樁買賣,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過,洪德帝又似乎不是這麼個不近人情的皇帝,他大概還是會想着法子給自己的女兒找一個如意郎君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事都跟沈家,跟沈毅關係不大,畢竟當初兩家,又沒有真的定下什麼婚約。
充其量,也就是小侯爺自己個人的感情問題。
陸若溪給沈毅捏着肩膀,開口道:“這個四殿下,比桑桑還要小上一兩歲罷,他這個年紀,南下做清丈土地的大事……”
“當真能夠做成麼?”
“做成做不成,其實也不在他。”
沈毅打了個呵欠,淡淡的說道:“關鍵在陛下到底會派誰跟他一起南下,要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帶一些戶部官員南下,那麼這事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成的。”
“要是陛下派幾個得力的人選,這件事或許還真有幾分希望,不過……”
沈老爺搖頭道:“不管是陛下,還是我,都沒有指望着這事真的能被這個小孩子做成,之所以讓他去做,只是看一看他的心性如何,有沒有做成事情的潛質。”
陸若溪笑了笑:“他若真是塊材料,夫君便捨得把桑桑嫁給他了?”
“兩碼事。”
沈老爺搖頭道:“婚事畢竟是要兩廂情願,而且這小子對咱們家桑桑目的不純,須得好好看一看他纔行。”
陸若溪“嗯”了一聲。
“那淵兒呢?”
她輕聲道:“成婚之後,真的要讓他去高麗麼?”
“不是去高麗,是去高麗與遼東的邊界駐軍。”
沈毅回頭看了看陸若溪,面色嚴肅了起來:“夫人,他既然想要繼承家業,那麼這事他就必須要去做,至多是讓他把那姓蘇的姑娘帶去,一併給他納進房裏。”
沈老爺站了起來,拉着夫人的手,輕聲道:“夫人,咱們家在北邊,做了十幾年主了,從前朝廷在建康,雙方各行其道,如今朝廷已經到燕京來了,咱們家就必須要再找一個地方,不然,你我夫妻二人大概率不會有事,但是將來孩子們未必安全。”
“蘇薛兩家,也未必能夠保全。”
“淵兒他想要繼承家業,就必須要去高麗闖一闖,最好……”
沈毅眯了眯眼睛,輕聲道:“最好,他這個高麗女婿,能夠成爲高麗國聲音最大的人,這樣咱們一家人都會有退路。”
“淵兒他……”
陸若溪嘆了口氣:“畢竟沒有什麼經驗,妾身心裏多少有些擔心他做不成事,再說了,這種大事,不是夫君你去更加合適麼?”
沈老爺沉默了一會兒。
“蘇定會幫他的。”
“至於我爲什麼不去。”
沈老爺沉默了一會兒,將夫人摟在懷裏。
“這燕都城裏,有個人需要我,替他辦點事情,二十多年的情分,實在是……”
“難以推拒啊。”
……
一轉眼,又是悠悠幾個月時間過去。
這個時候,四殿下帶人南下,已經有三個多月時間了。
天氣,也漸漸入秋。
而這個時候,持續了接近半年的大案,才總算是告一段落。
在三法司的主持之下,這一樁大案,直接陷身其中的官員多達近百人!其中有半數,被直接奪職拿問!
而另外一半,也是貶官的貶官,退休的退休。
朝堂上,立刻空出來一大塊權力真空。
而這部分“坑位”,在吏部的操作之下,迅速被人重新填滿,填補上這些缺位的,只有一小半是南方的官員,大半是舊齊降臣以及這十年來北邊新晉的進士們。
一股明顯帶着“北人”標籤的政治勢力,在洪德帝幾乎是拔苗助長的手段下,迅速成長起來。
而這部分政治勢力,現在的底蘊可能不夠深,根基也可能不太踏實,但是卻實實在在的佔據了相當一部分重要職位,漸漸開始擁有了一些初步的話語權。
而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知道沈老爺這個“人事經理”,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隨着天氣入秋,燕都慢慢冷清了下來。
沈侯府後宅裏,兄弟二人隔桌對坐,沈恆伸出手,給自己兄長斟滿了酒,然後又給自己倒滿,兄弟二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之後,沈恆長嘆了一口氣:“大兄,如今我也是大九卿了。”
沈老爺放下酒杯,啞然一笑:“聖旨下來了?”
“嗯。”
沈恆點頭道:“老尚書被陛下下令致仕了,小弟補上了這個禮部尚書的位置。”
“不要覺得心裏不踏實。”
沈老爺給他倒酒,開口道:“你是洪德十年的進士,朝廷裏你那些同年們,現在官也都不小了,你二十年官場,這個禮部尚書,做就做了。”
沈恆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問道:“這事……大兄過手了麼?”
沈老爺酒杯停在半空中,笑了笑:“這重要麼?”
小沈尚書點頭道:“在別人那裏可能不重要,但是在小弟自己看來……”
“是重要的。”
沈老爺跟他碰了碰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