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漫客1
至於沈毅……
他其實與讀書人,已經沒有太大關係了,得罪不得罪,他們也不會替沈毅說什麼好話。
反而,在沈家依舊掌兵的情況下,讀書人罵上沈毅兩句,反而對沈家是有好處的。
這也是沈毅願意出力的原因。
當然了,更多的原因是因爲皇帝開了口。
這種時候,這種事情,如果沈毅不幫他,實在是沒有人可以幫他了。
三法司的官員跪在地上,都不約而同的抬頭看向天子,最終刑部尚書周元朗,恭敬叩首,開口道:“請陛下放心,臣等,一定將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
皇帝陛下默默嘆了口氣,從帝座上站了起來,搖頭道:“當年咱們在建康的時候,朕就不厭其煩,苦口婆心的跟你們說過,要棄絕貪慾之心,這十幾年,朕本以爲大陳是激昂向上的,不曾想……”
“罷了。”
皇帝陛下長嘆了一口氣:“朕……實在是有些傷心。”
“今日朝會就到這裏,散了罷。”
說罷,他默默走下御階。
沈老爺第一個躬身行禮:“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朝臣們,紛紛欠身行禮。
行禮之後,整個朝會,一下子吵鬧了起來,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有大九卿級別的官員,直接大步走到沈毅面前,先是躬身行禮,然後開口道:“侯爺,咱們這些個同僚,平日裏誰見了您,都是畢恭畢敬的,自問沒有得罪過您,要是誰惹惱了您,您開口言語一聲,大夥到您家裏給您磕頭賠罪就是。”
“幹什麼不聲不響的,把大傢伙都給告了?”
說這話的,引起了無數人的呼應,不少人將沈毅給圍了上來,大聲應和。
“就是!侯爺您要是心裏不舒服,直說就是,幹什麼直接鬧到了大朝會上?”
沈老爺本來臉上就沒個笑臉,這會兒直接黑了臉,他低喝了一聲:“讓開。”
沈侯爺這些年的積威,自然不必多說,他只說了兩個字,所有人就都讓開了一條路,不敢再攔着他。
沈某人默默走到大殿門口,然後回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官員們,面無表情的說道:“諸位,沈某人只說三點。”
“第一,邸報司十幾年前,就不歸沈某管了,今日告你們的是邸報司,不是我沈毅。”
“諸位能參與朝會,也都是一路攀爬上來的,哪天你們的前衙門犯了事,是不是也能找到你們頭上去?”
“第二。”
沈老爺緩緩說道:“第二,既然有官員上交了證據,而且涉及官員,交給三法司去查,是大陳的慣例,諸位應該不會不知道。”
“第三。”
沈毅面無表情道:“第三,自洪德十三年開始,陛下發奮圖強,終於在洪德十九年攆走了朱裏真人,一統了天下,但是諸位捫心自問,從洪德十九年到現在,諸位的手乾不乾淨?”
“或者我問的再直白一些,這十年時間裏,諸位伸手的次數,是不是變本加厲了?”
沈老爺冷聲道:“難道我沈七當年,帶着無數將士,在前線出生入死打下來的半壁江山,是爲諸位打的嗎!”
“今日,是沈某要查你們,還是朝廷要查你們,諸位心知肚明,不用我多說,我沈毅只說一句!”
“都摸一摸自己的良心,真能做到無愧於心的,再到沈某人面前說話。”
說罷,沈老爺轉身,拂袖而去。
整個大殿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宰相宋垣,站在腥松磲幔ゎ^看了看新晉拜相的宰相張簡,默默嘆了口氣,低聲道:“張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得給我們這些同僚透透氣……”
張相公苦笑道:“我到現在都一臉懵,我能透什麼氣?”
說罷,張相公兩隻手攏在身前,長嘆了口氣。
“不過,這朝廷裏的事情,與沈侯確沒有太大關係……”
說着,他看向周元朗,笑着說道:“周尚書你說是不是?”
周元朗恭敬低頭。
“回張相,沈侯多年領兵,與朝廷牽扯,的確不深。”
張相公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那這件事,三法司就辛苦辛苦,好好查一查罷。”
三法司的官員默默點頭。
“是。”
……
另一邊,沈毅來到了宮門外,見到了已經被打的屁股皮開肉綻的駱勇。
動刑的是內衛,手法都是很講究的,這傷口看起來嚇人,但是回家躺上七八天準好。
只是皮外傷而已。
沈老爺看了一眼駱勇,然後蹲了下來,微微搖頭道:“是你讓他們這樣打的,是不是?”
駱勇低着頭,小聲道:“是,下官得罪了太多人,打的慘一點,讓大人們看了出出氣。”
“蠢。”
沈老爺微微搖頭,嘆了口氣:“你這個時候,絕不能被打的很慘,看起來很慘都不行,能夠毫髮無傷最好!趁着他們還沒來,你現在立刻穿衣服回家,莫要讓他們看到你的慘狀。”
“不然……”
“你就麻煩了。”
駱勇畢竟也是聰明人,他很快明白了過來,忍不住一個激靈,然後掙扎着爬了起來,一瘸一拐的離開了。
雖然一瘸一拐,但是走路的速度,比起平常,甚至還快了一些。
沈毅默默目送他遠去,然後回頭看了看正在慢慢走出來的一泄賳T們,嘆了口氣。
朝堂,要經歷遷都之後的第一場劇變了。
而這一場官場大地震,究竟會到什麼程度,最終的決定權在皇帝那裏,但是真正動手,卻是在周元朗他們。
有駱勇開了這個頭。
以周元朗的手段,至多一個月,他就會把這件事情給搞大。
直到有一天,洪德帝認爲,朝堂上的平衡已經徹底完成。
沈毅正在出神的時候,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畢恭畢敬。
“侯爺,陛下請您過去說話。”
沈老爺默默點頭。
“知道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艱鉅的任務
甘露殿裏。
皇帝陛下似乎是因爲今天事情進行的很順利,因此氣色非常不錯。
他示意沈毅坐下之後,對沈老爺笑着說道:“方纔沈卿在大殿裏,跟他們說的那三段話,朕已經聽聞了,沈卿說的極好啊。”
皇帝陛下揮手屏退了伺候的宮人,然後才緩緩嘆了口氣:“當年,咱們兩個人一起着手北伐,明面上是沈卿你在前面做事,實際上朕在後方,也出力不少,朝廷裏的這些官員們,基本上也都出了力,都可以稱得上是功臣。”
“因此,看在他們的功勞份上,整整十年時間,只要他們做的不是特別過分,朕都不會治罪,也不會興什麼大獄。”
“但是現在……”
皇帝默默搖頭道:“朕體諒他們,以寬厚待他們整整十年時間,到現在,朕只是想要做成遷都,讓朝廷穩固下來,他們爲了一些自己的利益,就全然不體諒朕了。”
“養不熟啊。”
皇帝低頭喝茶,默默說道:“既然他們不體諒朕,這些年他們的錯處,朕就不能再視而不見了,沈卿那句話說得很好,咱們當年發奮圖強,打下來的半壁江山,不是替他們打下來的。”
“希望這一次之後,朝廷的吏治能夠清明一段時間,那麼朕的苦心,就算是沒有白費。”
沈老爺微微低頭,開口道:“臣以爲,陛下待他們還是太寬厚了,當年北伐的時候,朝廷裏除了陛下呋I帷幄之外,真正出力的其實也就是兵部與戶部,如今趙相在南京,當年兵部的姜尚書也已經致仕,當年的功勞,跟現在朝廷裏的這些人,扯不上什麼關係。”
“依臣看來。”
沈老爺沉聲道:“治他們,就必須要下重手,他們貪墨的金銀財物,多是出於百姓,朝廷裏下重手,哪怕承擔一些士大夫那裏的罵名,但是百姓那裏,就能多一口吃食。”
“陛下。”
“文官勢力,已經太大了。”
沈老爺微微低頭道:“您是中興之主,尚且需要顧忌那些文官們,您想一想,後世之君恐怕就更加不敢得罪他們了。”
“臣,陛下這一次,要下手重一些,尤其是針對那些家中良田萬頃的官員,要重重懲處!”
所謂的王朝週期律,本質上就是土地兼併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底層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不得不挺身而出,豎旗造反。
而實際上,大陳的土地兼併已經非常嚴重了。
二十年前沈毅到東南做事的時候,當時的廣東巡撫,老家就有十幾萬畝田地,人稱半城。
其他官員士大夫的情況,大抵也是類同的。
杖唬驙懮蛞汩_疆拓土,大陳的底層矛盾一下子被緩和了不少,短時間內不太可能出現造反的情況,但是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洪德帝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沈毅,然後啞然一笑:“朕原本還以爲,沈卿這個讀書人,會對駱勇站出來舉告而心裏有些不舒服,沒想到沈卿比朕還要厭恨那些士大夫。”
沈老爺深呼吸了一口氣,開口道:“陛下,土地乃是百姓之根基,而大陳的土地兼併,已經相當嚴重了,底下的百姓們,有相當大一部分已經沒了自己的田地,只能去給大戶人家做佃戶。”
“臣知道,陛下這兩年,想替大陳儘量多做一些事情,而臣覺得,土地問題纔是最要緊的問題。”
“趁着北方土地兼併還不嚴重,臣以爲,陛下可以派一個信得過的人,到北方某一個州府,試行禁止土地買賣……”
“四五年之後,再看成效。”
“除此之外,戶部再新建一個土地司,主要負責清丈以及管理全國的土地,其核心在於,慎重每一筆土地買賣。”
“這件事情,只要能夠做成,能夠推行下去……”
沈老爺正色道:“至少能替大陳多綿延五十年乃至於一百年的國祚。”
聽到這句話,洪德帝才忍不住微微色變。
他低頭咳嗽了幾聲,看向沈毅,長嘆了一口氣:“清丈土地……談何容易啊。”
“朕……恐怕不一定能做的成了。”
沈毅低頭道:“陛下春秋鼎盛,只要去做,就一定能夠做的成。”
“臣有一個建議。”
皇帝笑着說道:“你說。”
沈毅沉聲道:“派四皇子去戶部做這件事,給他兩年時間,讓他去清丈淮河以南的土地。”
“他如果能夠做成這件事,而不是成天只會在臣家裏的後院裏打轉……”
沈毅面色嚴肅:“臣便認爲,陛下沒有選錯人。”
皇帝陛下聞言,也面色嚴肅了起來,他看了看沈毅,問道:“朕還以爲,沈卿只對兵事感興趣。”
沈毅微微低頭,開口笑道:“陛下,臣一直以來,對農事的興趣,都要強過對兵事的興趣。”
“您可能忘了,臣許久之前就跟您建議過,要在朝廷裏建設農學院,以培育更好的種子,讓地裏長出來更多的糧食。”
皇帝啞然一笑:“朕記得,那個時候,沈卿還跟朕說,要將農學納入科考,這事太過離經叛道,朕沒有辦法應允。”
“不過……”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開口道:“等朝廷這些官員處理完成之後,朕會好好考慮沈卿這個提議的。”
真正讓洪德帝心動的,是沈毅那句可以多延續五十年到一百年國祚。
這纔是洪德帝的出發點。
他畢竟是皇家深宮裏養出來的孩子,想事情的角度,不可能從黎民百姓的視角出發。
身爲皇帝,他所求的就是讓大陳國祚綿長。